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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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马小玲向牛德文打听尤何德及朱坚的消息。牛德文如实告诉了她。并一再肯定朱坚与尤何德两人在战场上如何英勇顽强,机智沉着,不怕牺牲。同时,谈了朱坚用身体掩护他的动人事迹。尤何德如何背着他走了十多里崎岖的山路,找到战地医院,救他一命。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水汪汪的双眼时有泪花在闪动。她见牛德文说得绘声绘色,笑容可掬地问:“牛局长,你的战友们如此英雄,你肯定比他们还要出类拔萃吧?”

    牛德文发觉她的问话有点肉麻,不好意思地笑,马上摇了几下手,转换话题说:“马老师,你别这么说,我的战士个个好样的,他们比我勇敢,只可惜……”他停顿了一下,叹口气说:

    “战争太残酷了,简直无法想象!”

    “是啊,这些都过去了。我听说你的家庭十分不幸,你妻子他……回地方后,也该重新成家立业了。”她对他十分体贴对说了半句。

    他喊来职员,给她泡了杯茶水,亲自把茶杯端到她面前,笑着问“马老师,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很了解我与我的战友朱坚和尤何德,是吗?”

    她腼腆地低下脑袋。然后,羞红着脸回答:“哎呀,怎么说呢,跟朱坚接触过,同何德嘛才认识。他告诉我你的情况,说咱们市里来了一位战斗英雄,说的就是你。”她马上改变腔调,接着说:“哎,牛局长,听说,朱坚身负重伤,在后方医院治疗,身上伤势很重,已经走了,不会是有人故意造谣吧?”

    牛德文给她的杯里加上水,叹了口气说:“唉,喝水,不谈这些了,喝杯白开水吧。”他说话时的声音有些颤抖,底气不足的样子,似乎心里悲痛得无法把话说出来。

    “这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就喜欢君子之交淡如水。牛局长,要是不嫌弃我这个整天吸粉笔灰的教书匠,咱俩交个朋友怎么样?喜欢吗?”她的表情谦逊而真诚,像个铁锤那样敲开他的心扉。

    “哟,看你说的,咱扛大枪出身,四肢发达,脑袋简单,回地方工作什么也不懂,你若愿意,经常来给我指点指点。”说后站起来。

    马小玲以为对方已下逐客令,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牛局长,你看我,坐这么久,不会打扰你工作吧?”她说着也连忙站起来。

    “什么呀,这也是工作嘛。”

    马小玲走到牛德文面前,伸出白嫩而又纤细的双手,捧住牛德文粗大有力的右手掌,抖动了几下,眉飞色舞地说:“牛局长,见到你真高兴,感谢你向我介绍战斗英雄故事,使我受到极大教育。哎,牛局长,我倒有个请求,如果你愿意,请来我们学校给学生们讲战斗英雄故事,赏脸吗?”

    他的手被她的手捧着,想缩回,怕对不起人家的真挚之情,以至于两人拉着走出门外,难舍难分地分手。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说:“马老师,欢迎你常来!”

    她神采飞扬地笑着说:“只要你不厌弃,我会来的。”

    “岂敢厌烦,欢迎,欢迎你来。”

    “要是真这样,我就烧高香了!”她回过头说着,脸上布满了桃花那样粉红色,妩媚得他久久站着,直至不见她的身影才走回办公室。

    其实,牛德文对马小玲打听他的两位战友事迹,已引起警觉。他猜测内中必有奥妙。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马小玲已与尤何德接上头,彼此正在摸对方的底细。她的容貌使牛德文动心,但他又不能忘却战友朱坚离开他时提出的要求,他无法忘记承诺。他邀她常来的指点,意在通过她将他与张真敏之间牵线搭桥,如果张真敏一再拒绝,能跟马小玲结合,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马小玲找到牛德文,意在打探尤何德在部队的表现,也想了解朱坚是否真的离开人世,她心里恨朱坚,但又爱他,如果他真的光荣了,她会伤心落泪的,毕竟与他相爱一场。她心里最恨的倒是张真敏,是她从她手里夺走了爱,她相信爱情是自私的,她这辈子不能原谅的是张真敏。要是朱坚真不在,她的心里像滋长混合的笑声,苦笑和讥笑绞织一起。她倒要看看,成了寡妇后的张真敏怎样过日子?她见到身板结实、平易近人、善解人意的牛德文后,对尤何德一下子冷了半截,沸腾的热血像大海飞涨的潮水顿时退走。开始见到尤何德时,她是经人介绍的,听说对方是战斗英雄。两人见面后,尽管尤何德的品貌无法使她倾心如意,但她跟他成家,说不定自己马上可以从代课老师岗位转向吃商品粮,在人眼里将身价大增,高看几分。

    见到牛德文后,马上改变主意,尤何德不如牛德文潇洒、大方和健谈。她心里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被人介绍给尤何德的马小玲,一个是真心喜欢上牛德文的马小玲,她相信后者一定会赢。此刻,她高兴得犹如在大海里漂浮的般儿,激动得浑身颤抖,心在剧烈跳动。她倘若能跟他成家立业,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她将跟农村户口告别,进入吃商品粮的年代。

    说实在,她曾喜欢过朱坚,对他爱慕,她给他写过情书。可是,朱坚是个实心汉,她怎么挑逗,都没打动他的心,结实的身板和稍微发胖的身材,个头不高又不矮,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很潇洒,尤其他走起路来,?锵有力的脚步声和伴有轻松的歌声经常在她耳畔游荡,她有时被他的言行举止弄得神魂倒,吃不香,睡不着,即使是单相思,在她眼里,朱坚是她的男人。她相信自己能把他逮住,要他乖乖地顺从她的旨意而行,她早晚会伏在他宽大的胸脯里像猎人缚住小鹿那样由他摆布。可是,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竟然爱上张真敏,她被张真敏击败。于是,她对朱坚愤概,对夺走她心中人的张真敏更加嫉恶如仇。她认为朱坚眼里没有她,是一种欺骗,一种负罪行为,一种违心的做派,她要打听清楚朱坚为什么没有立功,而尤何德能成为战斗英雄?最后,她得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结论:命,一切都是命运。

    她回到学校,说服校长,把牛德文请到学样里向师生们讲战斗英雄的故事。牛德文以朱坚为模特,仅把他的姓名更动了一下,在细节方面,以他的动人事迹为背景,进行讲解,听得马小玲不停掏出手绢擦脸上泪水,她的举止,反而令他分外激动,以为她跟自己有共同语言,至少对部队的情感上跟他一样深厚。所以,只要她出面邀请他去学校,他有求必应。经过几次接触,他对她产生好感,渐渐把朱坚的嘱咐淡漠。她把心中尤何德丢到九霄云外。

    有一次,牛德文去超市卖礼品,竟然走进张真敏所在的店面,两人对视,牛德文当即低下脑袋,朱坚满脸鲜血,双眼微闭,断断续续对他说:“连长,看来,我不行了,我求你娶她,娶阿敏……她……为妻吧……”

    当时,他的双眼尽是泪水,点着脑袋应承,劝道:“兄弟,顶住,你一定要顶住,我马上派人找医生救你,你不能死,你不能胡思乱想……”

    朱坚虽在遭受极大的伤痛,但他吐了口粗气,脸上露出一丝线笑纹,又一次昏迷过去……

    朱坚的话令他无地自容,他抬起脑袋,淡而无味地笑道:“多怪我,听说你从江南医院回来。没有及时赶来看你。对不起,地方上工作跟部队一样忙,报到后,忙得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

    “老牛,你当局长了,是大忙人,听说你给学样讲战斗故事,很感人,是吧?”

    牛德文听对方话音,知道她对他产生成见,便笑道:“哪里话?学样里非要叫我去,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不好讲,临时抱佛脚,揍伙揍伙。怎么,你听说啦?”

    “满城风传,说来了个大英雄,不得了,说起话来,满口‘操’,说不像骂人,噢,对了,口头语。这地方说话不能随便,改些口气,免得有人误会。”

    她帮他选购东西,抱好后,连忙跑边上一位同事打声招呼,蘀他提着大包礼品,把他送出店外。她问道:“你买这么多礼物,送给谁啊?”

    “不瞒你说,为你买的,我早想看你,实在没时间。”他负疚地说了句。

    “不会给别的人买吧?”她把东西递到他手里,笑着问。

    “真给你买。”

    “我又不是小孩,你这是干什么呢?”

    两人边走边交谈,他转过头,苦着脸问道:“嫂子,要不,我们到对面临时饮食店坐吧,好吗?”

    “不影响你工作?”

    “没事,走吧!”

    走进一家临时点心店,牛德文把她领进一个包箱,脸上像结了冰那样,先自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支撑着脑袋,羞愧地说:“嫂子,我这人,你可能清楚,我还不清楚朱坚兄弟伤好了没有?实在不够关心。”

    手里提着东西,还没有放下的张真敏听了对方说的话,身子一抖,东西跌到地上,双眼里尽泪水,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脸趴着桌子抽泣起来。

    “我知道,他因我负了重伤,伤势很重,我回地方时本想专程看望他的,听说你也在那里照应,我……”

    “他,他……”她猛然抬起头,双眼里噙满泪水责问:“你真不知道,你是跟我演戏,你们两对我玩花样,我都知道,把我当猴玩,我算什么呀……”说着,又失声痛哭起来。

    “我能拆散你俩吗?他现很需要你,你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你听我说,我这是为你俩好。当然,我心里清楚,阿坚为你好,但我不能趁人之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你不要伤心,放心好了。我从部队回地方后不清楚他的情况,给他写去两封信退回,请你告诉我,他究竟怎么样了?”

    16

    张真敏和她的母亲赶到医院,他住在医院里有十天了,醒过来又昏过去。部队领导指令特级护理人员专门看管朱坚,不许任何人接近。因为,他大脑神经受重伤,怕有人在他面前伤心落泪,尤其亲人,只有对他微笑,好言相劝,以良好的表情调节他的大脑神经。如果有人对他哭泣,他会大喊大叫,说不定微弱的生命马上窒息。

    她急于想见到丈夫,看他究竟伤成怎样,在来医院的飞机上,她一直伤心落泪。她怎么也不相信丈夫会负伤,丈夫不会出事,他在她心目中永远是个坚强的勇士,是个冲锋陷阵的英雄。当她接到朱坚负伤《通知书》时,听说公社书记要亲自陪她乘飞机到医院看望,她才相信,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她心爱的男人真出事了,出大事了。不然,怎么公社书记与公社妇女主任在百忙中抽时间陪他呢?

    他们到达医院驻地后,院领导规定只允许她和她的母亲两人去看望,其他人一律不许去,说是配合病人治疗。有这样配合治疗的吗?还说,她与母亲也不一定能看见他。她无法猜想,这里面到底什么原因?她的右手腕钩住母亲的左大臂,还没见到丈夫身子已开始不停地颤动,母亲乜视着双眼睛瞪她,提醒说:“刚才医生怎么对咱们说的,都忘啦,千万不要这样,不许流泪哭泣,忘啦?”

    走在他俩身后,浑身穿着白大卦,戴着大口罩的一位军医接过话头说:“是嘛,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你应当坚强些。”

    她没有吱声,默默地点了几下头,觉得你是第三者,说得好听,自己事情穿心过,别人事情头上过。如果你换上我的处境,不伤心?她心里这么想,显然对这位打官腔的人心怀不满,不满管不满,人家说为了她男人好,也为了她好,为什么听从呢?

    不一会,他们走进一条隐蔽、“来苏尔”药水味极浓、长而阔的走廊。她的身体颤抖得无法控制自己。这种情绪已经感染了紧贴着她身体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理解医院领导的良苦用心。当然她也蘀女儿难过,新婚一个晚上,两人就分手,女儿自然伤心掉泪。倘若她不伤心难受,那就不正常了,她紧捏女儿右手,用力地握住,摇动了两下说:“敏,咱俩来看望他,总不能光伤心吧,医生说了,不能流泪,不许哭,有一定道理的,你心里难过,难道我心里好受吗?咱们沉住气,冷静点,知道吗?”

    “娘,我知道!”她洁白的两枚上牙紧咬着下唇回答。身子跟母亲贴得更紧了,以至于她的娘迈出的步子都踩不稳。

    跟在后边的军医开口了,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对张真敏不满,像对她发出警告似的说道:“你,不要这样,如果缺乏自控能力,我们不允许你看望。你应为他好,反过来不也为你自己好吗?”

    “医生,我保证不……”她仅说了半句,下半句没有说下去,无法让人猜测,她保证不流泪、哭泣还是保证听从医生的话。

    三人这样走到病房门口。医生摘下口罩,板起脸,带着十分同情而又训责的口吻说:“再说一遍,必须按我们的要求做,如果违反规定,马上中断你的探望。还有,只能允许你单独进去,你母亲待在外面,这也是规定。告诉你,他伤势很重,不可多说话。我再说一遍,坦率地说,他的危险期还没有过,听清楚吗?”

    她没吱声,又一次轻轻地点下头。

    还没待她推开病房的门,医生又拉住她的后襟说:“等一下,里面有人会出来带你进去的。”

    等了个把小时,听见里面传出拖鞋接触地面的响声,房门拉开,门缝里露出戴着白口罩的一张脸。听声音,对方是个斯文女人。戴在脸上的口罩鼓起吸下,声音低得像几天没吃饭的病人那样,紧跟在张真敏身边的医生都没听清,但从她打的手势可以看出,允许亲属跟她进去看望。

    张真敏走进,发现房间有些恐怖,灯光幽暗,病床头的抽屉上放遍了各种药瓶,一个氧气瓶讨厌地斜靠在床铺旁边,极霸道的样子,闪烁的白色光映在白得可怕的墙壁上。张真敏觉得这哪里什么病房,简真是令人窒息的空间。她一眼看见他躺在一张白被子盖着的病床上,只露出半张蜡黄的脸,那个鼻子毫不示弱地挺立着,右鼻孔边上留着血痕,她猜测是插氧气管时落下的。她从他的右眉毛中间那棵淡淡的黑痣断定,不错,病床上躺着的是她的男人—朱坚。她站了片刻,被子下面有几个没有干瘪下去的部位动了几下,看得出他的肢体极不完整。他听见他痛苦的轻微呻吟声和轻轻的干咳,长串的叹息和急促的喘息令她的双眼顿时发红,鼻子酸得极其难受。她想打个喷嚏,让自己被眼前的情境所凝固的血液流动起来,她命令自己那样咬了几下牙,别过脸去,企求从他半张脸上发现救人受伤的情境。她的脑子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耷拉着脑袋呆若木鸡那样站着,她不相信自己有如此的沉着与冷静,她气得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头顶渀佛被小铁锤敲了几下那样痛不欲生,回过神来,轻轻地喊了声:“阿坚哥,我是阿敏,看你来了……”话音才落,发现白被子下动了一下,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男人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最大的坎她都能迈过去。她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又轻轻地喊了声:

    “阿坚,我站在你床前,你不能睁开眼睛看我吗?”她的口吻渀佛带有一些责问。边上那位有气没力的女医生转过头。她从对方的眼神中马上意识到刚才她对丈夫的问话有点唐突。她心脏里的血液流动在加快,觉得房间里有点闷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子一晃,双腿一软,一头趴在他的床上……

    那个有气没力的医生上前,嘴巴贴在朱坚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什么。朱坚睁开双眼,身子扭动了一下,但扭动的幅度极小,像躺在摇篮里的婴儿那样轻轻翻动。她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阿敏,你来看我,仔细看,看清点。我是个废人,没有左腿,没有右臂了,胸脯里还留着一块弹片,离心脏不到两公分,医生说了,这块弹片永远跟我在一起。我……有今日没明天的人……你不要因我难过,能看到你……满足了……”他说得很轻,断断续续,十分吃力的样子。

    “你……你……不要这么说……”张真敏的话像老太婆剥蚕抽丝那样从嗓子里抽出来,细细的,长长的。

    他将左臂伸出被子。医生蹿过去,马上把它放回被里,轻声对他说:“有话说好了,不要乱动,你的伤太重。”

    “医生,我求你,请你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好吗?”朱坚的声音似乎提高八拍。有气没力的医生转身,右手在张真敏的肩膀上按了两下,吩咐道:

    “别忘了我们说的话。”说罢,朝门口走去。

    朱坚看见医生离开,叹了口气说:“唉,说实在,她也为了我,已有三个昼夜没休息了。”咳嗽几声后接着说:

    “阿敏,你的事,我跟老牛说了,他已答应我的要求,为了你今后的日子,我要你……要你……嫁给他……他答应过我……同意娶你……他会像我那样对你好……放心好了……”

    “你说什么,阿坚,你刚才说什么?我不愿意听!”她有些生气,带着哭腔,低沉而又愤懑地说着。

    “你都看见了,我这样的人,无法养活你,咱们不可能在一起过日子,你应理解我……理解我吧……。”

    “阿坚哥,我是你手里牲口吗?阿坚哥,我是人。只要你能喘气,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不离开你,我不能离开你……知道吗?”她想大声喊叫,但进门以前,部队领导和医生再三交代,为了配合病人治伤,要他无论如何要克制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许哭泣与流泪。她以极大的毅力控制自己,以至于牙齿把嘴唇都咬得流出血来。她跪在他的床前,揪着自己比心脏还要乱的头发,狠抽自己两下巴掌,擤了几下鼻子,接着说:

    “阿坚,我求你……不要丢掉我……我能自食其力……阿坚哥呀……你不知道,我肚子里怀有你的孩子,我……舍不得离开你……你不能丢开我……”张真敏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的双手不停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然后用力托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房间里宁静得连病人的呼吸声都能听清,他的胸脯在起伏,但他的嘴巴发不出声音,似乎痛苦到极点。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你骗人,你怎么怀上我的孩子?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如果你真的怀上我的孩子……更要嫁给老牛……知道吗……你要知道……”朱坚说的声音从高到低,开始底气十足,元气充沛,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你要相信我的话,我是怀上你的孩子,你可以不要我,应要孩子,你不能这样无情,我知道你说违心话,阿坚哥,告诉你,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你不要把我送人……好吗?阿坚哥……我求你行吗……”她终于忍耐不住,哭出声来。

    “阿敏,别这样……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更难受……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如果真像你说的,为了你,为了孩子,要嫁给牛连长,你要理解我的心……我不是不爱你……我不能爱你……”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话,我不会答应,我永远也不会答应,我是你的人,我这辈子再也不嫁别的男人,除非你马上叫我死……”她忘记自己这是在病房里看望伤势很重的丈夫,她双手拍打着床铺,又抽自己的面孔,弄得朱坚从床上跳起,又像根木棍那样“啪”的一声跌回床上。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医生,她冲进房门,不顾张真敏哭得泪人般伤心,一把将她拉出门外,摘下口罩,瞪起眼珠,大声斥责:

    “你,为什么违反规定?”声音大得要吃人似的。张真敏仔细辩人,这个气壮如牛的女人就是有气无力的女医生,为了救她的男人已三天没有休息了。张真敏一头扑在母亲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起来。

    第二天,住在招待所里的张真敏接到那个有气无力的女医生送给的一张纸条,张真敏抖动着双手,像接千斤重的特品。她一见纸上写着:“阿敏,我的爱妻呀……我走了……把我与战友们安葬在一起……我不跟你回家了,求你听我话,为了孩子,跟老牛吧……”张真敏没看毕,身子一软,瘫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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