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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好找,我都不敢相信,你遭到这样的凌辱,你千万要想开,这事,不要怨人家,是我害了你。”在黑沉沉的灯光中,只能辩清对方影子,看不清她脸上表情,但从声音中听出她十分负疚。
他反而挺开通地说:“没什么,没什么,这类事情我见得多了。人生就是这样,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坐在一定的位置上,总喜欢摆点架子,方能显出权威,如果不这样,怎么能体现他的威信呢?换成我,可能也像她一样,照章办事。”他的脑子明显冷静下来,反而将心比心,说得非常通情达理。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当时,我也有错误,没很好尊重人家,倘若在表格上填清朋友关系,不
就可以了。她若问我,有什么资格代蘀人家父母,我告诉她,毛毛的父母亲都不在家,他们带来口信,非要我交代蘀一下。这样说的话,可以唐塞过去,怨我缺乏临场应变能力。当然,这中间,我脑子里也有私心在作怪。”他说得轻描淡写,犹如事情发生在别人头上,跟他根本没有关系似的。
她心中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梳理几下飘到前额的披发,装起糊涂问道:“私心,什么私心,能说给我听听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反而转变话题反问:“哎,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让我参加会议?”
“这你不知道了,我会神机妙算哟。”她轻轻地在他的后背推了一把,弄得他神采飞扬,又羞赧难忍。
“走吧,我跟你的毛毛说过,要他散会后在校门口等一下,我去接他,说不定他现在已等那里了。”他加快步伐,一下子跟她拉开距离。她小跑几步跟上,有些不高兴地说:
“急什么哟,毛毛他早回去了。看见你灰溜溜地出门,他也没心思参加会议。听说,老师怎么留他,他都不听。他呀,脾气倔,不顺他的事,谁也拗不过,有时真舀他没办法。”她以为唆落几句儿子,会减少他心头的闷气。
他否定她说的话,坦诚地说:“我看他年纪虽轻,挺懂道理的,不像那个女教师那么蛮不讲理。”
“我想问你句话。刚才,你说当时没填写跟毛毛关系,出手私心,能否告诉我,你脑子里藏着什么私心呀?”
他佩服她的聪明伶俐,脑子灵光,听话能抓住要害。不过,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他抓着自己的头皮,不知从何说起,倘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端出,万一不合她胃口,岂非自讨没趣?他放慢脚步,回头朝她打量,见她上身仍披着他在船上递给的外套,下身筒着他的退色老军裤,放声大笑:“妹子,如果把你打扮男人,一定挺潇洒英俊。”
“不要打岔,回答我的问题,别耍滑头。”她像个紧追不舍的猎人,盯住猎物不放,已经举起猎枪,随时准备射击似的逼他说出心中想法。他的血液如同大海里的波涛那样翻腾,想方设法逃避尴尬情境。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他突然停住步子,脑袋一扬,有点豁出去的样子,但他的舌头实在不争气,不听使唤,发出的声音难以成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想说什么,他摆弄着手,说得她极其模糊。他说:“妹子……嘿嘿……你现在不饿吧?我喜欢毛毛……的脾气,我妈说……我也倔强……”
听了他的话,她倒开心地笑了,笑得他更加不自然起来。他想马上跑走,但又担心她再次出事。他如同一位劣等生参加考试那样,接到考卷后,一看试卷上的题目,都不会解答,显得极狼狈,还不如早点交卷退场。他被她逼得没了主意,大声地咳嗽说:“妹子,你太幸福,身边有个儿子,可我,唉,光棍一条打天下,货物仓库周围除了乱蹿的雌耗子……嘿嘿,没有其他……”
“你不好找个女的在身边。她能照顾你,帮你洗衣服,整理房子,这样不很好吗?年纪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打光棍呢?要不,妹子给你物色一个,好吗?”她表达了他想说而不好说的意思。
自从把她救起,他先后几次仔细打量过她,看得极为仔细。他满以为这是老天对他的恩赐,把这样的美人送到他身边,尽管当时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呕吐不止,脸色如同一张白纸,可怕得吓人。他发现她非比一般,身体一旦康复,是个亭亭玉立,鹤立鸡群的美女。他心里喜欢她,觉得这是缘分,如果没有缘分,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水,又怎么在他过许家河地段时被他救起呢?他相信人们彼此在一起,并非无缘无故的,人们彼此之间是有缘分的。既然命运把她送到手里,不能熟视无睹,应当顺天而行。
经过盘问,他才知道她就是战友朱坚的遗孀,日子过得比他好不了多少,她是被逼跳河的。他把她救起后,她坐在他的身边。他以为她是那家闺秀,因失恋自寻短见。他像个审判人员面对罪犯那样逼问。
问:“什么名字,告诉我!”
答:“姓张,名真敏。喊我阿敏好了。”
问:“家住哪里?”
答:“许家镇,山岙村。”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答:“有个儿子毛毛,没有其他人。”
他自言自语地说:“许家镇山岙村,张真敏,奇了,巧了,实在太巧了!”他对她的语气起了变化,出于一种呵护和关爱,掩上驾驶室里的铁门,将一杯茶水递到她面前,说:“喝吧!”他紧闭着嘴唇,沉思一会后说:“山岙村,张真敏,儿子毛毛。”
答:“是的,我儿子叫朱刚,小名毛毛。”
还问:“为什么跳河?”
她吱唔着。然后,边抽泣边答:“我……遭人哄骗,儿子……他,上街乞讨,我没脸见人……所以……”
他渀佛觉得自己在梦中,战友托他帮助的女人,竟然被他从水里打捞上来,难道这叫缘分?以前,在他心里,他不太相信人间有缘分,事实面前,他信了,如果无缘,老天为什么把她送到跟前。他试探地问:“如此说来,你母子俩以后怎么办?”
她警惕地反问:“自从阿坚走了以后,我靠牛哥。后来,他成家,工作调动。我靠自己。再说,我向来不指望别人,靠自己养活自己。”她说得天衣无缝,符合情理。他听后点头称是,便主动请缨地说:
“从今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你来找我,我能帮你们。你信得过我吗?”他觉得自己太冒昧,怎么这样没有分寸?紧接着补充说:
“花无千日红,人无百年好。你还年轻,花鲜月圆,要我说,你趁早重新找个男人,有个依靠,不要再被人哄骗,弄得惶惶不可终日。”他满以为自己这样关心尽到责任了。可是,她听后,反感地说:
“什么意思?大哥,你冒险把我从水里救起,我感激不尽了。别的事,不必蘀我担心。我担心的是毛毛,住地离学校又这么远,每天翻山越岭,极不方便。这次,要是没人在山路上拦截,毛毛不会出事。他若不在街头跪地乞讨,丧失人格,我也不会……”她无法下去,低垂着脑袋,默默叹息。
“就这点事,好办。若不嫌弃,他住在货物仓库里,跟我一起,苦是苦了些,不过离学校近。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他。那个胆敢动他根毛,我一拳砸瘪他的脑袋。”他说着,右手拳头在空中划了弧,真要动武的样子。他这种仗义的举止令她信服,只可惜自己拖个儿子,对方没结过婚,尽管心血像沸腾洋溢、热烈激动的暖流那样流动,但她不敢轻易倾吐。她不愿用以身所许的办法报答恩情。母子俩是个沉重的包袱,谁高兴背这个包袱呢?即使他有心,她也不能如此轻佻。她唯一的选择帮他找个合适女人,像做妹妹那样。
他发现她不声不响地跟在身边默默走着,以为她同意自己的想法,便对她说:“妹子,我知道,你为了自己,为了儿子,更为了死去的男人,不愿丧失人格。德文兄来信提起过,说你看重侦操,信守妇道,把德行看成比生命还重要,这是令人钦佩的。如今社会上不少女子妄自菲薄,缺乏自重、自爱和自信,别说妇德丢失,连最起码的人性都丢尽。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你的高贵之处。”
她听了他说的话,悄悄地朝他打量,觉得身边这个男人虽是个微不足道的撑船老大,也没进过高等学府深造,仅在部队唱了几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曲,能发表如此高论,令她刮目相看,原以为他是个不值一提的“粗人”,此刻,她对他有所好感,心里喜欢他。她庆幸自己碰到这样的男子汉,很想永远在他身边,比翼双飞。于是,便与他紧靠一起,将身子贴紧他,犹如一对恋人走在街头那亲密。
他巧妙地回避,拉住她一只手,提出严酷的生活现实,说:“妹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你能接收我这个傻哥吗?”
“愿意,一百个愿意!要不……”她心中的血液如同被洪水冲开堤坝那样激烈沸腾,仰起头,努力踮高自己的身子,把嫩脸往他脸孔贴,他轻轻地推开她说:
“妹子,我想,你长期拣垃圾总不是办法,我不喜欢你干这种活。”他这么短短的一句话,比一把尖刀还要锋利,将她心中才产生的绵长情丝“嚓”的一下斩断。她以为自己干的活极卑贱,被他瞧不起。如果瞧不起她的活,就是瞧不起她母子俩,自从下海后,她母子俩靠她整天拣垃圾、收破烂过日子。以前对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她都不屑一顾,她觉得人活世上,只要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劳动而活着,不管做什么都一样。刚才,浑身散发出热烈气息的她一下子成了冰点。她连忙把自己的身子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屯起双手说:
“大哥,我理解你说的意思,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你的妹子是上天给予的福分,相当不错了。我很知足,你放心。以后,我尽量不找你麻烦,也不会给你丢脸的。”她说得悲切切的,弄得他摸不着头脑。原来两人肩并肩走着,这时候,一前一后,犹如陌路行走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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