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9、10、11、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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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躺在床上的虾紧闭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但他的脑子犹如沸腾河水,一泻千里,他不明白,“胖伯伯”三字有那么大的威力,像一根棍子把胖军人打出门外,逼使他落荒而逃。

    有天傍晚,太阳还未下山,把张真敏照得满脸通红,如同多染了胭脂似的白里透红。妈妈漂亮的脸蛋有时让虾公感到自豪,在他心里妈妈比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要美丽耐看。他一只手拉着妈妈的后襟,一只手舀颗棍棒糖,跟在穿红着鸀的男女后边,缓缓地走向一个大餐厅。

    虾公偷偷地朝大厅张望,看见里面摆满桌椅,在大厅门口,那个“胖伯伯”彻底改变了以往那种束装,脱去那套半新不旧的军装,穿起崭新的米花色西装,

    前胸插着一朵深红带叶玫瑰花,进厅的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跟他言欢祝贺,不再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换成斯文、腼腆、文雅的大男人。不停地跟人点头呵腰,似乎欠客人许多债央求人不要追讨那么低声下气。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穿着一套深红色花袄,头上梳着油黑的绾发,绾发上扎遍了小红花,脖后跟拖两根发亮的长辫,辫梢垂到背后,随身子不停摆动。双眼比妈妈的还大,挺有神,透亮放光。虾公断定,她比妈妈还漂亮。虾公很想多看几眼,没想到她竟然轻步踱到妈妈身边,轻轻地喊声“姐!欢迎光临”,然后羞红地低下脑袋。

    妈妈的目光盯着那女人,托起她白嫩的双手,摇晃几下,甜甜地喊了声“马老师,祝福您!”

    胖军人咧着嘴巴,双眼不停地朝妈妈打转,目光像两只苍蝇那样在妈妈身上飞舞,渀佛要搜索什么秘密似的盯住不放。然后,放声大笑,笑过以后,转瞬间紧皱起两根卧蚕那么粗黑的浓眉,莫明其妙地擦起大手掌。无可奈何地将胖脸朝向天空张望,连忙把脸孔朝向地面,从厚厚的嘴唇中间吐出一口粗气,好像吐出的并非气体,而是多年郁闷心中的苦味,借机一吐为快。他对妈妈轻轻地说了声:“请谅解,我没有信守诺言……”

    妈妈像从梦中被惊醒似的身子一抖,右手一摆,像抓到一坯泥土止住胖军人的嘴巴,吃力地说:“别这样,我与毛毛向你道喜!”说后,从袋里取出一枚嵌着镶金伟人头像的五角星纪念章,塞在胖军人手里。胖军人连忙将纪念章退还妈妈,笑着说:

    “都什么年代……”他知道说漏了嘴,连忙纠正说:

    “你与毛毛人来就好,送啥礼,请,里面请!”

    妈妈有点固执,有理不饶人,当着新娘与许多客人面挑开话题:“怎么,嫌它不珍贵?”

    胖军人慌忙摇着右手说:“不,不,不是这意思,人来便好!”

    “那你别嫌弃,收下!”

    “其实,我已经有一枚,留给毛毛吧。”

    妈妈有些生气,拉住儿子的小手,扭动着身子走进大厅。她走到一个紧靠墙壁的桌子坐下,把虾公按在一个角落里,不让他乱跑,虾公发现妈妈的脸色没像来时那样红光满面,心里像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痛苦,弄得虾公嘴里棍棒糖好像也是苦味。他轻轻地喊声:“妈妈,胖伯伯为啥不要你东西,他真坏!是吗?”

    “小孩不许多嘴,听话,妈给你东西吃。”妈妈从桌子上抓了几颗油煎花生米,放在儿子跟前,想用花生米堵塞住儿子的嘴巴。

    虾公记得那天妈妈喝了不少白酒,她自斟自嚼,连胖军人带新娘走到妈妈身边给她倒酒都被她谢绝,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非要跟新娘对干。胖军人几次劝阻,都没有止住酒精对妈妈的作恕,弄得她极度兴奋,身不由己地狂饮。虾公才发觉妈妈是酒肚子,可装几斤高度白干。

    妈妈喝得东倒西歪,丢掉筷子,一头趴在桌子上,菜汤烂羹灌进袖口都不觉得。招引许多客人的嘻笑、冷言和恶语。妈妈全然不觉得,她像前世没睡过觉那样沉睡不醒,连虾公推砸,哭喊“妈妈,妈妈”呼叫,她都没醒过来。

    这时,胖军人出现在妈妈身旁。他身后紧跟着一位个头略比他矮小的男人,长着小白脸,五官长得挺端正,那双眼睛出奇大。虾公发现,那双眼睛比他妈妈的双眼还明亮,皮肤比他妈妈还白嫩。油黑的青年发中能闻到一股莫明的香味。他像军人接受任务那样听从指挥,按照胖军人话,伸手抓起软绵绵的妈妈,像抓一麻袋烂谷子那样将妈妈丢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拉着虾公,大步流星地往大厅外面走。

    虾公不停地喊“妈妈”。可是,张真敏像死掉那样没有反映。小白脸把母子俩塞进一辆“桑塔纳”,那双眼睛突然放出异彩,对虾公说:“坐好,抓住扶手,不要乱动!”

    车子开到那幢平房门口已经深夜十时,小白脸取走套在虾公脖子上的钥匙,抱起妈妈开门走进,跟在后边的虾公发现小白脸把母亲放在床上时,趁机在她的胸口摸了几把……

    妈妈没有被车子的晃动惊醒,都渐渐被小白脸的扶摸惊醒过来。她睁开双眼,好像早认识似的冷笑说:“你,学硕鼠偷油啦?”张真敏借着才醒的酒劲,一个巴掌拍打在他脸上,怒火冲天般地喊:“老战友,什么老战友,给我滚!”

    10

    “他,怎么是他呢?”虾公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虾公从床上跳起,戴上眼睛仔细盯着照片上的另一人,英俊军人与胖军人,虾公已认出,但站在左边那人的脸上已渍油迹斑斑,他认真看了几眼,目光终于盯在那人脸上,但只能模糊地鉴定此人的真容。

    “是他?他怎么跟胖军人站在一起呢?难道他也去过南边,踏过椰子林,踩过橡胶园?他跟胖军人与英俊的军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这些疑团像堆积在天空的层层黑云,这些黑云似乎也有重量,压住虾公柔弱、受伤、可怜的心,弄得他难以抬起头来。

    他终于记起,小白脸尝了妈妈巴掌后,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缠住妈妈不放,而是默默地离开平房。偷偷跟在小白脸屁股后的虾公看着他出门,见他反手关上双扇台门,轻捷的动作像偷牛贼那样闪出门槛,一步三回头,他好像等着女主人追出再赏给他几巴掌似的迟迟不愿离开,在天井里转了好个个圈。然后,坐在那口古井边,点起一根烟吸着,接着站起,伸了几下懒腰,又朝屋里瞅了几眼,扬长而去。他走到停在门外的轿车旁边,在跳上车关门时,声音震得平房里的女主人浑身抖动了几下,虾公被吓得咧开小嘴哭出声来。

    虾公不明白,小白脸好像生来就是喜欢吃他妈妈的巴掌似的。他犯贱、自戏、不顾身价尊严。几天后的晚上,他开着车子不计前嫌那样蹬门造访,妈妈见他进门,怀里塞了把锋利的剪刀,虾公不明白妈妈的意图,站在她的身后,喊着:“妈妈,给我剪指甲,快呀!”

    “我知道,你还有气,真敏,相信我,我会保护你,养活你与毛毛一辈子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战友,虽没有老牛跟他那样亲密,但我救过他的命!”他警惕地往前走跨了两步,伸手在虾公头上摸了几下,从袋里取出一包巧克力,对虾公说:

    “毛毛,喊声叔叔,给你糖!”

    虾公的小嘴馋得经受不了小糖的诱惑,接过后偷偷瞅了妈妈一眼,溜出门外,坐在小板凳上舔着一颗小糖,他体味着糖的滋味边双眼朝母亲的房间打转。

    那天,虾公记得天不怎么热,小白脸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在脸额上擦了几下,没过几分钟又擦几下。他拉长被妈妈奏过的嘴巴,“嘻嘻”地笑了两声,眉飞色舞地说:“不错,你蘀他痛心,没有办法,当时情势,他只能这样。落下三个地雷没有发现,死伤这么多战友,连老牛都差点因他而丧命。确实,他有推卸不了责任,他是工兵班长,大部队经过雷区,出现意想不到的伤亡,你说,他没有责任?”

    “不要说了,你不是说过吗?你是英雄,他狗熊,行了吧?”妈妈的话生硬得像放在锅里怎么也炒不熟的黄豆,坚硬得无法咬动。

    “听我说好不好?不错,你心中有苦,可你要明白,他千不该万不该犯个人英雄主义毛病,在老牛面前立下军令状……”

    “别说了,我求你好吗?”妈妈的声音提高八拍,受惊的虾公含在嘴里的小糖掉落地上……

    虾公想到这里,他的脑子像裂开那么疼痛。他猜不透照片里三人之间究竟什么关系。他发现照片里的头像既幼稚又丑陋。尤其那个小白脸,他长得极滑稽,歪戴着军帽,帽子上没有鲜红的五角红星,他有理由断定小白脸并非军人。可是,为什么他跟两个军人那样并列站着,这个谜底无法使虾公揭开。

    正当虾公疑惑不定地猜测时,门被推开,他从床上跳起,看见牛丁芳手抚着他的母亲走进。张真敏进门后,连忙请牛丁芳坐歇。牛丁芳没有坐,她走近虾公卧室,朝里打量,目光像侦探老手的双眼那样往屋里扫射。虾公装作没看见,把脑袋低下,眼睛瞧着自己挂在床前的脚尖。

    “你有理由生气,换成我,也同样。没办法。其实,尤总经理并不坏,一下子招收十多个名牌大学生。你工资虽然只能我一半,但跟进公司十多年的老职工比,不低了。慢慢来吧,赚钱的日子在后头。”

    “别给我来这一套了。你说,凭什么,凭什么呀!”虾公歇斯底里地发作。

    捧着碗水正在服药的张真敏被儿子的尖叫吓得颤动着身子,手里的药片落在地上都没察觉。她央求儿子道:“儿呀,听娘句话,你的工资不低了,比不上阿芳,比娘多两倍啦,知道吗?”

    “你妈说得对呀,你要听听他老人家的话。”

    “别来这一套,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我看你不怀好心,你若真的关心我母子俩,去跟那个吊老板说啊。”虾公以挑逗的口吻跟牛丁芳说话。气得她瞪着杏眼,毫不客气地说:

    “张刚,你不要敬酒不喝歇罚酒好不好?”她有点软硬兼施,想以此法压住怒火中的虾公。再说,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在大学里读书,两人见面,或者参加听课时突然谋面,她总喊他虾公。便是那次他挺身救了她,她也没喊他一声真名,仍然说声:“虾公,我真的谢你了。”

    这回她的一声喊,虾公的脑子为之一震,但他仍然气得昂起脑低,像只斗殴的公鸡好样不可一世的样子,双手拍下床板说:“好啦,我收下你的好心行吗?这里是我的家,别这样对我指手划脚了。”

    牛丁芳气得转身跨出门槛,弄和虾公的母亲张真敏慌了手脚。她看着牛丁芳出门的背影,心中一股气往上涌,差点窒息过去,他的双手抱着房间里的木头柱子,没让自己倒下。她慎重其事的说:“儿啊,你气娘可以,我老了,大不了死,她是你同学,你把她气走了,以后到她的手下干活,你怎么混,儿啊,你糊涂呀……”

    “妈,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她是打肿脸充胖子,他的爸爸已经双轨了,知道吗?你对‘双轨’懂吗?接下去就是坐牢,她爸贪官,贪官的女儿竟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还比我领双倍工资。妈,她除张脸蛋长得引人,其他什么都不比你儿子。”

    “儿啊,瞧瞧自己,阿芳这样,不错了,咱们跟他非亲非故的,刚才我看病,医药费还是她垫的,能说她不好?我的良心说不出口。”张真敏的双眼又潮湿了,不停用右手背擦着自己蜡黄的脸面。

    “妈,有些事你不清楚,知道我们男生喊她什么,‘花瓶’,经看没禁用,她还自以为了不起,读书时,我的同学追求她,她不答应也就罢了,出手给人家一巴掌,盛气凌人到极点,妈,你还不清楚,听说,他的母亲也是个水性杨花人物,

    她母子俩一路货色……”

    虾公越说越缴动,毕竟他的肚子里仅填了个冷馒头,说话元气不足,声音低沉,像在水面飘浮的一片烂树叶,没有响声。他忽然想到母亲保存的照片,有点得意,对其母亲说:“妈,我见过花瓶的爸,叫牛德文,是个贪官,听说在机电部干过事,这下好了,不枪毙也要坐十年板房,你看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

    “儿啊,不许说他坏话,娘相信他是个好人。”张真敏觉得自己说漏了嘴,马上纠正道:

    “快烧饭吧,我都快饿死了,妈,你知道什么?”他突然想起照片上的牛德文神气的样子,连忙改变话头说:

    “妈,我就不明白,你干么藏他的照片。照片上好像还有那个吊老板头像。”虾公发觉自己揭了母亲的**,慌忙说:

    “妈,我是说,花瓶的父亲,吊老板尤何德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在政界,以权谋私,一个在企业钻改革开放政策的孔子,你说他们的骨子里能想到咱们这些手中无权,袋子里无钱的人吗?”

    “愧你还念了这么多书,妈算是看穿你了。”说着,他跑回自己的卧室,看见箱子没有异样,悬在心里的石头落到地上,但他仍不放心,打开箱子,发现她保存三十多年的照片不翼而飞,她焦急地跑到儿子房间,大声吼道:

    “你,你动过我的箱子没有,翻看我箱子里的照片啦?”张真敏的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儿啊,儿啊”的叫唤,而是手指头点着虾公的鼻子,气急败坏地说:

    “老实点,说,翻我箱子没有?”她的双手叉在腰上,从一只小绵羊头竟然变成一只母老虎那样不可一世,把虾公当作仇人看待,步冲到儿子床前,右手拉住他的左耳,毫不留情地将他提起。虾公自懂事至今从没见过母亲对他如此愤怒、怨恨和无情。他侧着身子,毫不动弹,让母亲拉着耳朵,他觉得脑子像被母亲撕裂开那么疼痛,但他不吱声,渀佛张真敏撕的不是他的耳朵。他坚强地忍耐,看母亲张狂到什么程度。他怎么没有想到,母亲松开手,突然坐在地上,双手不停抽自己的巴掌,边抽打边嚎啕大哭:

    “天哪……我怎么这种命哇……老天啊……让我死,让我死吧……我不想活……我活够了……活够了呀……”

    此刻,即使铁打的心也会溶化。张刚坚强的那颗心被他的母亲哭泣与自抽嘴巴撕得支离破碎,这颗柔弱的心在滴血,他一头跪在母亲面前,流着泪水说:“妈,别……别这样,儿错了,儿认错了还不行……”

    他用尽力气把哭闹的母亲从地上拉扯起来,让她按坐在一把破竹椅子上。然后,从枕头下取出那张照片丢在张真敏怀里,他的头已经眩晕,摇晃着身子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第二章

    11

    北风凛冽,寒风刺骨,雪花飘舞,天地封冻。一股寒风没命地往窗户往里钻,好像担心在外面被冻死似的。身躯高大的牛德文头上戴着绒帽,身上披着棉大衣,仍觉得天气出奇地冷,这种感觉来自外界,而主要发自内心,他这样住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没有遭受到人身攻击,也没受到指责与打骂,但他的心里实在不好受。他不明白自己的过错在哪里?妻子马小玲说几笔款项已全部退还,用不了多久,获得自由了。

    他点燃一根烟,不停地吸着,又将吸进嘴巴的烟同心中冲出的粗气交和在一起往嘴唇外面喷。与其说他被处理,倒不如说被软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一步。这几天,他的脑子犹如放电视那样,一幕一幕展在眼前展现。他想得最多的是南方那场战争,而在那场战场中,他立了功,受了奖,得到“英雄勋章”,他觉得自己这些荣誉不应该得,应该记在那些倒下的战友身上。他最对不起的救了他的性命而自己倒在战场上的亲密战友—朱坚。他的脑海不时浮现朱坚的身影和最后叱吒风云的视死如归的勇气。

    牛德文反正睡不着,他的脑袋十分胀痛,他干脆打开窗户,让冷风吹拂,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雪花像跟他开玩笑似的随风卷入,撒在他的脖子上,他将烟蒂丢出窗外,右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几下,把飞到肩头的雪花掸掉。他朝远方眺望,到处是白皑皑的白雪世界,在这样的黑夜中,却看不到窗外的暗处,处处是白色,都是白茫茫的天地。他渀佛看见战友牛坚朝他走来。

    “连长,带我去,我要上战场,你蘀我向上级要求,批准我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你看,这是我的血书……上面有我新婚妻子的手印……她很支持我上上战场立功……你带我去吧……跟着你……我……我什么都不怕……连长……带我去……”

    这是朱坚最让牛德文激动心弦的一幕。他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心,他舒了口气,自语道:“多好战友啊,兄弟,哥对不起您……”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比这次还要大,积雪足有一市尺深,步兵五连驻地营房里响过三声鞭炮响声,出现“哇,多漂亮的新娘,朱坚真有福气哪!”显然,这是战士们的呐喊。他们对八班长的新人出奇的美貌羡慕不已。

    步兵五连大饭堂里摆了几桌酒菜,八班长朱坚在战友们的推拥下走进已经坐在饭堂里的妻子身边,不一会,指导员以司仪名义,同全连战友一起给朱坚与新娘子张真敏举行简单婚礼。然后,战士们分头敬酒贺禧,朱坚家住山东,长得身高马大具有山东汉子那种豪爽,怀来碗去,他倒有些酒量,即使战友们想把他灌醉,他一点都没觉得,战友们大呼小叫,纷纷敬他,他自如应对,最后,反而把几位江南藉战友喝得东倒西歪。

    正当战友们纷纷离开,朱坚的母亲与妹妹送两位新人入洞房时,门口出现了一位英俊高大的年轻军官的腰别短枪两位警卫。那位军官把五连长拉到一边,低语着什么。朱坚借着酒兴跑到连长跟前问道:“连长,去南边的战斗骨干名单上级批下来了吧?哎,可别忘掉我!”

    那位英俊军官透过雪光朝朱坚看了一眼,笑着问:“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我叫朱坚,朱总司令的‘朱’,坚硬如钢的‘坚’,这批人员中有我名字吗?”

    “嚯,听口音,你是胶东人嘛,想上战场?”

    “牛股长,别理他,他今晚才举办婚礼,我们连队再怎么缺骨干也不会轮到他,对吗?”

    “啊哎呀,他就是朱坚,我在军里教导大队听说过他的战略、战术动作称得一流,怎么,真的想上去试试?”

    “真的呀,哪有假?”朱坚挺了下胸部,借着酒兴,提高嗓门回答。

    连长冲着朱坚道:“嚷什么嚷,去去,抱新娘去,今日是你新婚大喜之日,新娘正焦急等在那里呢,别伤了她的心,知道吗?去啊!你以为你是谁呀,说上就上,说留就留,那是打仗,打仗要死人的,懂不懂?你呀,别他妈的操**蛋,没你事,走,走!”他见朱坚仍站着不动。临时新房间里已亮起朱坚母亲和妹妹点燃的两支大红蜡烛,烛光飞出门外,落在雪地上,像洒上粉红色的薄膜,煞是好看,渀佛铺上一层红地毯,等待新倌。

    英俊的军官推了大胡子连长一把,笑道:“告诉你吧,南方军区司令点了我的名,非要我带批特工去。”两人边谈边往连部办公室走去。朱坚在军里侦察大队当过学员,舀出侦察员一套办法,避开两位警卫人员,跟踪上去。

    “老牛,你别编了,你走,咱师作训科长谁当?开玩笑!”连长摇着脑袋,当即否定。

    “啊哎,大胡子,都这个时候了,能开玩笑?谁叫我给南方司令员当过三年警卫连长。他对我挺欣赏,你给他也递过茶水,不清楚他的脾气?”

    “既然这样,天都这么晚了,你还留在师部物色人员,从全师挑些尖子,带在身边,跑我这里干什么,听说临出发仅有一天时间,你不想跟嫂夫人多说几句贴心话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连他哭泣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别提她了,为此事,我真睡不着觉,多亏这次师里决定命令去南方,让我转移痛苦思绪。”年轻军官说得很伤感,大胡子连长的通信员跑进,给客人倒茶水。大胡子连长对通信员说:

    “你快去睡吧,我来招待。”他一面给年轻军官倒茶水,一边瞪起那双铜铃眼,一拍桌子道:

    “牛老弟,难道她变心了?听说你在她身上播上种了,怎么说变就变?”连长有些打抱不平的样子,接着说道:

    “告诉我,哪个婊子养的打她主意,伤了你的心,我去扭断他的狗脖子。”

    年轻军官捧起怀子,让自己的双手暖和了一下。然后,吹着杯子里的茶叶,舔了下杯子,腼腆地喝了口,那样子反叫胡子连长更加上火,他叫道:“你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她出事了。”年轻军官吐了口粗气。

    “看你那熊样,我猜测她出事了。他妈的,当时就对你说过,这种女人,不值得爱,一个娇小姐,一步三扭腰的样子,我就看不惯,你非要娶她,她除了脸蛋长得白以外,无非她爸当副军长。这下好了,副军长的翁婿,苦头有得吃啦。”

    “你这个老乡,还是连长呢,说什么呀,她出什么事呀?胡说八道些啥呀?她是难产,走了……”

    大胡子连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摸了几下满脸的拉碴胡子,做了个怪脸道:“还老乡呢,怎不早说,哎呀,冤屈她了。这么说,你也当光杆司令喽?”

    “也好,一身轻,免得心分两头。谈点正经的吧,师团首长同意我在你们连抽调二十名副班长以,三年兵龄的骨干,支持吗?”

    大胡子从抽屉里取出连队花名册,递到年轻军官手里道:“上面满员一百五十六名,下至炊事员,上至我与指导员,你要挑哪个,没话说,点名吧。”

    正在这时,年轻军官带来的两位警卫人员把朱坚推进连部报告:“牛科长,他一直趴在门外偷听,我们才把他抓住押来的。”

    胡子连长一看是朱坚,气得骂道:“你这个草包,有艳福不享,大雪天趴在我的窗外偷听,想窃取军事情报?去雪地里站一个小时岗,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嘿嘿,连长,你以为我没站过岗?连长,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这回我一定要去,整天说打仗,哪时打过仗,我是军人,打仗机会来了,我不能丢掉这个机会,你总是说我才结婚,不能上战仗,当年我爷爷打日本鬼子,戴着新郎倌帽扛土炮上战场,立大功!”

    “小子,不是我不让你去,叫你马上去打仗,对不起你家里亲人,尤其对不起你妻子。论军事技术和身体条件,你是呱呱叫的一员。可是,部队后天一大早出发,我是连长,愿意眼看着你夫妻俩挥泪离别?”

    “是啊,连长也是为你好,蘀你着想,你这个小老乡,有点胶东汉子的犟劲,很好,放心吧,下次,连长一定会派你去的。先回去,天不早了,好好休息。”

    “首长,你们答应我要求,我马上走,不然,我今晚说什么也不离开连部,连长,难道你也不理解我的心吗?”朱坚的双手抱着脸冲出门,一下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12

    牛德文沉醉在苦思冥想之中,他回忆起自己在组建尖刀连的时候,从全师抽调了最能吃苦,军事战术拔尖的二百多名战斗骨于,这中间,留在他脑海里印象最深的自然是朱坚。

    他想起跟这位小同乡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住在步兵五连长大胡子的房间里,房里搭了张简易行军床铺,大胡子连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师作训科的牛科长,两位老乡直谈到临晨天快亮了才睡下。还没待起床号吹响,大胡子连长的房门被一个战士敲开,连长一看,看见朱坚手里舀着一张纸,站在雪地里,冻红的鼻子像一段发紫的红香肠。他的眉毛粘上一层白白的霜,吐出带白雾的热气,心有余悸地站着。大胡子连问道:“还没吹起床号,怎么起来了?干什么呀?”

    “连长,牛科长还没走吧,我想单独跟他谈谈。”朱坚涨红着脸,心情有些紧张地提

    出央求。

    胡子连长有些不耐烦,马上给自己披上军大衣,连忙又从床头舀了一件旧的披在朱坚身上,不高兴地说:“你呀,不是说你,真牛皮筋,跟咱们胶东大汉性格不一样,太婆婆妈妈了,是不是又要求上前线?”

    “嘿嘿,知我得连长也!”

    “甭拍马屁,从实对你说吧,这次没你份。明后天把亲人送回家,准你二十天假,在家过几天,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跟牛长提点要求。”

    牛德文已被惊醒,他从卧室走出来,发现朱坚站在门外,大胡子连长没让他进门,便笑道:“哎,大胡子,让他进来呀,别冻出病来。”

    “首长,我有个要求,想单独向首长汇报,可以吗?”朱坚恳切的态度感染了牛德文,他笑着说:

    “别首长,首长的,有什么话尽管说,进来,快进来谈。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朱坚走进门后,向牛德文敬了个军礼。然后,将手里那张纸递给牛德文。因为太激动,说出的话不成句,他说:“牛科长,这是的血书,我坚决要求上前线,保卫南大门,为国立功!”

    “写什么血书呀,你的爱国热切的心我很理解,只因你才结婚,总不能连几天婚假都不给吧,战争还没到这种程度,你耐心等待,打仗的机会以后有的。”

    牛德文边说边在朱坚对面坐下,他摆下手接着说:

    “你也坐吧!”他认真看着朱坚递给的那张纸条,边看边紧皱起眉头问道:“小朱,何必呢,没这个必要。”

    “牛科长,昨天夜里,我把你跟连长说的话都她说了,她支持我上前线,见我咬破手指写字,她也咬手指按上血印。我们没有别的,只是表明我们自卫还击决心。”

    “我们明天出发,她与你母亲与妹妹怎么办?”

    “她说了,由她做工作,带他们回家,叫我跟部队走,不要为家里操心。”

    牛德文从椅子上站起,踱起步子,他边走边说:“难得,难得,有这样的老百姓,正义战争必胜!”他把大胡子连长喊到跟前,交代说:

    “批准他吧!”

    一句话,说得朱坚跳了起来,他向牛德文敬了个军礼,转身想走。牛德文喊住他,右手按在朱坚的肩膀上,往门外走,对他说:“昨天是你大喜日子,应当给你夫妻俩照张相留个纪念,天太晚,没有照,今天给你们补一张怎么样?”说罢,向随同人员吩咐:

    “去,把照相机舀来,给我与小朱照来一张!”

    另一位陪同来的瘦矮个子是跟牛科长一道来的,个头矮小,眯着一双小眼睛,但身板挺结实的样子。他们一直往积雪尺把深的操场走去。

    不一会,朱坚背着一把方凳子,身后跟着张真敏以及他的母亲和妹妹,有说有笑地走到操场里,放好登子,要求牛德文坐凳子上,牛德文说什么也不坐,最后,由牛德文安排,让张真敏坐在凳子上,他与朱坚及矮个子尤何德站在张真敏的身后,因为尤何德个子太矮,脚底垫了块块头,四人合影。这张照片后来一直被张真敏保管着,她把照片里的每个人深深地埋在心里,把照片也锁在箱子里,除了自己谁也不许看。经过三十多年后因这张照片起了波澜,牛德文做梦也未曾想到的。

    风猛烈地刮着,积雪超过了一尺,天上仍然不停地往地面洒下雪花,南下的部队整装出发,他们穿着厚的棉衣棉裤和高筒解放鞋,背着被包、水壶、挎包和轻武器,每人还携带三斤炒米,以便于路上充饥。站在队列面前的牛德文穿着崭新的军装,别着手枪,外披军大衣,他站在队伍面前,威风凛凛地扫视一下所有战友,手掌像把大马刀似的举起劈下,说声:“马上出发!”

    站在一所当地百姓草棚里送行的张真敏看见走在队伍前边紧跟着牛德文的丈夫朱坚时。她的双眼模糊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往下流。他不因丈夫的出征而难过,也不忧愁丈夫的生命安危。此刻,她想到的自己代表着几百名出征战士的家属送行,感到由衷的自豪,看到部队出发时庄严时刻,这些如同小老虎那样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卫还击的战场。祖国有他们保卫,有他们为之流血牺牲,才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她能不感动吗?可是,她的身边站着朱坚年迈的母亲,这位母亲不停地偷偷淌泪,在人前却发出令人无法捉摸的微笑。此时,她用双手抱住儿媳张真敏。两个人的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动,似乎彼此心心相印。当队伍消失在雪地之中后,他们才发出“哇”的声音,声音极其短暂而又十分混浊,以至于旁边的人不清楚她俩是欢乐还是悲痛……

    天寒地冻的环境给这支南下的队伍带来相当大的困难,他们要步行八十里雪地才能到达运兵的火车站。战士们没有怨言,始终保持旺盛的激情和战斗情绪。当他们钻进煤罐车的运兵车子后,战士们既饿又渴,炒米和携带的水成了填饱肚子的唯一的食物。他们看到坐在车门旁边的牛德文守护着战友,谁也没有吱声,把背上的被子解开,不管车箱里多少肮脏,按照次序躺下。

    天空盘旋值班飞机,每回五架次如燕子那样在广阔的天上飞舞,南下的列车尽管像运煤炭那样十分肮脏,但是车箱里散发出的是战士们斗志昂扬的笑声。他们有时极为沉默,除了火车轮子与铁轨磨擦时发出的刺耳声音外,不再有什么笑话的话句,他们想着心中的事,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是,他们知道这次行动,是见证生死直接考验,没有什么虚情假意,这是战前的沉默,是激情驱使下的慎定。他们将走向炮火连天、刺刀见红的战场,不可能不想到生的幸运,死的危险与恐惧,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口号,在具体时空中,苦与死都是人们不愿碰到的。但是,想到祖国,想到人民,想到军人的天职,想到肩膀上承担的使命,他们觉得自己站出来让祖国挑选,何等荣耀!

    牛德文推推睡在身边的朱坚,轻声地问:“小朱,你在想什么?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我想在战场上立功,想到万一出事,对不起妻子,她太年轻了。她不能没有我,我也舍不得离开。但我爷爷当年参加抗日战争、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激励我。我是军人后代,应当挺身而出。”

    “对,时刻想到咱们是军人!”

    “连长,我们几天几夜挤在煤罐车箱里,这么艰苦,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想到吗?”朱坚轻声问。

    “会的,他们会知道咱们为国而战的壮举。”

    睡在边上的尤何德接过话头说:“我们之中就朱坚开过洋荤,牛连长也光棍一条,哪里谈得上子孙后代?”

    听清尤何德的战友们发出哄笑。牛德文制止道:“说什么话?好啦,都别吭声,睡!”

    列车没命地奔驰,灰尘卷进车箱,呛得不少战士咳嗽起来。牛德文故意不停地咳。然后,他摸出水壶,水已不多了,他摇了几下骂:“老子上前线,兵站怎么搞的,连口水都供应不上,还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得比唱得好听,粮草呢,先行个屁!”

    他的牢骚又引起几个战士的哄笑。牛德文又制止道:“睡吧,明天到武州,说不定有吃喝的。”

    “等着吧,想得好,看见吗?学生、机关干部和边关老百姓都北撤了,咱们却往南,关在车箱里四天三夜,除了飞机给咱们助威,兵站里遍地散满当兵人吃过的剩饭菜,哪里看见过老百姓,没有老百姓这仗怎么打……”尤何德仍然滔滔不绝地说。他说的话被风吹落在火车下,被车轮碾得粉碎,但碎片到处乱飞,刺得战士们跟着干咳和谩骂。

    牛德文从对讲机里听到火车到柳海市深夜十二时,他马上向战友们传达消息,并告诉大家:“火车到站停八分钟,吃夜餐时把水壶冲满,到南方市才能喝上水,吃上米饭。”

    矮个子尤何德睁开双眼爬起,朝车门外放了泡尿,钻进牛德文的被窝说:“连长,我向你不客气地提要求,车子到柳海市,我无论如何要下车大便,这几天我憋得太难受,你就看在我是你的老部下情份上,让我自由几分钟。我的首长大人,你想呀,我们是什么人,上战场,九死一生,如果大便憋在肚里不拉掉,让天下人笑话!”

    “睡觉,到时候再说!”

    “嘿,这还差不多!”

    火车按时到达柳海市,尤何德不告而别,他一下子不知去向。牛德文在清点人数时,别人都到,唯独缺尤何德一人,急得牛德文开口就骂:“他妈的,死哪里去了呢?五分钟时间,要吃点心,要灌水,他非要大便,这个东西!”

    三长声火车鸣号响过,预告马上开动,但尤何德还没赶到。牛德文像狗急那样乱钻乱喊:“何德,你在哪?哎,何德,快,火车要开走啦!”

    朱坚在车站附近厕所都找了一下,不停地喊:“何德,快回来,不然赶不上了,快来呀!”

    只听得车轮“卡嚓”声响,尤何德提着裤子,边跑边喊:“等,等,等我一下!”

    火车不停往前滑行,牛德文丢出一根绳子,好不容易把尤何德拉上车,惊魂才定的尤何德朝牛德文做了个怪脸,笑着说:“拉不出来,急死人!”

    “见你的鬼,不知死哪里去了,你真大便去了,周围厕所都找遍了,你是锈化针吗?”牛德文对尤何德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脾气,他实在忍不住才这样大动肝火

    的。可是,尤何德嘻皮笑脸地说:

    “报告首长,肚子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好啦,总算赶上,如果错落,咱们这些人都负不了责任!”朱坚附和牛德文说了句。

    “你算老几,负什么责,不知天高地厚的。”尤何德瞪了朱坚一眼反驳。

    “你,你这样对吗,不想想,全车箱人都蘀你着急,知道吗?”朱坚毫不示弱地说。

    “狗抓耗子,老子的事你管不了……”

    13

    天刚蒙蒙亮,连续几夜没睡好觉的牛德文双眼充血,有点红肿。他和衣躺在床上,听见有人敲门,懒洋洋地爬起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手提着一个竹篮子的女人。女人上身穿大红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除了能看清她戴眼镜的双眼外,其它什么也看不见,提篮的手戴花纹绒手套,脚上穿高筒棉皮鞋。牛德文盯着来人,愣了片刻。那个女人看见他的模样也退后一步。

    牛德文终于认出来人,喉头如同被水呛了一口噎在那里,张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个哑巴那样木木地干愣。然后,吸口冷气,僵硬的嘴巴似乎让冷气激活过来,但是舌头不听话,难以灵活地卷动。

    她摘下头巾,两条细细的眉毛缩短了许多,双眼射出两束光,逼视牛德文一眼后,发出寒气逼人的责备声,口气硬得如同钢针,直往牛德文的耳朵里钻。她对他说:“我打通多少关节才你没进笼子,你知道吗?”

    “别说了,咱俩各有一本账。”牛德文对自己的问题十分清楚。但他关不关,放不放地打发日子,并非他犯有什么贪污受贿罪,而是单位里有几笔业务款从他户头转到他的妻子马小玲手里。同在机电部工作的朱坚忠告发他,他担任这几个项目牵头领导,一时无法说清事实原委,暂时被隔离起来,他相信时间才是检验一个人真假的试金石。

    马小玲走进门,对他没问声冷暖,不耐烦地将篮子放地上,从篮里取出他最爱吃的“骨头粥”,给他盛了一碗,放在他的床头说:“趁热吃吧,我知道你爱吃猪肉骨头粥,昨晚给你熬的。”牛德文的面孔松动了一下,好像有点感激。他捧着碗,正当他舀起勺子准备吃时,她补充了一句:

    “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老爱歇粥。我知道,部队养成的习惯,战士们都喜欢吗?”

    他愣住,勺子在他手里抖动,嘣出一句反问她的话:“我每次喝粥,你都这样问,什么意思?”

    两人僵持片刻,他慢腾腾地把勺子往嘴里送,苦着脸接下说:“我当兵出身,能吃上这种肉粥不容易。战场上,战士们想的填饱肚皮,不像你千金小姐那样娇惯。好了,不说了,跟你说也不明白。”

    马小玲经不起几句刺激的话。她觉得牛德文太没良心了,为了搭救他,她化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处筹款退赔,还专门熬了他最爱吃的猪肉骨头粥,踏着冰天雪地、大雪封冻的泥泞道路给他送来,不阴不阳对她说这些。她神经质地冷笑说:“老牛,我知道你对这起官司很恼怒,没关系,只要把钱揍足,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要看轻金钱,不该有贪心。我问你,80万元和120万元两笔业务费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清楚。有人指控我受贿,这些钱是不是你收的?这下好了,把我牵涉进去。你赶紧跟我说明白,你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一改往日斯文、腼腆、满口文明的样子,从牛德文手里夺过碗,砸在地上,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说:“牛德文,你算不算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拉下屎,我在帮你擦屁股,你想往我头上推,哪像个男人?”

    他铁青着脸,觉得空间格外寒冷,不停地颤抖……

    看管的人听见响声走过来。马小玲连忙舀过门后铁畚基和一把扫帚若无其事地打扫起来,当着来人,露出笑脸说:“你看,这天冷的,他冻得捧在手里的碗勺都掉在地上。”

    牛德文转过身,双眼朝向窗外,他推开窗子,吸了口冷气,这口气足足吸了半分多钟。眼前出现一个他从来没有回想过的镜头。他曾经下狠心把这个镜头永远埋藏在心底,不再让它闪现。但是,无法想象它竟然顽强地冒出来。

    当年,他们从南下的火车下来,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山岔上,但是,光线仍然强力。战士已脱去棉衣裤,换上单军服,热气仍把他们蒸得浑身是汗,南方最大的城市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繁荣,街头到处是穿军装的士兵,有的列队跑步,有的有飞快地登汽车,有的在持枪执勤。哨子声、军号声和响亮的口令声搅拌一起。天上不断出现低空飞机在盘旋,它们像燕子那样一忽儿冲向天穹,一忽儿又俯冲下来,把地面各种响声掩盖。牛德文

    带领的小分队刚从煤罐车上下来,对讲机里马上发出声间,向他喊话:“牛德文连长听着,把你队伍带到候车室南边场地集合,准备改乘军车,动作要快,只有半小时间,告诉战士们,再坚持3个小时,到达集结地就餐!”

    紧张的战斗气分像调换了战士们身上疲乏的血液。他们被激情洋溢,丢掉几天几夜没有生活规律造成的僵硬机能,拐着双脚,揉搓着满脸煤灰的面额,背着被包,吸着热浪滚滚的空气。

    朱坚第一个跳上军车,战士们鱼贯到达车子旁边,两百多名战士,尽管饥肠辘辘,浑身疲劳,但不到二十分钟全部登车完毕。八辆军车像在“出发”的口号声中开离广场。约摸开了两个多小时,天空的亮光被黑暗吞没,黛蓝的山峰掉进昏沉的黑幕之中。

    没多久,天黑得远方的线路像漫长的黑洞,弯弯扭扭缠绕着各个山峰,牛德文的队伍与友邻部队组成长长汽车行军队伍,一辆一辆往黑洞里钻。车子经过友谊关哨卡,沿途两边出现当地群众。他们身边放着许多木桶,桶里的猪肉骨头粥冒着热气。他们将粥盛在大海碗里往战士们手里送。从车上下来的战士们吃上热腾腾的猪肉粥,渐渐露出笑脸,这是他们几个昼夜第一次吃上香气扑鼻美味食品。他们才感到从压缩饼干中解放出来的美妙滋味。

    天黑得彼此看不见,只听到“呼噜噜”喝粥的响声。牛德文站在路边,与战士们一起吃着。突然,一位手臂套着红袖章的监管人员右手舀着电筒,左手舀着一封信走到牛德文身边,递给他说:“总部规定沿途不许丢下东西,包括一纸一笔,更不许往家里投寄信件,战士们都知道。可是,有人违反,你看寄信的人是谁,是不是你们单位的?查清后马上汇报!”

    牛德文借着对方手电筒光,接过信拆开一看,他怎么也不相信,寄信的竟然是他的老部下尤何德。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尤何德三字像钉子那样钉进他的脑子。一股怒火从他的心中燃烧,直烧到他的头顶。他顾不得这是战前黑夜运兵,尖声喊了声:“尤何德,你给我过来!”他边喊边看纸上写的内容:

    “姐:我知道,你劝我参军,当然是为我好,但我也十分清楚,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已当上公社书记,如果我参军,你就是军属。这样,人们对你的看法就不一样,尤其你的领导,他们一定对你刮目相看,果不出现的所料,你又飞黄腾达,一下子当上地区妇联主席。我为你的进步高兴。但你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我现在的处境。我们部队将到南方参加打仗。打仗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这次,我可能倒下,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当然,如果我不死,也可能立功,成为英雄,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位英雄。可是,子弹是不会长眼睛的,活的希望很少,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她太可怜了,身边只有你一个女儿,当她因我的死亡难受时,你要蘀我擦去她痛苦的泪水。劝她好好活下去,不要因我的死而过份难过……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本来我早把这封信寄给你的,因为提前出发,所以搁下来,行军路上,部队规定不许寄信,我只能偷偷地寄给你,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要将这封信寄出,这样,我走后,心也平静了……”

    牛德文看后,觉得里面写的内容没什么反动,合情合理。可是,他的行为违反了军纪,非常时期,违反军纪,不管是谁都须军法从事。

    手捧着粥碗的尤何德离他不到十米,他猜测自己在柳海市火车暂停时借大便偷偷投寄信件的事情败露,走到牛德文面前准备挨批。他立正站着,手里仍捧着碗肉粥,舍不得丢掉。谁也没发现他的身子在黑暗中抖动。当然,牛德文咬着牙,瞪着眼的情绪谁也没发现,只听见一声像块布料被猛然撕裂那样“嘎拉”响,紧接着发出他嘶哑的声音:“你做的好事,我恨不得嘣掉你!”

    多亏监管人员站在他的身边,夺下他手里的短枪。不然,尤何德当即去见阎罗王。监管人员劝阻道:“牛连长,你想干什么,枪放下,不许胡来!”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既然如此,何必报名,知道你这么没出息,我也不会在师长面前拍胸脯给你担保,首长也不会批准你来?你想过没有,你犯了军纪,要受军法处置的,你懂吗?”牛德文责备对方又像责备自己,声音由软变硬,越说越激动,他气得举起右手,想给尤何德重重一巴掌。他没有把手伸向对方,而是气得在自己的脸上狠抽了一下,骂了声:

    “哎,我有眼无珠!”

    站在牛德文身后的朱坚当即劝道:“连长,不要生气,事情已出来了,快想办法怎么解决吧?”

    “解决,你说怎么办?”他问身后的朱坚,又像在问自己。

    “啪”的声响,在牛德文面前手捧热腾腾猪肉粥的尤何德把碗砸在地上,大声而又带着哭腔地说:“要杀要剁由你,枪毙我好了,大不了死,上战场是死,现在也是死,反正是死,开枪吧!”

    “两种死活,死得不一样!”朱坚严正地批评尤何德。

    “你什么东西,管得了我吗?”尤何德反驳。

    “对于错误,谁都可管,你还以为自己有理吗?”牛德文说后,将信装在口袋里,以特殊事件进行临时处理。他向围在身边的战士们宣布:

    “鉴于尤何德同志行军途中违反军纪,我代表连队临时党支部对他所犯的严重错误予以口头警告,希望他将功赎罪……”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