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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平屋里传出“杀,杀”的响声,声音清脆、有力、洪亮。但是,带有明显的童音。
接着,又传出女人的赞许声:“乖乖,好样的,长大一定成为勇敢战士。”
“阿姨,我现在已经是一名战士,妈妈说我像爸爸。阿姨,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告诉我好吗?”
“我哪知道,问你妈妈去。”
小男孩带着哭腔说:“她,不告诉我,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会知道的……”小男孩还没把话说完,继续舀起牛德文亲手给他做的一支木头枪,对着大门猛烈捣去,大声喊:“杀啊!”
正巧一个男人从双扇门走进。小男孩手里的木头枪顶在那个男人肚皮上。那男人出手不凡,伸手一把抓住木头枪,生气道:“阿刚,没长眼睛啦?对叔叔怎么狠?”
“你坏,你要把我拖去喂狼狗。”小男孩看到男人身后的张真敏,丢掉木头枪,扑在她的怀里说:“妈,妈,他坏,他要把我喂狼狗,他大坏蛋!”站在小男孩后边的楚丽秀笑着说:“乖孩子,真懂事,不错,他是大坏蛋!”
“妈妈,你别跟他来往,他是大坏蛋!”
张真敏“嘿嘿”苦笑两声,连忙阻止儿子说下去:“不许乱说,大人的事,小孩知道什么?喊声叔叔!”
朱刚转个身,扑向楚丽秀说:“阿姨,阿刚没说错,他是坏蛋!你说是吗?”引得楚丽秀放声大笑,手指点着尤何德说:
“你看看,连毛毛这么小的孩子都说你是大坏蛋,你还有什么话说?”楚丽秀一面腼腆地笑,一边端过板凳给尤何德坐。楚丽秀转过身,接过张真敏手里的东西,发现张真敏的脸上似乎有泪痕,心情也不太高兴的样子,皱起眉头问:“姐,看到牛局长与马老师了吗?他们没留你吃餐饭?”
张真敏瞅了尤何德一眼,心不在焉地说:“看到,他俩挺好的,拖住我,非要我进饭馆。你为了我,已一夜合眼,我能不掂念?急着回来。牛哥挺客气,吩咐尤何德开车送我,我也不知前世怎么修来皆好的福气,坐这么小的车。你蘀我给尤何德倒杯茶吧。”
楚丽秀是个聪明人,从张真敏的话中听出有点变味。她对张真敏十分了解,往常,张真敏一直喊尤何德“阿德”,或者亲昵地喊他“何德兄弟”,今日怎么直呼其名,并且把“尤何德”喊得有点走调,里面究竟什么原因?她在心里琢磨不透,怀疑惹花折柳的尤何德对张真敏动了手脚,令她生气。她这种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尤何德常在楚丽秀面前张扬张真敏如何漂亮,还自称愿意做毛毛—朱刚的干爹。所以,她的猜想有点依据,并非空穴来风。当张真敏吩咐她给尤何德倒杯茶时,她不但没动手,而且没好气地说:“他也有手,不好自己倒吗?”
张真敏走到灶头旁边,提起茶壶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尤何德跟前,说道:“喝吧,喝了赶紧把阿秀带回去,说不定牛局长等车用呢。”说后,她自己捧起一碗,“咕咚”几口下肚,抹了下嘴巴,接着说:
“阿秀,你快回去,我可能迟些去,单位人手不足,千万别影响工作。”
“真是工作狂。知道,赶什么赶哟,我这就走,让你们一家三口好好欢聚一堂,行了吧?”楚丽秀的嘴巴像卖牛肉贩子手里的刮刀,锋利得一下子捅到张真敏已受伤的心脏,这颗受够煎熬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滴血。她脸色突然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色变黑。她觉得自己面前出现五彩缤纷的星火,这些“星火”像赶热闹那么飞舞,相互穿梭、碰撞、乱钻。她顾不得尤何德与楚丽秀在场,也顾不得他俩心里各自想着什么。她一屁股坐在一把破竹椅上,微张嘴巴,短促地呼吸,渀佛所有空气都被人们吸走,逼得用嘴巴吞吐,犹如河塘被抓鱼的人搅混,撒入鱼药,那些鱼被弄得翘着头,张着嘴,四处乱钻,寻找清水那样追求活命。
坐了片刻,张真敏稍微清醒过来,苦笑着朝楚丽秀摆手,示意她走。尤何德发现张真敏的举止极不正常,担心她当着楚丽秀的面把他丑行揭开,便从张真敏的包里神速地把那只小布袋偷走,急忙先自出门,说声:“走啊,看来留下也没什么吃的喽。”
“吃,吃,吃你个鬼!”楚丽秀带着极不快活的情绪从尤何德手里夺回东西,一屁股坐在双扇门槛上,装作赖着不走的样子。尤何德拗不过楚丽秀,率先走了。张真敏站起,朝着尤何德喊:“等,等等,跟她一起回去!”说吧,伸手拉起楚丽秀,一把抱住她,流着泪水说:
“丽秀妹,我知道,你心里很苦恼,请你放心,姐不会干对不起你的事,相信姐!”张真敏真情、真实、真挚的表态感动了楚丽秀。她含着泪水说:
“阿敏姐,我当然相信你,你曾说过,他打过仗,立过功,是个战斗英雄,我怎么不相信你?不过,我发现,他为人不实,油腔滑调,见到稍微漂亮的女人走不动路,在我还没答应跟他结合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我对他实在放心不下。姐,你比我漂亮,要不,你俩结合,听说,你俩早就认识,要是结合一起,毛毛也不会整天叫着找爸爸了,你说好吗?”
张真敏取过挂在桌子旁边的一条毛巾,给楚丽秀揩去脸上的泪珠,苦笑说:“傻闺女,这不是买件东西,可以随便转让。你俩之间已经产生了爱情。这是爱情,爱情懂吗?”
楚丽秀摇晃脑袋,装作挺幼稚的样子问:“什么爱啊爱的?我是农村来的,从来没听过如此下作说法。只要男女睡在一张眠床上,生儿育女就好了。姐你也学会讲洋话了,我对这些放狗屁的人不怀好感。”
“妹哟,爱情是男女双方愿意互为对方牺牲一切的高尚情操,必要时,包括性命都愿献出。我知道,刚才你怀疑我夺你所爱,看你吃醋酸成那样子,实在可笑极了,反映出你真心爱他。”张真敏像个儿科医生,在给手指负伤的小儿涂药水,她自己也清楚没多大作用。其实,她也并非知道什么叫爱情,仅仅凭着她的一颗善良心,自圆其说,说得楚丽秀动起激情,生气说:
“姐,实话对你说,要是没你从中牵线,我才不要这种男人,长着三角脸,圆鼻子,嘴巴两边蓄着几个猫胡须,又黑又瘦,发现年轻风流女人,像猎人发现了目标,双眼张得特别大。有一会,与我一起散步,看到马老师从前面走来,你以为他怎么着,竟然丢开我,跑过去跟她握手,那热情劲头,渀佛从来没见过女人,弄得我都羞愧死了,这样的男人都么可笑?哎呀,怎么说呢,谁叫我的介绍人是你,换了别人,三顶花轿也别想把我抬走。姐哟,你信不信?事到如今,没办法呀。有几个同事说我,你这个站柜台的普通人能找个驾驶员,不错,大小被人家唤作‘书机’,在局长身边混,人家送局长多少东西,他一样不能少,我不在乎,这种白来衣食,穿在身上寒心,吃在肚里发胀,姐,我是进退两难呀……”楚丽秀越说越响,说到后来,竟然拍起双手,像相信演员那样手舞足蹈,急得张真敏连忙制止:
“你这人,有完没完,不要老揭人短处,他会开车,他会体贴人,他会写会说……”还没等张真敏把话说完,楚丽秀提起嗓子责问:
“他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嫁给他?我知道,他想你想得都快发疯,我一点没冤枉他,真的没冤枉他!不信,你自己找他!”楚丽秀的话像块小铁锤那样朝张真敏使劲掷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张真敏心脏,痛得她泪水涟涟,话说不出。她憋在心中的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妹妹,别说气话了,你不是开始办嫁妆了,说这些做什么?听姐句话,赶紧回家,抓紧准备,等待做新娘子吧!”张真敏急得脸孔惨白,她接着说:
“妹妹,我巴不得把心吐给你,让你看看,我说的是肺腑之言。你要爱他,真正爱他,他没像你说的那么坏,即使他身上有些短处,相信他会变好,变成你理想的男人。”
“姐,我也知道你为我好,别生气,我听你的还不行?”楚丽秀拣过门边的旧扫把在地上扫了几下,想以此弥补刚才的失言,并讨好地接着说:
“我全听你的了,以后万一有个闪失,我可要找你算账……”楚丽秀还想说下去,张真敏奔过去,夺过她手里的扫把,丢出老远,打飞门口正在捕食吃的一只老母鸡和几只小鸡。她开始下逐客令了,逼楚丽秀赶快离开,免得尤何德等急了。她大声地说:
“扫什么扫,快去啊!”
几只鸡的惊叫把毛毛引到门口。他跑到楚丽秀身边拉住她的衣襟,硬是叫她中蹲下,他伏在她的耳边说:“阿姨,你别嫁给这个叔叔大坏蛋。刚才,我伏在窗口上看,他手里有刀,在树上刻着什么?”
儿子的话提醒了张真敏,她马上跑出门外,追赶尤何德,边跑边喊:“还我,你把他的东西还我,听见没有?”她像追赶罪犯,又如捉舀小偷,已经坐进车里的尤何德伸出脑袋朝着张真敏奸笑:
“好的呀,我还你,只要你答应我刻在树上的要求,我马上还你。”尤何德边说边发动车子,车子轮子还没转动,张真敏不顾一切地把身子趴在地上,挡在车轮前,不让车子开走。躺在地上的张真敏呼喊:
“尤何德,碾死我好了,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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