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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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公被他的母亲张真敏送到乡下两月后,心里很想念妈妈,深夜睡觉时,顾不得天气寒冷,经常掀开被头,从睡梦中醒过来,大声喊“妈妈……你在哪里,来带我……我要回家……妈妈,你在哪里……”
在江海市超市干活的张真敏为了躲避尤何德的纠缠,以大姐身份,千方百计想办法帮尤何德与楚丽秀早日把婚结了。她心里想,让他结了婚,楚丽秀管住他的心,便是好色成癖的他也没心思偷鸡摸狗了。因此,在尤何德办理婚礼那天,张真敏满口应承,所有酒席上需要购买的酒菜由她一人包下,保证不误事。她的满腔热情来之于对尤何德的真诚关爱,她以为尤何德婚后会改变狗性,堂堂正正做人。
那天大清早,张真敏从菜市场采购菜、肉、鱼、虾等办酒席用的东西。她把所有东西装在手拉车上,脚踏泥泞小路,一步一晃往尤何德家拉。尽管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但张真敏的脸额上尽是汗水。路面积雪冰冻,车轮打滑,她喘着粗气。老牛拉破车那样摇曳着往前走,在过一座小山时,因道路狭窄,残雪堆积,车轮从上坡往下滑。开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身子挡住车子下滑,手拉车缓缓地顺着坡路,像驯服的烈马那样听话,可是,到了坡度较大的地段,她怎么也挡不住车子,车子像脱僵的野马,毫不听她使唤,她双脚打滑,只听得“哐当”一声响,这匹装满酒菜的野马从她的身上飞越过去,“喀嚓”的声音过后,车轮压住她的一只大腿,她忍着刺心的疼痛,让车轮滑过大腿后,痛得泪水流下来,她喊“喔唷”的叫声,人便昏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已躺在医院急救室里。趴在她病床前守着的楚丽秀看见张真敏睁开眼睛,乐得喊声“姐”,连忙朝医务室方向喊:“医生,我姐醒了,快来啊!”
垂头丧气的尤何德从门外走进,不看张真敏一眼,竟然将楚丽秀拉出门外,毫不客气地说:“看看,你看看,老牛婚宴上,是她出的洋相,整个婚礼被她搅得一锅粥。她躺在医院里才算了事。咱俩办大事,又是她,她这样不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叫人有多扫兴?”
“尤何德,你说的什么话?人家帮咱俩办婚事,差点连命都搭上,你却说风凉话,像话吗?真没有良心!”楚丽秀生气地扭着头,准备回张真敏床前服侍。
尤何德一把拉住楚丽秀的手说:“你别走,听我说,当时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叫她负责采购,你偏不听,说她路头阔,熟人多,买东西既便宜又方便,
结果怎么样?这下好了,医药费、住院费、服侍费等都得咱们亏空。你想过没有,咱俩金山银山?便是金山银山也要被掏空。”
“我就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要治好她的伤,做人要讲点良心,人要是没有良心,没有善心,做什么人,能立住脚跟吗?何德,我知道,咱俩都没多少积蓄,但对她不能不管,我就这话。”
“她,爱出风头。人家男子汉都不愿干买酒菜重活,她逞能,非她莫属似的,非要亲自拉板车到市场采购,怎么说呢,我看她是昏了头!说得不好听,脑子有病!”
“你神经病!”楚丽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谁叫她拉板车,这样天气,自找死吗?”
“超市里出车,都她拉的板车,她愿意干,有什么不好,你还反过来责怪她,恩将仇报。你别再说她了,我0不喜欢听……”楚丽秀的双眼已经发红,差点流出泪水。
“好,好,她是你的宝。你养,她这辈子,你养,你以后养活她!”尤何德说的声音越来越响,躺在病床上的张真敏能隐隐约约听见。她忍着伤痛,大声朝门外喊:“丽秀妹妹,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躺着,别起来,快躺下,我们正在商量如何治好你的伤呢。”尤何德反而先进门,装作挺关心的样子跟张真敏说话。但声音含糊不清,像个蹩脚的钢琴手,弹出的音乐老是走调。
“丽秀妹,我知道,你与何德正办大事,需要许多钱,姐没本事,没有钱支援,反给你们添了麻烦。治伤的钱,我自负,不要你们分文,为了治好伤,我没有别的办法,求你蘀我把两间平屋卖掉一间,留一间让毛毛长大后有个落脚地方。你看行不?”
“姐,真敏姐,不,不要这样说,我不爱听,姐哇……是我害苦了你……”楚丽秀一头趴在张真敏的病床前,弄得张真敏也落下泪水。她含着泪水说:
“姐说的话是真的,姐没有虚情假意,你帮我去办,越快越好,能卖多少算多少,留足我的医药费,其余的支助你俩,你俩赶紧回家,整理一下,不要眈搁婚期,这是大事。”说毕,她把尤何德喊到床前说:
“我想蘀你们节点钱,没想到弄成这样,我真对不起你俩,兄弟你应当知道我,我心里痛,牛哥办大事,被我搅黄,你办大事,我又出了事。我心中有愧,愧对你们,我不配做你们的嫂子,我不配……都是我的错……”说到这里,她擦了几下双眼,接着说:
“还是你有办法,帮阿秀把我住房卖掉一间,我琢磨着出手值十万元,5万给你们办大事,另外给我治伤,你带阿秀,快蘀我去办!”
“这合适吗?”尤何德说得极爽快,虽然是反对意见,但是觉得相当符合情理,满脸推笑地接着说:“还是阿敏想得周到,那我就按你的意思办喽?”
张真敏右手轻轻地推了几下伏在床头流泪的楚丽秀,催促道:“快去呀,我活得好好的,你哭什么?快跟何德回去,帮那事办妥,我们都有钱化了。”
“姐,我不同意你这么做,这是杀鸡取蛋,你懂吗?这样做对不起你的毛毛,你把他的窝都端了,叫他以后住哪里,怎么过日子?”楚丽秀捋了几下披在前额的头发,淌着泪水说。
“真是个傻闺女,毛毛长大,还住这种房子吗?咱俩不是经常说起,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吗?你还劝我咬咬牙,熬过眼前困难,等毛毛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我要卖一间平房,这有什么不好?古话说,舍不得孩子抓不住狼。好啦,你就别哭了,就这么定,听我的。”她把头转向尤何德,接着说:
“何德,拜托你了,把她拉走,我想一人躺一会。”
尤何德拖走哭哭啼啼的楚丽秀往门外走。楚丽秀挣脱开他的手,回过头朝张真敏喊了声:“姐,你要后悔的!”张真敏把身子钻进被窝里,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尤何德不亏为做买卖的里手,不到一天时间就把张真敏家东边那间平房以十二万元价格出卖。但他在售房合同上写“价格十万元”,从中两万元打手后,成为他的“手续费”。这一点连楚丽秀也蒙在鼓里。他捧着一本五万元的银行存折跑到医院里,娓娓动听地向张真敏介绍售房的经过,对她说:“阿敏,我不瞒你说,对方开口9万成交,说这种破房子,江海市到处都能买到,多得很,最多值八万元。我对他哭爹,求奶奶,说你住在医院里等钱治伤,求他帮个忙,十万元钱。对方是个大老板,听我这么说,挺爽快地说摆了一下右手,比咱哥们喝酒猜拳还利索,当即点头,同意十万元买下。”
“真的吗?”张真敏顾不得伤痛,从病床上坐起,高兴得比老母鸡下了个蛋还开心似的“咯咯”几声笑,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尤何德的右手说:“行啊,你,办得好,办得太好了,十万元出手,不简单,咱们都可以过难关了。那,那钱呢?”
“我把五万元钱舀来给你,另五万元,我也不客气了,实在办场婚礼不容易,化销大,没八万元钱无法过门,阿敏哪,你行个好,先给我垫一下,到时候手头不紧张,马上归还。利息嘛,按银行贷款额付给你,你看这事……”他装起的真诚的样子实在令张真敏感动不已。她边披上衣,边摇手说:
“看你说的,什么利息呀?舀去用好了,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还不出就欠着,反正医生说了,我这伤虽重,只伤着一条腿。大腿骨断了,没有粉碎,扎上石膏骨板三个月时间,骨头自然接上,不影响走动。医生不说,伤好后跟以前一样。”
尤何德的目光在张真敏的脸上扫了一下,听她说得十分轻松的样子,在心里反而骂她一句:“贱人,伤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这么不痛不痒地说话什么意思哟,真是世间少有的贱人!”
张真敏手捏着外表红中带黑色线条的小本子,不停地抚摸着这五万元钱的存折,仍然停留在内心的喜悦中,对尤何德满口道不尽的感激语言。尤何德也像当年在前线立了战功那样喜形于色。他像个懂事的孩子那样走到床前,提起床头柜子边上的热水瓶,给张真敏的杯子里加了点热水,蘀她取药,要她服药。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想起当年她与丈夫朱坚一起建造两间平房,连续的忙碌,累得张真敏的体重减少了十斤,在抬水泥装潢时,她跌倒地上。朱坚连忙把她背到新造的平房里,请来“赤脚医生”,给她倒了杯热水,亲自给她喂药。如今,她与丈夫燕子含呢般建起的房子一间已改变房主,不再属于她所有了。想到此,泪水“吧嗒吧嗒”滴在杯子里,手一抖擞,杯子“啪”的掉在地上,惊得尤何德惶恐地责问:“怎么搞的?双手杯子也捧不住!”
张真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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