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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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挂在天空的太阳十分慷慨,光芒四射,毫不保留地撒落给大地,风把它与园工养在城墙旁的几盆“米兰”散发出的香气搅和一起送到行人鼻子里,煞是清香,熏得人软软的,昏昏的,舒服极了。在挂着“兰州拉拉面”牌子的店里才吃了一碗的牛德文浑身感到莫名柔软,渀佛整个身子都变成拉拉面那样柔软,走一步,晃一下。

    自从他听了张真敏诉说老战友——朱坚最后告别人世的情境,连续两个晚上没合眼,甚至马小玲单独约他去江海市最高档咖啡馆喝咖啡、唱卡拉ok、教他跳交谊舞的约会都拒绝。马小玲给他电话也懒得接听,他的行动有点神魂颠倒,弄得单相思中的马小玲不得不向后转,跟冷战一段时间的尤何德再次热乎起来。

    那天,牛德文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梳着发亮的头发,穿在脚上的皮鞋亮光闪闪,可以当镜子照耀。他走出拉面店,打着饱嗝,被春天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热烘烘。他拐个弯,走进一家花店,店里的花姑娘朝他笑,笑容如同店里牡丹花那样光彩夺目,弄得他反而不好意思开口。最后,他终于选中了一朵极美艳的玫瑰花,把花挟在掖下,悠哉晃哉朝约会的地点走去。

    这是江海市挂得上号的标致茶室,里面坐满了不少对对恋人,犹如海堂里嬉闹的鸳鸯,交颈咬脖。牛德文才走进一个包间,服务人员手舀着一本单子跟进,一边点起两支红红的小蜡烛,一边将单子递给牛德文,意思请他点单,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接过单子,点了两盆点心和瓜子,才坐定,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的心脏一阵收缩,紧张得他不由自主的掏出纸巾擦了几下脸孔。双眼像搜索着稀有动物那样扫射。她轻轻地推开门,脸上挂着笑,挺自在、从容的样子,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身影移动,见她的头发黑得出奇,犹如浓墨染过那样,上穿粉红色花边衬衫,披着紫红色风衣,下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牛仔裤,脚穿软底带花边布鞋,肚子明显挺出来,她朝他露出挺诱人的笑纹,带有怨艾的声调问道:“干嘛,非要喊我到这里?”

    “一起喝杯茶,不行吗?我知道,你讨厌我起得晚,没办法,我昨天又宿没睡好,这事儿一直在我心里撂着,我总是放不下。”

    “什么事搅得你坐卧不安?”他心里清楚,她有点名知故问,便不以为然地回答:

    “还不是那件事,真叫人举棋不定。”

    她坐在他对面沙发上,沙发被她坐陷下去,她的身子稍后仰,肚子更挺了,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先自笑了:“行呀,更发福了。好像比上次见面胖了许多,真会长肉。”

    “你,什么意思呀?”她警惕地圆瞪着双眼,逼他就犯似的,接着说:

    “牛局,什么事说吧,你看都几点了,我还要到菜场卖买点肉,中午我娘看我,我总不能叫他光喝白开水吧。”

    “不急,还不到十点。”他搓了几下手掌,把一盆瓜子推到她面前说:

    “先嗑几颗瓜子,我想有句话跟你说,不管当听不当听,我都要跟你说明白。否则,老憋在我的肚子里难受。”

    “什么话,说吧,我听着呢!”她仍然焦急得催促。

    他的脸出奇红,忙解开西装领结,让自己长长地吸了口气,他站起,把放在沙发角上的玫瑰花捧地手里,走到张真敏面前,右膝朝她跪下,激动地说:“阿敏,您,嫁给我吧!”

    张真敏被牛德文的举止惊动了,她慌忙站起,将他推倒地上,尽管她已身孕四个月了,但她双手极其有力。她把牛德文手里的玫瑰花丢出门外,不理睬仰倒地上的牛德文,手捧着泪脸冲出茶馆店。弄得店老板及几个品茶的人慌了手脚,有的透过门缝看见牛德文仰坐着,骂他不知羞耻。有个小年轻甩了几下飘到前额的长发,笑着说:“哇,思想够解放,光天化日之下想**,哈哈,捉鸡不成,蚀把米!”

    牛德文极为尴尬,他顾不得地上的玫瑰花,也忘掉桌子上的点心和瓜子,低垂着脑袋,在桌子上丢给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面孔比钞票上的颜色还要红,狼狈地蹿出茶馆店,渀佛刚才真的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当他冲出门口时,有只手从横边伸过,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把他揪住,以至于他的身子差点跌倒。他喊了声:“你,干么?”

    “我还没问你干么,你倒开口问起我来了。”牛德文听出声音相当熟悉,定神打量,没想到竟然是老战友尤何德。他被刚才弄得底气不足的样子,耷拉着脑袋,无地自容地说:

    “这个鬼地方,倒霉透了,真是操蛋!”他不知在骂谁,像骂茶馆店,又像骂把他弄得极狼狈的张真敏,但从他的举止看出,更多的在骂自己。此刻,他有点后悔,千不该万不该把她喊到这里约会,千不该万不该没摸清她心思急于求婚,千不该万不该这个时候出门碰上这两个人。所以,他不自觉地说了声“倒霉透了”。站在尤何德身边的马小玲渀佛看穿了牛德文的心思,她从刚才跑出门的那个女人背影猜测出事情来龙去脉。她有点幸灾乐祸地笑着劝道:

    “我的战斗英雄,被刷了不是?葡萄是酸的,让馋嘴的麻雀去吃吧,该你的不必抢,不该你的争不到,你不是对我们讲故事时说过,战场上不许乱冲锋吗?怎么才脱下军装忘了,乱冲锋要死人的,你不是也说过这话?”

    牛德文是个极端自律的人,也极其固执。没想到自己的话对别人起这么大的作用,而自己却用不上,他在心里责备自己:“对呀,我是个语言巨人,行动矮子。人家不愿意干么强求?对,对呀,葡萄酸的,我又何必呢?”他把马小玲反话听进去了,从那次事后,他再也不敢与张真敏单独接触。他记起母亲曾教训的老话:“第一次犯错是君子,第二次犯同样的错是傻子。”他成不了君子,也不愿做傻子。不过,牛德文总觉得自己没有信守诺言,觉得对不起死去的老战友朱坚,欠下一笔无法还清的债。两人在战场上,他紧抱着他的脖子,叫他无论如何顶住,活下去,而朱坚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而是自己走后妻子如何过日子。所以,面对极大的伤痛噙着泪水嘱托,要牛德文娶走他的妻子。牛德文点头承诺,他才露出笑容……

    张真敏的举止既使牛德文羞愧又让紊乱的心踏实,他不再为承担朱坚的嘱咐绞尽脑汁,也不必为这种人情债牵肠挂肚,何况朱坚不在人世了,即使他活着,跑到他面前指责,又能怎么样呢?又不是他的过错,人家张真敏看不中他,有什么办法?捆绑成不了夫妻,硬压公鸡下不了蛋。因此,当马小玲在他面前晃动时,他的心潮出现澎湃,觉得张真敏虽然美丽动人,但马小玲也不逊于前者,何况马老师有文化,自从跟牛德文接触以来,他总认为她的话说在点子上,做的事在理上,像个乐队总指挥,一班人容易跟他吹、打、拉、弹,敲出动听的锣鼓声。不像张真敏那样,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不善于理解人。

    牛德文到江海市工作,没有家眷,也无别的亲戚走动,只有尤何德老战友来往,结识马小玲后,虽接触几次,后因被朱坚嘱托所缠绕,用情张真敏身上,对马小玲的热情如同炉子里通红的铁片一下子碰到水,“嘶”的冷却了。碰了张真敏的钉子后,他每天晚上守在家里,不出去走动。当天夜里,他独坐电灯光下,翻看高尔基写的长篇《母亲》,看了不到两页,听见有人敲门,他一面放下书本准备去开门,一面问:“谁呀?”

    他还没开门,一阵香风吹进门,随着香气,“吃,吃”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开门一看,不是别人,是马小玲,他不自觉地喊了声:“哦,马老师!”

    “战斗英雄,欢迎吗?”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一排洁白的牙齿争先恐后地露出。她的表情和动作眉飞色舞,天生一身能吸异性的风采。她从门缝里挤进后,大方得犹如到了自己的家那样顺手拣起桌上的一个苹果,跑到水笼头上洗净后,取出手绢擦干。然后,取下牛德文挂在床头的匕首把苹果削好,切成对半,一半递到牛德文手里,另一半放在自己嘴上啃起来。牛德文接过她手里的苹果,瞅着她,真佩服她的切割功夫,苹果切成一样大小,真够意思的。

    他笑着问:“找我有事吗?”

    “怎么,非要有事才能来吗?”她的反问极到位,他的嘴巴噎在那里,张了半天口合不拢。

    “你一定有事,无事不会来的,这我知道,你是老师,晚上备课、批改作业很忙,哪有时间来我这里串门?”

    “好笑,最忙也不能忘掉你呀,除非你不欢迎。”她说得有点自卑,连忙从桌上舀起牛德文刚才看的那本《母亲》。接着说:

    “这本书我看过,写得挺好。你也喜欢看?”

    “当然喜欢,不喜欢干么放桌上?”他回答得坦诚,使她觉得他的忠厚性格和诚实之心。她把尤何德与他反复比较,觉得前者聪明,胆子大,有股闯劲,发现他耍小聪明,耍滑头;而后者为人忠厚、稳重、不懂耍花招,诚实等人;前者没结过婚;后者已办过婚礼;前者相貌平平,后者英俊潇洒。她喜欢前者年轻,没结过婚,大胆泼辣,喜欢后者为人忠实,品貌出众。她抬头对他仔细看了几眼,在心里骂了句:“你这东西,为什么结过婚?如果没结过……唉,没有办法,谁叫我喜欢上你呢!”

    “你怎么用这种目光看我呢?”他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你身上有许多长处,值得我学习。”

    “我不如你,你年轻,又是老师,人类灵魂工程师。不简单啊!”

    “你是战斗英雄,国家财富。”她笑着说。

    “不说这些了。我不懂转弯抹角,你喜欢我的老战友小尤吗?如果你喜欢,我给你俩当月老。怎么样?”

    从他的眼神中,他发现这是他在试探,摸她底细。也就是他在讲故事说的,对敌方火力侦察。她笑着回答:“如果我喜欢他,有人会难受死的。哎,听说他要调到你手下当驾驶员。真的吗?”

    “不要扯开话头,喜不喜欢,我问你话!”

    她站起,喝了口水,走到他跟前,头一仰,笑着回答:“我,不喜欢他,我有人了,爱上人了……”

    “谁?”

    她像一头顽皮的小鹿,伏在他的胸口,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容不得他说半句话,没命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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