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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从门口吹进,风像有重量似的把门撞得发响,又像一个庄重、坦荡、
无私的女士,进门后给人们带来一股凉爽的气息,轻微地舔着人们的脸孔,让人们感到舒适。随风进门是个披头散发女人,女人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像身子在风中冻得发抖时发出。她的动作,使张真敏与马小玲两人都大吃一惊,坐在床沿的马小玲惊慌失措地责备:“菱嫂,你这是干什么呀,吓煞人了,发什么神经呀?”
老菱嫂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忙撩拨几下飘到前额的头发,舌头在两片特别厚的嘴唇上来回滑了几下,定下神说:“真把我吓死了,你们说,一对新婚夫妻,洞房花烛之夜,多好的时光,两人竟然大打出手,打得鼻青脸肿。”
“你说什么呀,谁跟谁打起来了?”马小玲被老菱嫂说得一头雾水,没听懂她到底说什么意思。她看见老菱嫂脸色苍白,仍喘着粗气,便站起,走到她面前,把她按在一把木椅上,拍拍她的肩头说:
“看你急的,不急,不要焦急,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马小玲像在学校里对待学生那样,声音渐渐低下来。老菱嫂见女主人的态度变得和气,瞧着躺在病床上的张真敏一眼,羞愧地问:
“哎呀,你看我这人,一急就不知所以了。我在这里说话,方便吗?”老菱嫂又朝张真敏打量,像一个小孩在征求大人意思那样闪动着迟疑的目光,说得张真敏忍住伤痛,笑着说:
“你不是说了吗,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究竟发生什么事,说给我们听听,不碍事。”
“你们说,尤师傅与楚丽秀两人昨晚新婚之夜,两人为一块手帕闹翻了脸,先吵嘴,吵得不可开交,接着双方出手对打。楚丽秀平日里斯斯文文,姑娘家没句多话,人见人爱,跟尤师傅真是天生一对,地合一双。黄昏时,我给他俩夜送‘洞房’点心,两人眉来眼去,吃得好好的,和和气气,天没放亮,新房间传出吵闹声,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呀,说哟,鬼鬼祟祟的。好啦,别多传话了,你哪,真会添乱,走吧,走吧,少说句,免得房间里多噪声。”马小玲的脑子有点乱,她鄙视身边的老菱嫂,翻着两朵美丽小白云的眼眼忽然露出威慑的目光,瞧得老菱嫂浑身毛骨凛然,不敢吱声。
“妹子,要不你忙你的,先回去。哎,我倒忘了,什么时候离开江海?走时一定要跟我打声招呼,如果我能下床,一定送送你们。”张真敏挪动几下身子,皱着眉头,轻声地说。
“姐真重情,放心吧,我会把你的话传给老牛的,我跟他说,最好等你出院后离开。”马小玲的话显然如同麦芒,软中带刺,麦芒尖一下子刺在张真敏的心中。张真敏冷笑说:
“看妹说的。你们什么时走就什么时候走,管我什么呀?哎,老菱阿姨也
带去吧?”
“哎呀,怎么说呢?老菱阿姨的确能干,在我家里里外外一把手,老牛丢不开,说家有老人是个宝,我当然举双手赞成,你说是吗?”她斜视老菱嫂一眼,又示意她离开,不必打扰她与张真敏之间的谈话。可是,老菱嫂装作木头人那样,傻乎乎地站着不动,屁股与椅子好像黏住似的抬不起,坐着一动不动,反而弄得马小玲很不自然。
张真敏的目光比外科医生手里的解剖刀还锋利,从马小玲的眼神中透视出她心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便笑着说:“牛哥想得对,把老菱阿姨带去,家里这摊子交给她,你们可以更放心工作。牛哥想得真周到。”她把头转向老菱嫂,揶揄地笑:“老菱阿姨,你进京,千万不能把咱们这些乡下人忘了。”
“我哪敢,说什么我也不会忘记你。再说,我是老牛家一个保姆,凭什么看不起人呢?就是阿玲也不会,是不是啊?”其实,张真敏的话是说给马小玲听的。没想到老菱嫂把话头引到马小玲身上,说明两人的话有同工异曲之妙,想到一块去了。老菱嫂发觉马小玲对她说的话不以为然的样子,揉了几下稍微铍褶的脸,接着说:
“阿玲,你说,我是阿敏说的那种势利鬼吗?说实在,牛局长和你对我实在器重,这些我都知道。要说呢,叫我跟着去,也是牛局为阿玲着想,阿敏,你看出没有,她肚子已挺出,身边没个人,牛局长能放心?”
“说得对,坐下,快坐下,咱俩好久没透心了,要不坐下一起聊聊。”张真敏顾不得马小玲在边上,伸手拉住老菱嫂的手。马小玲冷笑着站起,瞅了老菱嫂一眼说:
“坐坐早些回去,说不定倒出什么事,不好交账。”老菱嫂虽则一味地点头,但内心里听不进马小玲的话,在心里生气地骂了句:
“说得好听,我在牛家还不是蘀你卖命?牛局长哪像你那样把我当作低等人?”
马小玲知道无法把老荼菱嫂打发走,便对张真敏摆下手,说:“姐,你自多保重,我与老牛在离开前,会来看望你的。不要忘记,喜糖里有老牛送的‘牛轧糖’,赶紧吃掉。”
张真敏硬是支撑着身子坐起,伸出手想跟马小玲握下,见马小玲已把肥大的屁股挡住她的视线,只好将手缩回,拉住老菱嫂,示意她往床前移动椅子,两人能够悄悄说话。她见老菱嫂坐在刚才马小玲坐的床沿,开门见山地问:“菱阿姨,告诉我,尤何德跟楚丽秀在洞房之夜为条手帕吵架,还互相打架,告诉我,哪来手帕?”
老菱嫂神秘地眨了几下双眼,把脑袋伸向张真敏,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样“咿咿嗡嗡”。张真敏无法听清她说的话,提高嗓子问道:“说响点,又无其他人在场,怕什到,放心好了,没人偷听,再说,我这里没按窃听器。”
“手帕,就是为那块手帕,要是没那块手帕,不会闹得撕破脸皮。”老菱嫂坐在张真敏病床沿边,她的心想着尤何德夫妻俩争吵的情境。她伏在张真敏耳边把楚丽秀怀尤何德吵闹的事情悄悄地说出。
当时,尤何德的面孔被楚丽秀的指甲抓破几块皮肉,鲜血像故意出他的
丑那样淌下。血液顺着他的面颊流动,条条血印像红色的蚯蚓,从尤何德的脸上滑落,弯弯扭扭,弄得整张脸都变了形。血液一股劲落在尤何德崭新的白衬衫上,一个斑点接一斑点,渐渐放大,像长劲鹿背上的斑痕,永远都不愿剥落。他用手擦拭了几下,越揩越明显。他既愤怒又害臊,伸出手掌,从额头往下捋,企图揩掉脸上的血迹,反而弄得巴掌红红的,整张脸孔如同白底红印的一张废纸。在抓伤的疼痛和破相的恐怖威逼下,怒从心中出,气从胆边生,剥掉那件鹿皮,光着搏,袒露着肚皮,抡起两个拳头,拳头像雨点那样落在楚丽秀的背上,幸亏楚丽秀身板结实,硬是咬着牙,没有被打扑地上,但她低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孔,蹲着哭泣,两根粗大油黑的辫子垂下,触向地面,犹如两根支撑头颅的木棍那样,不让脑袋掉下。
楚丽秀被尤何德打得脑袋剧痛,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倒地,旁边有几双
同情的眼瞧着她。她渀佛从这些眼神中得到力量,她歪着脸,咬着牙,硬是使劲站起,伸出双手,紧抱房间里的木头柱子,不让自己倒下。然后,慢慢站起,不再哭泣,也没有喊声痛,愤怒的双眼瞪着尤何德,眼中喷出的火花渀佛要把面前的男子燃烧,化作灰尘方能解恨。
亲朋好友和看笑话的人陆续赶到,有的慌忙动手,拉开尤何德,指责他身
为男子汉不该跟妻子吵闹,有的手指点点瞎议论,有的看热闹,手捧着脸面发笑,猜测这场闹剧如何演下去。尤何德被两个年轻人拖到新房的墙角,他站在镜子前,照自己爬满红蚯蚓的脸,气得又要动手,几个年轻人像捉住一只老虎那样将他抱住,不许他再使野性子。他的头发顶起,像只斗殴犹胜的狼犬长在脖颈上的绒毛高高垂起,准备再次向对方发起猛烈攻击,以变调的响声叫喊:“婊子养的,我做死你!贱人,你皮肉发痒,饶不了你!”
一直在边上的老菱嫂走到尤何德面前劝说:“尤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阿秀让你打,由你骂,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她打死?你做男人的心也太狠了。”
“滚,滚你妈的,你算什么呀,谁要你说三道四,这场合,有你说话资格吗?”
尤何德张着嘴巴,血红的双眼逼视着老菱嫂,渀佛要把她一口吞下才解恨。接着,他飞起一脚,朝身旁一只小木桶踢去,听得“嘭”的响,小木桶顺着他的脚尖顺从地向窗口方向飞去,紧接着又一声爆炸声,小木桶像国足脚下的足球那样驯服,不偏不倚落在玻璃窗上。窗玻璃哪里经受得了小木桶的撞击,玻璃碎片像逃难的人们那样东躲西蹿,它们在无法逃避时撒落一地。但是,漆得粉红色的小木桶也难受得使性子,不再完整,四分五裂,块块木板在地板上跳跃几下后,乖乖地躺在地上。
这只小木桶是楚丽秀娘家专门备的嫁妆之一,也是楚丽秀喜欢的生活用品,离开娘家时,她把心爱的东西全放在里面。小木桶对她来说,是个储藏东西的小木箱,因为小木桶属于她的娘家祖传故物,有点历史年头,经历过风吹草动,算不上文物,可以说楚家的宝贵遗产。楚丽秀从娘手里接过这只小木桶,用了几个年头,对它产生感情,结婚时,专门请漆匠新涂红漆,重放异彩,像个山区里的姑娘,经过点辍后,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按照江海市民间风俗,男女结婚当夜,新娘子想办法叫新郎吃下五只红蛋,婚后会生下五个儿子,“五子登科”。
过门那天晚上,楚丽秀剥好五只红蛋给尤何德吃下,两人在嘻嘻哈哈中宽衣解带,互相接吻,亲热得如同两只雌雄狗,十分剧烈地肉搏战,直至尤何德讨饶,楚丽秀才放开他。尤何德从她身懒懒地下来,取出一条备用、绣着两朵玫瑰花的白底手帕,揩干净自己下身肮脏液体,却被楚丽秀发现。她一把抓过手帕询问:“哎,告诉我,这是谁送给你的?”
尤何德吱唔不清的回答更加引起楚丽秀的怀疑,她气乎乎地说:“你,这东西,什么意思,把我当木鸡啦?”她像受到极大侮辱,委屈地抽泣起来。
“好啦,不要这样,咱俩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不就是条手帕嘛,何必大惊小怪的?告诉你吧,我从超市买的。阿秀,你真多心,如果这样,那咱俩以后怎么过日子呢?退一万步,就算人家给我一条花手巾,又能怎么样?怀疑我跟别的女人有来往?我以前跟牛哥在一起,现在给他开车更加形影不离,你若对我信不过,可以向他打听,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尤何德说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声音很低,好像这几句话早已霉烂,见不得阳光。
“对你这种人,我就不信!”楚丽秀理直气壮地冲到尤何德面前,手点着他的鼻子,非要他说出手帕的来历。
“不信拉倒,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哟,说下去,你再说下去,大丈夫说话不能这样留半句,说话留半句,做人做半世!”
“什么,什么,你敢咒我?”尤何德打着鼻音,发出冷笑。
“别说咒你,你若在我背后做鬼事,我不但咒你,巴不得你死!”楚丽秀咬着牙齿,气嘟嘟地说出尤何德想不到的气话。
“恶毒,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出手给楚丽秀一巴掌。楚丽秀毫不示弱,当即回他一巴掌,因她双手指头蓄着染色的指甲,动作又出奇神速。顿时,尤何德的脸上留下道道指早印。两人便大打出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张真敏似乎意犹未尽地接着打听,想叫老菱嫂接着说下去。
老菱嫂伸出舌头,添了几下厚嘴唇,捧着脸说:“你知道吗,我好像洗过这条手帕,是,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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