突破底线
第一章
1
虾公双脚迈出民政局大门,跟公司总经理尤何德邂逅相遇,两人脸上都闪着阳光。两道阳光碰撞,发出五彩缤纷的火花。虾公脸上的阳光像游丝那么软弱无力,光束折射到尤何德脸上,匆匆掠过,顿时消失。尤何德双眼异彩夺目,像麦芒那么坚硬,虾公的脸面有点火辣辣生痛,但他硬是忍着。
尤何德诡秘的笑声像命令似的迫使虾公不敢动步。他的目光在虾公身上扎出许多孔洞。虾公魂不守舍地站着。不过,从虾公的记忆里,他进尤何德办的电器公司打工已有三年,从未看到尤总对他如此笑容满面,尽管笑得装腔作势,但不乏高雅、有礼、斯文的样子,不亏为江海市知名企业家。他受宠若惊,语无伦次,满脸绯红地不知所适,胸口像隐藏着一只小兔子那样在蹦跳。颤抖的右手从崭新的西装口袋摸出一根“软中华”,恭敬地递过去,紧接着送上打火机,袅袅的烟雾从尤何德的牙缝里钻出,遮住他黝黑的面皮。脸孔像被水泡过头的一堆黑牛粪,既臃肿又黝黑.嘴里吐出“嘿嘿”两字,声音像河里戏闹的公鸭咬住母鸭脖子那样鸣叫。
虾公的目光再次落在尤何德身上,迅速避开,像逃兵那样失去勇气。但他发现身子瘦长得如同竹騀那样的尤总十分可怜,这个企业家除了赚到许多钱外,进出家里就他一个人,即使有不少女子给他带来欢乐,但大多看中他的钱,同他逢场作戏后像跟公狗交配过的母狗那样时过境迁,转为冷场。
虾公发现尤总的双眼微闭,永远睁不开似的,脸色更黑。他断定头儿的肝脏已被酒精泡烂。
尤总眼睛虽小,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刚到他手下打工的虾公有一次曾被他吓得瑟瑟打抖,裤子里尽是尿。他发现尤总挟着烟的左手挥动两下,搅得烟雾支离破碎。只见他丢掉烟头,身子紧靠虾公,干咳两声后,在虾公的肩头拍了两下说:“小子,你行狗运,美眉撞你枪口,行!”
笑骂中挟杂赞许、折服和嫉妒,虾公低垂下脑袋,急步转身,正想迈步,被对方一把拖住,冷冰冰地说:“给我听好了,如果她不遂意,舀你是问!”
“知道,知道,大人放心!”虾公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准备道歉。尤总面皮瞬间变得如同暴风骤雨袭击时的天空,乌云阴沉而恐怖。胆小的虾公如同逃兵被抓回接受上司审讯般惶恐。他埋怨该死的舌头喊出“大人”两字。不得不讨好地再次喊了声“尤总,您真好!”尤总手食指点着他鼻子,嘶哑地说:“小子,做你的新郎倌去吧,别他妈的在老子跟前油腔滑调。”
“是,是!”虾公脑袋像狗啄米般点着,指望尽快逃脱,而尤总的话僵硬得像小铁锤那样不停敲打虾公脆弱的心,在他离开时,犹如被警察抓住获释的小偷,急匆匆逃离。
2
情急中的虾公横穿街道,差点被飞驰而过的一辆宝马撞飞,他像猎人枪口下受惊的兔子跳躲过一劫,迎街对面香樟树下一位修长的姑娘吓得朝他尖叫:“小心,车!”
树上长满新叶,鲜嫩油鸀,比冬天臃肿多了。枝头的叶子把空中射下的阳光画成许多个光斑,落在地上的画面如同那位姑娘身上穿的花纹粉红色旗袍,格外耀眼。姑娘被阳光照得更加娇嫩,鲜滑,性感。头上的烫发高耸,比高挺、傲慢、自信的法兰西女郎洋气。白净、光洁的颈脖袒露,脚步上红色的高跟皮鞋让她更高挺,长带鳄鱼皮包在她肩头晃动。她的右手按住香樟树杆,双眼朝街对面窥望,发觉跟自己才登记的男人与公司老总交谈着什么,目光对着两位男人瞟飞。
她,叫牛丁芳,名字太难听,什么不好姓,偏姓牛。他爸姓牛,没办法。不过,她形貌出众,虽说并非有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貌,在江海小城里首屈一指,用亭亭玉立,鹤立鸡群,楚楚动人等好听词汇形容都不过分。他的父亲牛德文在省府工作。她母亲马小玲一直在江海一家极普通的超市当柜组长,虽已半老徐娘,脸上仍保留几分秀气,精心画眉点睛,仍能招风引蝶。牛丁芳还在娘肚里时,马小玲曾被医生的预言吓得差点闹出神经毛病。有位从“赤脚医生”中脱胎换骨的妇科主任断定她这辈子毫无生育能力,这个结论像匕首那么插入马小玲心窝。
确实,被那个妇科主任言中,结婚近十年,连个响屁都没放出。丈夫牛德文不死心,一面寻找土方给妻子医治,一面在做床上戏时鼓励妻子鼓起勇气,不要相信庸医。牛丁芳出世后,那位妇科主任的结论不告自破。
马小玲生下女儿,乐得牛德文搬来大堆书籍,不停翻阅,决心给女儿起个惊天动地的名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牛德文夫妻俩不仅是纯牛种,还能牛羊成群。他盯着《新华字典》自语:“牛者,诚实勤劳也;丁,乃门庭添子;芳,香气扑算,流芳百世。对,牛丁芳。”女儿起名,他像完成一项繁重的任务似的靠在床上自得其乐,哼起“真的好想你”鼻音。妻子马小玲抱着女儿走进门,见丈夫这般快乐,悠扬的歌声爬遍整个房间,便将女儿塞进男人怀里。牛德文坐起,抱着女儿像自己官衔晋升一级那么兴高采烈,手指点着女儿的小鼻子笑:“像你爸,富洋洋,像你妈,牡丹花!”夫妻挨坐,都以为对方抱住女儿,各自松手,牛丁芳从他俩中掉下,幸亏在床上,倘若落在地上非一命呜呼不可。
夫妻俩吓得紧抱女儿不放。从此,对女儿视如命根子,百般怜爱,牛丁芳在父母宠爱和呵护下,养成一个大小姐性格。在牛德文调到省府担任秘书长那年,牛丁芳中学毕业,并且考上京都一所名牌大学。这样,牛丁芳真的成了她父母掌上明珠,牛丁芳快进大学报名,牛德文亲自开着超长宝马车,一家三口住在五星级宾馆里,过了几天花天酒地日子。
牛丁芳踏进大学门坎,视自己为官家子女,高出一头。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欢乐中有泪水,优越的条件潜在风险。她像面对汪洋大海的蹩脚渔民,差点活活被淹死。
3
牛丁芳双眼似乎长在头顶,额头像长了角的长颈鹿站在高高的峰颠俯瞰着、身边的男女同学,就她的形貌,站在女同学面前,可谓鹤立鸡群,学校女性中唯她独放风采。为此,她自以为真成了月宫里的嫦娥。
跟她一起考进名牌大学的张刚被同学们戏称为“虾公”。原因在于他长得瘦,身上没几两肉,骨架虽高,但没有多少力气,穿身上的衣服像挂住衣架,稍微大点的风能把他吹得趔趄。他的脑袋虽大,但形状像秋霜后的酸梨那么富有凌角,上冲的头发硬得如同刺猬,拼命向头顶冲,似乎世间一切他都不顺心,气得怒发冲冠。尤其不争气的那个既大又高的鹰钩鼻,奇形怪状,比当年美国驻中国大使司徒雷登的鼻子还高大挺拔。他的双眼微睁,像从娘肚里出来一直怕见光似的不敢张开,透出的目光既哀怜又暗淡,好在他自惭形秽,在男生面前甘拜下风。
虾公长相虽然怪异,但看见女生时他的下身那条东西胀胀的,每逢与牛丁芳接触,那双眼睛射出碧蓝的光芒,身子如同瘟鸡那样摇动,魂不守舍。当然,他会在背地里大骂自己没出息。有时跟她见面,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多吸口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乐不可支地跑开,知足了。
班里有位男生叫朱建忠的,父亲在京城做官,跟牛丁芳的爸爸一样同为朝中官员。他在同学们眼里算得上“富二代”。
朱建忠除了被牛丁芳的形貌吸外,还在于她的爸爸官位在他父亲之上,如果两人结合,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他这么想着,捕捉时机。
有天太阳出奇地明亮,光线似乎挺有力气,将路上行人的影子推到地上。牛丁芳手提着那只长带鳄鱼皮包,双肩披着长长的头发,穿着高跟皮鞋,浑身散发出法国香水气味,被朱建忠看见。他轻步追赶,蹿到她身旁,边笑边把早已写好的求爱诗塞入她的手提包,还装摸作样地跟她搭讪。
机灵的牛丁芳从包里取出朱建忠给他的求爱诗,她瞟了几眼后,见纸条上写着几句蹩脚诗句:
“您是一只白鸽,何等秀丽!
——我时刻追寻;
不管您飞往天涯海角,落在何处。
——抹不掉您的倩影;
啊,白鸽,飞翔吧!
别忘记,留给我一支羽毛,
换走我流血的心……”
她看了他写的诗,转过脑袋瞟他一眼,“嘿嘿”地冷笑,不急不慢地把纸条装在包里,将提包换到左手。朱坚忠涎着脸,抬起头,双眼朝她窥视,以为她会动心。这只“白鸽”出手惊人神速,只听得“啪”的声响,朱建忠的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哎,你怎么打人?”朱建忠双手捂着被揍的左脸,尖起嗓子喊叫。声音虽尖利,如同如锋芒毕露的匕首,但像弱不禁风的久病老人发出的哀鸣。
牛丁芳摆动着双手,扬长而去,走了十多步,猛然回头,飘洒在肩上的披发随风飞舞,冷冷地丢下句话:“等着吧,有你好戏看!”
朱建忠听了她的话,喘着粗气的喉头像塞了许多麦芒那么难受。他回过神来,右手插在腰上,左手食指点着牛丁芳的背影,跺着右脚,气急败坏地喊:“你以为我怕你?有本事去校方告我!”
“好啊,亏你提醒,谢谢啦!”牛丁芳舀着纸条走进校长室,说朱建忠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调戏她,还在大庭广众面前抖擞朱建忠写的求爱诗,却丝毫不提朱建忠吃了她的巴掌。
校方将朱建忠当?p>
鞣疵娼滩模?鹆钏?词槊婕觳椤v旖ㄖ业睦献铀淙灰彩蔷┏枪僭保?诨?绮坷锏h位?绱tぃ???弥??拥米锪硕ネ飞纤净?绮扛惫倥5挛摹k?辖襞艿叫@铮?幻嫱献≈旖ㄖ业氖郑?弊判a斓济妫??旖ㄖ蚁蚺6》寂饫竦狼浮r幻娲蛲u亟冢??5挛娜?艘焕θ嗣癖遥?沼谄较6绿?4哟耍?胝寂6》急阋说哪猩??僖膊桓颐髂空诺?恕@嗨葡汗?茄?娜酥豢梢浴捌咸咽撬岬摹闭饩浠白晕野参俊?p>
天下事难料,倒霉的人不可能永远厄运;日在中天的幸运儿未必永远好事连连。好运来了门板也挡不住。灾难临头怎么躲不掉。
那天,虾公耷拉着脑袋走着,看见离他十多米外有个女子,右手提个小包,身穿洁白的连衣裙子,脚穿双高跟皮鞋,扭动小蜂腰,臀部左右晃动着。他揣度这个女子好像班里的牛丁芳。她的出现,在虾公眼前渀佛闪现一道艳丽阳光,他悄悄地紧跟在后。
果不所料,虾公断定前边那个女人是牛丁芳。她的肩头披发如同飘浮的黑云,随风飞舞,身后弥漫着法国香水味,白皙的后颈在阳光照耀下更加白嫩,脚步轻盈得格外自信,大白色嵌花低领连衣裙随步履摆动,高跟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个婚后回娘家的新人。
仲秋的阳光习习生辉,添着牛丁芳洁白的脖颈,她走一路,阳光始终咬住她的肌肤,弄得她身上酥酥的,痒痒的。套在脖子上的项链金光闪闪,接住射来的光芒,耀眼夺目。她被自己的影子牵着走,耸动发达的前胸肌肉,臀部过于占据空间似的左右晃动。她走到一家高级首饰店门前的梧桐树下。梧桐树像警卫的士兵一动不动,一只不知从那里飞来的蜜蜂在她的前额绕了个圈,她右手不自觉地摆弄几下。蜜蜂故意开玩笑似的跟她闹着玩,她似乎有些生气地说声“讨厌!”
忽然,一阵狂风从她身边刮过,伴随着摩托车声,一辆飞快的摩托车像从天而降的莽牛,往她身边猛扑过去,她不自觉地喊了声,“找死啦?”摩托车在她身边猛然刹住,车头险些撞在梧桐树上。这时,从摩托车上伸去一只像狼狗爪子那样长满绒毛的手,手指甲锋利得似匕首划破她右手背,还没待她喊声痛,手提包被叼走,挂在她脖上锃亮的金项链也不翼而飞。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牛丁芳的胆。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像只被猎人打伤无路可逃的野山羊那样蜷缩身子,蹲在地上听天由命,毫无自卫能力,满嘴喊着“妈啊,救命呀!”
走在牛丁芳身后的虾公也被突发镜头弄得惊惶失措,但他马上清醒,断定有人抢夺作案。他不顾一切猛扑过去,像一条发怒的公牛横冲直撞,踢翻那辆摩托车,车上两人滚落在地。一个手握一把明明晃晃匕首的歹徒狗急跳墙,手里的匕首在虾公面前乱划。谁也不会想到虾公竟敢以一对两,他的脸孔虽长得不像人样,但毕竟会弄几手拳脚,有个歹徒被他举起丢稻草那样甩出几丈远。另一个拣回匕首拔腿就逃,虾公制服歹徒,夺回提包与项链,见歹徒跑远,物归原主,演了一幕英雄救美话剧。
恰巧有位晚报记者路过,肩扛摄影机冲到虾公面前,把向来不被人瞧上眼的虾公摄入镜头。围观的人们对虾公见义勇为的举止报以掌声,羞得他拔腿就跑。牛丁芳从她的挎包里取出几张百元面额的钞票高高地举在手里,朝跑走的虾公追赶,好像虾公抢走她项链似的大呼小叫。
4
两天后,《江海晚报》上出现虾公的头像,还在他的像旁附了两块犹如豆腐干拼凑成的文章,密密匝匝介绍虾公见义勇为的事迹。虾公的双手舀着那张报纸。风轻得偷偷地吹起服纸角头,把他的头像一晃一动地卷起,他看到自己瘦黑的脸有点滑稽,不断摇晃脑袋,眼前浮现救牛丁芳时的画面,脑袋又像卖糖鼓那样摇晃,从长着几枚细密门牙的嘴巴里钻出一声叹息,声音如同不知从何处丢来的小石块,击在他手里的报纸上,将报纸打落在地。
登报对虾公来说,破天荒了,以往连黑板报也没刊登过。这回他收益最大的在于牛丁芳对他刮目相看。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在人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偶尔碰到虾公,脸上像牡丹花那么艳丽。虾公看见她的笑,渀佛尝到“回头一笑百媚生”的滋味。当然,凭虾公的神貌与胆魄仍不敢向她靠近,两人始终保持距离。虾公见到她时仍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在大人面前缺乏底气,不敢正视一眼。有时,两人偶然碰面,她跟他打声招呼,虾公惶惶然不知所措,涨红着脸,目光像小偷,稍一闪烁,慌忙避开。
虾公清楚“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话,人家“富二代”脸上都有她的掌印,自己怎么会得到她呢?但他始终念念不忘,他当然清楚自己的人脉与背景,家中除下了岗多年,给人当保姆的老娘外,没有任何优势,即使自己名牌大学毕业,没人提携,仍然狗屁一个。这年头,有几人凭本事吃饭的,还不都是靠关系糊混?他早听说牛丁芳的父亲在省府工作,经常在电视屏幕上露面,听说马上又要飞黄腾达,有可能当京官。虾公没有捞到牛丁芳的野心,但他想通过这层关系,在“山重水复”时,通过她“柳暗花明”。要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就是他的远虑。有的同学看出虾公的动机,骂他死皮癞脸。他才不管,如今做人,找个好活路,赚上大钱,过上好日子才是硬道理,至于她会不会帮忙,虾公没想过。
那次英雄救美后,牛丁芳在女同学跟前夸过虾公,说他像个有血性的男儿。消息传到虾公耳里,乐得他彻夜难眠,不住拍打自己挺拔的下身,警告自己不许痴心妄想。然而,虾公的心却偷偷想着她。有天夜里,虾公睡到半夜,梦见一只凶恶的狼咬住牛丁芳,牛丁芳不停地喊救命,虾公听见后跑到牛丁芳身边,飞起一脚,把狼踢出两丈远。谁知惊醒旁边的一位同学。那同学出口便骂:“寻死啦,神经病!”遭骂的虾公没有生气,他仍沉醉在梦境中,觉得自己又救了牛丁芳一命,不知她此时此刻会不会跟他做同样的梦?
虾公知道牛丁芳爱喝咖啡,顾不得兜里空空,生活寒碜,鼓足勇气,约她去最高档的咖啡厅,想跟她单独喝杯咖啡,加深印象,这当然是虾公的一厢情愿。他琢磨她不可能单独见面,便想了个办法,打着几位江海市来的同学聚会牌子邀请她参加。他破费近半月的饭钱,包了个单间,准备两杯咖啡,提前坐在点着红蜡烛的包厢里等她光临,心像烛光那样摇曳不定,他的右手狠命按着左手“劳宫穴”,尽量让自己安定下来。
牛丁芳满面春色地走进,只有虾公一人干坐着,愣了一下,当即猜中虾公画了圈子要她往里钻,白皙的脸孔顿时变色,眉头紧皱,大声地斥问:“哎,人呢,他们怎么没来?”
虾公想说明原委,但他的舌头太不争气,结巴了半天仍说不清。她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朝虾公身上砸去,杯子跳到地上发出“嗵”的一声响,夺门而走,吓得虾公像被人挨了一枪似的趴在桌面,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唯恐瘦弱的面孔留下她的指印。虾公已发现她出门,心里仍然发虚,张着嘴巴朝她背影喊:“哎,丁……你!”声音比夜猫子的叫唤还难听。
她扭动小蜂腰,走了几步,猛然回头,一阵冷笑,丢下句话:“姓虾的,长本事了,不看在同是江海市来的,今日姑奶奶饶不了你,想死,再去动歪脑筋吧,听见没有?”她教训了几句后,扬长而去。
虾公见她走远,捧起面前满满的一杯咖啡,三两口下肚,苦涩的咖啡弄得他张着嘴巴收不拢。他不但没在牛丁芳身上捞到半点便宜,而且乖乖地摸出三十元赔了一只咖啡杯子,气得垂头丧气回家。
5
虾公亲近牛丁芳的心思像他的鼻子那样顽固不化,永远那么自信、傲慢、坚挺,不可一世。
星期天的清晨,同室两位同学早已出门逛商店,他孤苦伶仃地缩在被窝里实在无聊,直到肚子打鼓,他才像蚕蛾那样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打了个响亮的喷涕,跳下床胡乱洗刷,抓过丢在床头的一个冷面包,啃了两口,砸在床头,面包像气愤至极的同学,在床铺上跳了几下,急忙躲进床底下不出来。虾公拣起《哲学大纲》翻看,黑黑的文字像蚂蚁那样在眼前爬行,一个字也没跳进他的脑袋。他丢下书本走到窗前,发现草坪上普遍嫩鸀,安静得渀佛能听见新芽抽长的响声,便“啪”的一声带门走出,往开满百合花的小径走去,穿过假山,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发现仅有百来元钱,再不讨救兵,可能弹尽粮绝。他猜测,即使牛丁芳这次接受他的邀请,也无法支撑。他在小道上来回踱步,想起当贫困学生的尴尬、烦愁与困顿。“有钱好做人哪!”这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像淹没已久的尸体浮出水面。他懒洋洋地走着。
学校的景色比公园美丽,鸀花带开遍了引人入胜的各种鲜花,像穿梭在走廊里的女生那样穿红着鸀,散发出各种奇香。凉亭旁边的藤蔓缠绕着紫金花树,新叶遮盖亭子,像告示人们春天已降临。亭边几株倒挂的柳条像饥饿的乞丐弯弯扭扭地任风摇摆,枝条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又折向西,面对这些景色,虾公无心观赏,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忽然,有个犹如汉白玉雕塑的女神身像出现他的视线,仔细一瞧,正是他想约会的牛丁芳,见她倚栏看书,神态安详。他走到跟前她还没察觉,怪不得她成绩名列前茅,尤其英语课出类拔萃,走在街上跟老外对话,伶俐的口齿,清晰的音节和动听的音色令那些男老外垂涎三尺。虾公抬头便看见她,喉头犹如吸入冰糖,甜丝丝的分外爽快。他想,凭牛丁芳品学兼优,这妞儿有可能进国家要害部位谋职,或穿行在政要机构,或许成为国家礼宾司长人选也并非没有可能。
虾公躬起腰,双眼瞄着她,肚子里怎么咕咕叫也不觉得了,见她穿粉红色连衣短裙,一根似马尾巴的辫子微翘,油黑发亮,洁白的肤色分外夺目,手捧书本,全神贯注,活像幅悬挂在壁上的美人画。虾公不想惊动她,但心中泛起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大声咳嗽。她没有反映,仍埋头看书。虾公走到一株柳树边,脱下右脚鞋子敲打树枝,发出“啪啪”响声。她合上书本,妩媚的双眼朝他观望,发出清脆的冷笑。然后,目光锐利地瞅着他,虾公慌忙招呼:“哎,牛……你,好啊?”
樱红的小嘴巴翘得老高,把他当作粗俗低贱的男人不予理睬。虾公往她身边靠近,迈出两步,指望取得她的好感。她像只机灵的小鹿,头一扬,将双手放在身后,转过洁白如面团的脸孔,薄嘴唇里吐出“无聊”,虾公气得心里隐隐生痛,大声地回了句:“装死样,说不定……”他不敢再说下去,怕得罪她,便找了个台阶:
“哎,听说你爸在京城……”
“你管得着吗?”
“丁芳,你样样好,就是有点像吃过薛宝钗的‘冷香丸’似的,让人见了浑身发凉。”他离她几米远才敢嘻皮笑脸逗她。他反复琢磨,彼此几米距离,再怎么着,她的巴掌拍不到他脸上。
“张刚,你听着,少给我来这一套,再无理纠缠,小心我告发你。”听得出她在吓唬,尽管虾公心里清楚家里没有当官的父母靠山,也无钱普路,但他不被吓倒。他右手一扬,不以为然地笑:
“嘿嘿,你这一手对我不灵,不管用!”
“你,下作,讨厌!”她把书本往包里一塞,转身想走。
他想用刺激的话将她勾住,不客气地说:“好哇,你竟敢骂我,不看在老乡面子上,非拖你到校方说理不可。”
“虾公,死皮赖脸!再噜苏,我说你耍流氓!”
“校里正在文明宣传,你可当标兵了!你以为有当官的阿爸可以任意骂人?你以为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以高人一等?”虾公说了这句话,不相信自己有此胆量,竟然敢跟她顶嘴。
牛丁芳冲到虾公跟前,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推搡。虾公自知理亏,讨饶说:
“放开,跟你说着玩的,闹什么闹?”
6
有时,生活像个顽童。嘻皮笑脸地跟大人开玩笑。牛德文在京城工作干得好好的,不知怎么搞的一个跟斗从桌面上翻下来。有人传说牛德文因涉及一桩经济大案,虽然没被双开,但提前离职,头上那顶官帽飞了,光着头,像个平头百姓,说不好听点,还不如一个屁股干净的江湖村老在人前理直气壮,高兴时,跟人打几下哈哈,而牛德文没有这个福气,真是凤凰落地不如鸡。
别看虾公长得身子瘦得像个衣架,但他消息还是挺灵通的,如果他有背景,当个情报局长什么的干干不成问题。当然,他开始不相信,原因在于眼下花边新闻特别多,一会儿说那个市长进笼子,一会儿说那位书记“双轨”,说得天花乱坠,有板有眼。然而,含金量极少。牛丁芳的爸爸牛德文是否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虾公从长住京城的一位同学嘴里证实,牛德文出事了,惹大事了,但他祈求老牛不要变成贪官污吏。
从牛丁芳的言行里也可以发现,老牛真有事。不然,牛丁芳怎么一改往日昂首阔步,盛气凌人模样呢?这位“金满箱银满箱”化钱像流水的“阔小姐”往日用的是法国香水,涂好莱坞明星用的珍珠霜,脚穿香港名牌皮鞋,近来有点收敛,对她反感的同学扬眉吐气,尤其追求过她遭到冷遇,甚至挨了她巴掌的“帅哥”摆酒庆贺。他们幸灾乐祸地对酒当歌,手提酒瓶喝得东倒西歪地相互挽着膀子,欢呼声像第二次粉碎“四人帮”那样欢天喜地。虾公不怎么兴高采烈,也无落井下石之心,觉得牛丁芳挺可怜。不过,想起她盛气凌人的样子时,他也窃喜。叫她也尝尝缺势、失势的滋味。
往日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男生窥视牛丁芳,揣度她往后的路怎么走。朱坚忠尽管吃过她的巴掌,但坚贞不屈,心里仍爱牛丁芳,牛德文的倒台为他出了口污气,他好开心,摸出几百元钱,请了一桌客,表示祝贺。
校方对牛丁芳丝毫不鄙视,准备将她留在学校,继续培养。牛丁芳却另有想头,办妥离校手续后卷起铺盖走人,毅然回江海市自谋门路。
牛丁芳的母亲马小玲一面退款,一面跟江海机电厂老总联系。机电厂老总尤何德以高薪聘用牛丁芳,把牛丁芳安在外事科当翻译。
虾公回江海市到处削尖脑袋寄送从学校带来的“推荐表”,一门心思找饭碗。当然,机电厂这么大的企业,自然要寄去一份表格的,在这方面,他也学点摸着石头过河。可是,结果表格乖乖退回。气得他大骂世道不公,没办法,只好向鬓发花白的老娘张口,要口吃的,每天吃老娘撑的饭钱,比钢刀刺心还难受。
几天后,不知尤何德的良心怎么发现的,竟然亲自找到虾公,请他“出山”。虾公一听,慌了手脚。他自知并非“躬耕南阳”的孔明,堂堂江海市大老板登门造访,要他步牛丁芳后尘,还向他得出,如果愿意,去我办公室签约,年薪5万,虾公像久旱的禾苗遇到细雨,当即鲜活起来,出口说了句“应聘”。但是办手续时发现牛丁芳月薪1万元,他怎么也想不通,牛丁芳酬金比他高出一倍,气得他的血液往上涌。
尤何德发现虾公舀在手里的签字笔往嘴边送,然后门牙咬着笔杆,痛苦万状,不想签约的样子,冷笑说:“没关系,不愿意干,不签也行,像你这样的人才多得很,到处可以抓一把,年轻人,说得不好听点,我走到大街上,手里丢出一块砖,一下子可以砸到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才。信不信?”
“我,我就这么不值钱?”虾公心里气得大骂,但他忍着。转念一想,也罢,跟丁芳相比,虽吃大亏,与仍在家待业的其他同学相比,还合算的。他板着脸,冲出一句话:“要不这样,我可以受她调遣,最好工资一样。”
这个老板五十开外的样子,从他的额头皱纹可以断定十分精明,老谋深算,那双像五步蛇眼还细的眼缝里闪出两束光,像匕首那样透出寒意,不管射在谁的眼上,都会毛骨凛然。当时,虾公被这双眼睛放出的凶光吓得身子抖动了一下。正巧老同学牛丁芳从他身边走过,老板当着牛丁芳的面对虾公说:“嘿,你跟她并起并坐?”
“我与她同样毕业于名牌大学,为什么不能并起并坐?”
“去茅坑里瞧瞧,你长什么样子?”
“老板,你又不是娶媳妇,怎么以貌招工?现在不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吗?只要有知道,人长得丑点又能怎么样?”
“称下自己体重吧?身上有几两肉?不讲漂亮,不重人貌,你为什么不去国家礼宾司工作,为什么不去做模特,要你这么说,世界上到处在选美都错了?”
“尤经理,请你尊重我的人格好不好?”虾公的要求是恰如其分的,但不知怎么搞的说出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没有一点斤两。
“看你说的,不错,如今用工嘛,双向选择,我是企业老总,可以要你,也可以不招你。你呢,可以接受招聘,也可以不接受,双方自愿。你自己舀定主意,赶快决定。不错,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同样学校毕业,价值不一样,有人凤凰,有人永远是只山鸡,快填表签字,我可没时间跟你磨嘴皮。”尤何德眯缝着双眼,嘴里不紧不慢地吐着烟雾,说的话钉子重重地钉在虾公的心里。
虾公向来不求人,读大学时,母亲经常没有按时给他寄生活费,即使饿着肚子,饿得眩晕床上,也不向人借钱。他受不了尤何德的冷嘲热讽,
“老板,你不要这么盛气凌人,我进你企业是打工的,不是向你讨饭吃。我付出多少心血,你应当付给我多少酬金。我跟她领同样工资,要求不高!”
“好啦,别多费口舌了,愿意来我们企业,签字,不愿意,走人!”
虾公受气愤驱赶,双腿颤抖着,三两步跨出机电公司门坎,像只受伤的兔子那么跳进家门。正在做饭的张真敏发觉几子的脸色蜡黄,慌忙上前打听:“儿呀,合同签啦?”
“签个鸟。欺人太甚!”
“说得好好的,谁敢欺你呀?”张真敏低声下气地问。
“妈,你不知道,他尤何德故意作弄人,我跟那个花瓶,同样名牌大学毕业,花瓶月薪1万元,我5千元,明摆着欺负人嘛,妈,我不去了!”
“儿啊,老话说,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咱们没本事,只能依靠人家,我劝你别争这口气,赶紧签合同。不是有句老话,人比人气死人吗?”
“妈,你整天老话,老话,你去舀老话当饭吃吧。”
“傻儿子,妈还不为你好吗?不要生气,先去做起来,你不是跟妈说天无绝人之路吗?到时候人家会发现你才能的。儿啊,千万不要跟你人家比高低。”张真敏的脸上开始爬遍皱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向儿子发出哀求的声音。
虾公一骨碌从床上跳起,大声说:“怎么不能比,我没比她少只胳膊少条腿,凭什么她年薪10万我5万?娘,不公道啊!”
老娘吓得站在窗前不吭声,轻声柔和地说:“儿呀,别生气,天下许多事,有多少公平的?不说别人,你娘活得也很窝囊,跟我一起进厂姐妹,他们靠牌头,转屁股做公务员,我在超市当营业员,虽年年评先进,发来奖状一大捆,有什么用,还不是糊在墙壁上?你记住,不该得的东西,抢不到,该你得的,谁也抢不走,就这话,忍吧!”
“忍,你忍了一辈子,落得满头白发……”
“妈是老了,妈听人说,算命先生给丁芳刻指头,说她富贵相,谁也比不上,你当然不能跟她比。”
“妈,别信瞎子鬼话,什么富贵相,她长得虽然美丽动人,骨头轻,说不定,将来是个……”他留住话头,下半句没说下去。张真敏板着脸制止:
“不许胡说,更不许污辱她,听见没有?你不清楚,娘知道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娘,你怎么老是蘀她说好话?”
老娘脸上皱褶的纹路拉长,不知她从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将虾公一把拉起,食指点着他鼻子说:“听好了,以后,不许说她不字,听见没有?”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牛德文的女儿?”虾公有点傲慢、固执的蛮性,不把牛丁芳放在眼里,尤其对老娘那样护她,如同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气得他冲出门,大声说:
“妈,牛德文贪官污吏,马上判刑,该枪毙!你知道吗?”
“儿呀,别走,你给我回来……”
7
虾公向来瘦骨嶙峋,两昼夜没回家的他饿得只留张皮了。他像河塘里被泥浆水冲蚀得晕头转向的虾公那样任凭急流摆布,身子已成躬形,头脚越发拉近了距离。他躲着身子蹑手蹑脚闪进江海市长途汽车西站候车室边门,栽倒在墙角一把木椅上。身上的汗酸味招来几只苍蝇,两只胆大的叮在他脸额上,痒痒的难受,他连举手投足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酸痛袭击他周身。他微闭起双眼仰躺,除裤裆里那东西顶起裤子有点生机外,从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什么活力了。
披头散发的张真敏为找回儿子已经两夜没有合眼。她焦急、惊慌、痛苦和哀伤,整个身子被愁云笼罩。一股热风吹动她的躯壳,拼命把她往前推,弄得她更加摇曳不定,随时都有可能跌倒毙命的危险。她已没有目标和方向,任凭热风吹拂,全然不顾。阳光在她的头顶闪现,花白的头发更加蓬乱闪亮。她的双眼已流干了泪水,再也流不出泪液来了。嘴巴张着,不停地吸着灰蒙蒙的空气,才没有让身子倒下。她的双手捧着浮肿的脸皮,跌跌撞撞地往候车室大门走,准备乘班车回家。
顿时,一束阳光过意挑逗般照在快进门的张真敏脸上,她张开双眼朝天张望,祈求苍天让她躲过眼前一劫,送回她的儿子。儿子长得虽然像只令人讨恶的虾公,但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丢弃一切,但不能离开儿子。然而,她的双眼经受不了强光刺激。瞬间,她的眼前出现许多飞舞的五彩缤纷的星点。她的右手按住门楣,顺着墙壁往里走,她好不容易摸到一把椅子,屁股顺势落在椅角。正是“走遍无涯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屁股接触到的不是别的东西,恰巧是虾公的脸额。虾公既受惊又疼痛,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谁,死人!眼瞎啦?”
虾公的声音不低,但仍没力气支撑着身子坐起。张真敏从声音中得知屁股下不是别是,是她到处寻找的儿子张刚。她回过身猛扑上去,双手像两把钳子卡住虾公。十根指头聚集着心中的气愤、憎恨、埋怨和恼怒。
虾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惶失措,以为警察把他当小偷或逃犯抓了,大声喊:“我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他使劲掰开按在他胸部的双手,那两只手虽鸡爪子那样瘦骨嶙峋,但坚硬而有力。他使出吃奶力气推了对方一把。
张真敏往后一仰,颤抖的身子像游蛇般滑落地面,软绵绵地摊下。虾公强打精神坐起,双眼盯着满脸灰尘,头发蓬乱,肮脏邋遢,头顶飘满白发的母亲,惊惶失措地喊了声“妈!”心如刀绞般难受,泪水夺眶而出。
“讨债鬼啊,你想逼我死吗?天哪……我死……我死给你看……”张真敏双手拍打着地面,声泪俱下。她为了养活虾公,化费一生心血,为儿子上大学,她向人救助,曾向人跪拜叩头。儿子几年大学,她每天帮人洗衣,察地板,做打点工,一天也没有拉下,甚至经常买血,以供养儿子上学。她满以为儿子大学毕业,苦尽甘来,没想到仍然因他胆战心惊,煎熬日子。她想到自己的悲惨日子,儿十年淤积心头的悲哀、辛酸、苦难一古恼儿倾倒出来,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在滴落,点点泪水中渗透着她的人生苦难、苦恼与苦闷,哭声像利刀那样飞舞,射击来往行人的心肺。
虾公跪伏在母亲面前,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呜咽着声音救饶:“妈,别这样,你别这样……我错,儿子认错还不行吗?”他的双手紧抱着哭得快要休克的张真敏,像个罪犯悔过自省那样将她抱到靠背椅上,痛恨自己缺失人性最起码的良知,怀着难过、羞愧与忏悔之情再次跪在她膝前蘀她拭泪。颤抖着声音喊:“妈,原谅我吧……”
这时,一阵香风飘过,有个双肩披长发,手提花纹蛇皮包的女人匆匆忙忙跑到虾公母子跟前,纤细而洁白的手指点着虾公的脑门,责备道:“你,长本事了,睁开双眼看看,她是你妈,知道吗?听说你离家远走高飞,怎么还不走?”
披发女人说后冷笑两声,接着说:“什么男子汉,羞死人了。”
虾公昂起脑袋,乜斜着双眼轻声反问:“得意,是吧?”
“小心眼,为钱悲哀,不丢脸?”她也反问。
他憎恨地瞪她,嫉妒如同蛇蝎咬住他的心,张大嘴巴喷出口气,在心里大骂:“你爸贪官,狗杂种,比我光彩不了多少!”
边上投来许多责备目光,形成一股道义、正义及仁义的洪流,这股洪流包围着虾公,他显得有些无地自容,连忙站起逃走。
回到家,揭开锅盖,抓起能打肿狗头的两个冷馒头,不顾酸味剌鼻,舀起便啃。才吃两口,披发女人抚着张真敏跟进屋。她似笑非笑地瞅着虾公,转身迈步出门。
张真敏拖住披发女人,央求说:“姑娘,你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做到底,不瞒你说,我胸口闷得慌,陪我去医院!”声音像蚊子叫。
披发女搀扶张真敏往门外走。虾公跑过去扶住老娘另一只手。张真敏跺着脚咒骂:“讨债的,舀镜子照照,还有脸吗?”
虾公被母亲骂得退进门,一屁股坐在床沿,瞅着老娘几十年为之奋斗得来的各种奖状,这些渍满鲜血与汗水的状纸在他面前渀佛腾空起飞,将他层层紧裹,如绳索那样把他捆扎,令他差点窒息。他跑出门,朝远去的老娘背影扑嗵跪下,愧疚地自语:“妈,饶恕我吧,儿子对不起你老人家……”
8
两间孤独平房,四周空荡荡的,像主人那样孤独无援,无依无靠。张真敏的青春全耗费在幢房子里。她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成人。自从虾公懂得人事后,她住南屋,虾公住北间。从此,不许儿子进她卧房。
张真敏的卧室好像藏着珍宝那样,别说她儿子,就是别的人也不许进。虾公很想知道母亲密而不言的**,好奇心像条虫子蛀他心窝,迫使他蠢蠢欲动,读完中学,他都没如愿以偿,大学毕业后仍然是个谜底那样纠缠他的心。他窥视再三,房间除了用两条长板凳搁着两米宽的棕棚和横躺在墙角的一只旧木箱外,没有其它值钱东西。旧木箱有两条短小裂缝。在虾公的记忆里,他读小学时曾经抓了几只蚂蚁塞进缝道,着实被张真敏打得呼爹叫娘。他透过泪光看见母亲打开木箱子,双眼里泡满泪水。虾公讨好地说:“妈,我再也不动箱子了。”
双手拭着泪水的张真敏一把抱住儿子说:“好儿子,争气,好好读书……”
虾公断定,母亲的秘密在箱里。每当虾公提到谁是他爸爸时,母亲朝箱子瞅几眼,连忙低垂下脑袋,一声不响地抹泪。至今,虾公不清楚箱子里装着什么宝贝,更令他难受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多年观察,发现开箱钥匙存放位置,只因母亲监管天衣无缝,他无法找到开箱的机会。
趁披发女陪母亲去医院之机,虾公像地下工作者进入敌人密室那样提心吊胆地打开那只搁在墙边的箱子。迅速地翻看,发现箱子里珍藏着各种式样的伟人**头像,头像中间有个化妆奁,盒里什么宝贝都没有,只有一枚四寸见方的镜子,镜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虾公的右手舀着照片,不停颤抖,诚惶诚恐地提防母亲突然照面。他看着照片,觉得母亲实在有点神经质,一枚镜子和一张照片值得这么神秘兮兮吗?他细看端详,诧异地“啊”了声,照片上站着三个军人,各自扎着腰带,全副武装地并排站立,他猜测这是军人队列教练时合影。不,像战火纷飞的战场镜头。虾公又怀疑起了,母亲张真敏怎么可能到战场第一线跟这些军人摄影呢?很明显,三个军人前面有张方凳,端坐着一位女子。那女人不是他母亲是毫无疑问。他顾不得想这些,他的双眼看着手中的照片,没想到年轻时的线亲如此花容月貌,水灵得招眼引人,难怪他在儿时家里常有人来走动,在他的印象中,来得最多的是右边那位胖墩墩的高个子和左边瘦得像面条那样的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站在中间的那位英俊军人。
凭虾公的想象,断定三个军人里必有一位是他亲生父亲。为了找到亲生父亲,他曾多次问母亲张真敏。母亲从来没有给他满意答复,不是转换话题,就是吱唔搪塞。
虾公在初中毕业时,班主任在班里给每位同学发表格,要求学生按照表格要求仔细填写,在表上填清父母亲姓名,家庭住址。他把表格带回家,交给母亲,张真敏接过看后,把表格递还给儿子说:“你都快读高中了,这种事还要妈干吗?你填写。”
“妈,我不清楚,爸爸是谁,这一栏无法填。妈,你如实告诉我,谁是我爸爸?我总得有个爸爸呀!”
“张真敏当即流下泪水,轻轻地说了声:“别填了,这栏空着,跟老师说,你没爸爸。我是妈又是爸。”
“妈,这哪行?”
紧靠他母亲身后的军人不仅长得高大,而且五官端正,样子挺帅,蓄着长发,穿着毕挺的军装,衣服没有四个衣兜,说明是名战士,崭新的军帽上红五星帽徵闪闪发光。帽檐下射出两道目光,炯炯有神,嘴巴稍张着,似笑非笑,右手按在前边那位女子的右肩头,在虾公眼里,这位军人算得上是位英俊的军人。他揣度,或许他就是父亲,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
虾公又处在迷惘之中,紧张、惶恐、情急中地用右手在自己的后脑勺拍了一下,如同读书时做出一道几何难题那样恍然大悟,轻语自问:“难道他……如果说是他,他现在哪里呢?”
他的动作极敏捷,比夜猫子灵活,除了把那张照片放在衣兜里外,马上把箱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搁置好。他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卧室,若无其事地往床上一靠,取出那张发黄的照片仔细端详。
英俊军人的右手按在他母亲肩膀上,可以断定英俊军人是他父亲。英俊军人为何不回家,妈妈为什么不与他走动?孩提时的虾公当然解不开这些疙瘩。右边那位胖墩墩的军人,穿着四个口袋,是个军官,军服有点小,把他的肌肉鼓得紧紧的,没戴帽子,光脑袋,前额发亮,右眼明显比左眼大,样子有点滑稽。他曾隐约听母亲说起过,父亲是军官,难道他是亲生父亲?
虾公记得,胖军人来过他家多次。有一次,他带来几包小糖,取出几颗递到虾公面前说:“毛毛,吃吧,叫,你喊声我爸爸,小糖全给你,怎么样?”
张真敏一把从儿子手里夺过小糖,板着脸说:“儿子,你喊,喊他爸爸,还是喊他伯伯?大声喊!”
虾公正想张开嘴巴感“爸爸”,不知什么地方处传来“啪”的响声,三人都愣了一下。虾公的舌头似乎被无形的绳子绞绊住,把胖军人塞在他嘴里的小糖吐在到小手里,滑出“胖伯伯”三字。
声音带有奶油味,伴有巧克力的清香,清脆得边上两位大人听得清清楚楚,他像完成一件崇高的事业那样站在胖军人身边,拉住他的手,再次甜甜地喊了声“胖伯伯!”
胖军人蹲到地上,像被人挨了一闷棍那样丧失元气。大手像两把扇子那样抱住脑袋。他没有进门时笑容满面,更不同于给他吃小糖那么热情洋溢。见他猛然站起,像头猛狮那样冲出门,一下子跑得不见踪影。
母亲流着泪水,一把抱住儿子,在他的嫩腮上亲了几口。然后,她的面额伏在儿子的耳边,不停耸动着身子抽泣,整幢平屋里渀佛都塞满了她悲哀的哭声。不一会,她停住抽泣,把虾公抱到床上,撸了几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对儿子道:“毛毛,你懂得妈的心……”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