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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德文发现马小玲已清理干净地面上的残粥,骗走了看管人员,觉得面前的她不像他平日生活在一起的妻子。眼前的马小玲是那样虚情假意、伤装做作、贪婪自私。他有些恨她,尤其这场官司,他有点莫明其妙地陷入。尽管他的顶头上司说他至少对家庭有教育的责任,但他不清楚责任在哪里?
他心里十分清楚,假如生活可以重来,他不会选择她作为妻子。可是,生活并非寻找一块布料加工一件衣服那么简单。加工衣服,如果这块布料质地或色采不好,或者衣服做得不合身,可以换掉布匹,重新再做一件,但过日子不一样。两人已结成夫妻,虽则可破家重建,但破家容易建家难。他想不到自己会跟她一起过日子,是她的美色、知识和品貌俘虏了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自己也难回答这个问题。他与她结婚虽然已经二十多年,并且已经有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儿—牛丁芳。但这些渀佛是场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恶梦。处于他的境地,自感已无能为力改变眼前一切,这叫回天无力吧。许多事过境迁的往事像洪峰中漂浮在水面的各种污垢在他的脑中滚动。回想两人第一次接触,是二十八年前他从部队转业到江海市民政局担任副局长第一天上班的时间。
那天,他才打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站在他身后,他取钥匙开门,推门走进。她从他身后连忙跟进。他诧异地瞅了她一眼,觉得面前这位年轻漂亮姑娘有点意思,为什么如此唐突地跟他走进呢?他轻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这句极平常的问话,像给她的身上注射了一枚兴奋剂,她露出灿烂、甜蜜、真诚的笑脸,粉红的脸色如同刚开的牡丹花那样鲜艳。他的心被她的表情和大方举止所感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噢,你是新来的牛局长吧,我真的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她说的话甜丝丝的,像他跟前妻新婚晚上接吻时妻子用舌头送进他嘴巴的小糖般甜蜜。他听后似乎有一股暖流入心田,以至于他僵硬的情态变得柔和而又关切地问了声:
“你找我,什么事呀?”他的嘴像含着一枚酸枣,张着嘴巴,没有马上闭拢。他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不像地处南方的江海话那样苦涩、结绌、乏味。她听后觉得十分悦耳,仍然客气得笑出声来:
“哇,你的普通话说得正好,在部队当过广播员吧?”她以赞赏的口吻搏得牛德文的好感。
他连忙端来一张方板凳,让她坐下。接着,手提一个竹壳热水瓶,准备出门给她打水:“你先坐,我给你冲杯茶水。”
她那张白嫩的脸冲他笑,露出上下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连忙站起拦住他说:“不客气,不客气,我真想托你办事来的。”
他愣在那里,走不是,站不得,便坐在办公桌边,从抽屣里找到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水笔,准备记录。他瞟她一眼,发觉她的面色比刚才略显红润,羞愧地用双手揉着衣角。这时,他大胆地睨视、端详、打量,发觉她穿的红底米花色斜纹套衫分外合体,下着黑色大喇叭裤极时髦,脚上着软底青篮色布鞋有点离奇,鞋尖上各绣着两朵五角梅花,跟他的衣服与纪龄极不相配。不过,高高的胸部始终挺着,两块肌肉显得特别发达,打乱了他的思路。他觉得面前的姑娘跟他所在的部队文工团演样板戏主角—阿庆嫂有点像。他再次满腔热情地问:“说说看,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嘛,叫马小玲,江海中学语文老师。想打听……一位复员回地方……同志情况,听说……这个同志跟你同部队,比你早几个月回江海。你可能了解……”她报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职业,先自介绍。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出求他帮忙的事。
“他是谁,知道姓名吗?”
“尤何德!”她说出三个字,像含在嘴里的一颗桃核,“扑”的落地有声,清脆得令他朝她多看了几眼。
“噢,是他。我跟他是战友,一起南边干过。我因负伤住院,他负伤比我轻,先出院回地方,大概比我早半年回来吧?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没,没有……我听有说,你跟他同在一个部队,他表现怎么样,你能如实告诉我吗?”她像侦探那样伸长洁白而细长的脖子,修长的身材渀佛一下子拉长了许多,说话声音很低,低得可能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当然可以,如果表现差,能评为二等功吗?看来,你不但认识他,而且对他……”牛德文的话还没说完,她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你不清楚我的意思。”嘴巴虽然否定,但露出免强的笑脸。接着,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走到牛德文面前,动作十分敏捷地将纸条递给说:“部队培养的人都是好样的。那么,我再想再向你打听个人,他也跟你在一起,他也不错吗?”她的手指点着纸上写的人名。
牛德文顺着她小葱那样白嫩的手指看去,“朱坚”两字映入他的眼帘。他不明白,这个马小玲为什么同时打听尤何德与朱坚呢?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粗线条地说:“两人都不错,一个是英雄,另一个嘛,当然也……”
她又抢过话头说:“朱坚,他怎么样?听人说,他表面很努力,也很勇敢,紧要关头干蠢事……”她说了半句,马上将话停住,那双飞彩洋溢的眼睛盯着牛德文,没有说下去。
“蠢事,什么蠢事,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牛德文反对她对战友不着边际的猜测和打听,提高嗓子辩解。他心里萌发的一股激愤情绪完全是被对方挑起的。他想起当时战场上情境。他对尤何德的表现予以肯定,毕竟他将功补过,还救了他一命,在他的再三推荐下尤何德立了二等功。他的内心真正惋惜的倒是朱坚的遭遇。
在战场上,什么事都能发生,什么人都能在这生死关头掂量出精神境界和人格含量,通过这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能够判断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牛德文对两个战友都视为兄弟,没有他俩浴血奋战,用生命与鲜血保护,他这条命早已丢在异国他乡。
那天战争打响时,炮兵以摧枯拉朽之势发起轰击。牛德文带领的尖刀连随炮火跟进,百来个战士像小老虎一样,不到两个小时就撕开敌方前沿阵地三个口子,后续部队洪水般向前涌动。第二天凌晨,敌方正面部队防守阵地几乎全线被我方击毁。
牛德文接到命令,要他整顿小分队继续向敌方穿透。他们在过敌方封锁线时。敌人垂死挣扎,到处埋下地雷。牛德文手下十多名战友被炸死。他命令朱坚与尤何德各带探雷小组在前面排除障碍,给大部队开通道路。正当排雷组出发时,敌人炮火猛烈拦截,压得朱坚带领的小组无法抬头。尤何德耍了个滑头,把他带领的小组人员潜伏在掩体工事里,偷偷地在朱坚小组后边跟进。
时间不允许前头部队迟滞。牛德文发现朱坚小组在排雷时已经挖出一条通道,带队伍往前冲,在离牛德文几米远的地方。朱坚突然发现牛德文前面十多米外有个地雷,马上要被踩响。他大喊一声:“连长,小心地雷!”随着喊声,他冲向牛德文,一把将他推开,用身子掩护,结果地雷爆炸,朱坚炸成重伤,浑身血肉模糊,当即昏迷过去。牛德文抱住朱坚昏迷中的朱坚喊:“朱坚,醒醒,朱坚,我是牛德文,睁开眼,我是老牛,听见没有……”
炮火和喊声震醒了昏迷中的朱坚,他发现自己的脑袋被牛连长抱在怀里,淡淡地露出苦笑,轻轻地喊了声:“连长……”
“兄弟,你醒了,你醒啦,坚持住……”
这时,敌方特工部队向牛德文小分队包剿过来。牛德文组织火力边向敌人还击,边命令队伍向旁边山头撤退。尤何德亲自把朱坚背向安全地带,放在一株椰子树边。他用匕首割下自己衣襟,擦净朱坚脸上和伤口血迹,对他作简要抱扎,不停他晃动时醒时昏迷的朱坚:“朱坚,你给我听好了,无论如何要顶住,坚持住,军医和卫生员马上会来抢救!”
朱坚呼吸微弱。他醒后从袋子里取出一张染了鲜红血迹的照片,对牛德文说:“连长,我不行了。我跟阿敏没留下结婚照,只有这张我们三人跟她一起照的。连长,我没有别的要求,你把这张照片带给她,叫她好好保管,想我时,取出来看……”
牛德文接过照片,看见朱坚夫妻俩跟他与尤何德四人的合影照片。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紧抱着朱坚说:“兄弟,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回去,听见没有?这是我对你的央求,也是对你的命令!”
“连长,我还有件事……”
“朱坚兄弟啊,你别说了,我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连长,我多么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
“不,不许说,听话,顶住!”
“连长……你娶阿敏……她才不会苦……不然,她要受苦……我对不起她,连长,你懂我心吗……”朱坚断断续续地说着,又昏迷过去。任凭牛德文怎么叫喊,都没有喊醒他。牛德文把一名战士喊到身边交代:
“你把他背下去,军医已在路上。住记,只要你活着,他不能死,动作要快!”
接受任务的战士背起朱坚,拼命往后边山头急奔。这时,敌人又向牛德文小分队猛扑过来。牛德文带领伤残的三十名战士依托有利地形,进行还击,等待后续部队。
天色昏暗,战士们既渴又饿。牛德文带着五个战士悄悄地离开战壕,探索后续部队向敌攻击的道路。几十名敌方特工冲上来,将他们包围。在这危急关头,躲藏在树林里的尤何德带领小组人员杀出,救牛德文等人。但是,牛德文与几名战友都已负伤……
尤何德的排雷小组除两名重伤员外,其余战士也都牺牲。两名重伤员也没得到及时抢救而倒下。右手挂彩的尤何德依靠左手的力量从敌人火炮爆炸的弹坑里悄无声息地爬出,找到昏迷的牛德文,发现他下身淌血。他不顾一切,背起牛德文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指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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