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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电灯光下,一个圆圆的脑袋映在墙壁上,不停晃动,遮住挂在墙上的一只闹钟。一只木头包装箱壳横放在房间中央,坐在箱子旁边的朱刚在认真地写着。当他看见他的妈妈与黄南瓜走进时,双眼里噙着泪花,脸上顿时布满阳光,丢罢手里的笔,站起来大声地喊:“妈妈,叔叔!”
黄南瓜快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轻轻地在朱刚的脑代上摸了一下,笑着问道:“朱刚,我问你,说得好好的,叫你参加会议,为什么不参加?我还跟你说,叫你会后在大门口等我,到时候,我一定接你。你怎么忘了?”
朱刚顽皮地回答说:“他们欺负叔叔,就是欺负我,我跟他们势不两立。”说出的声音比钢铁还要坚硬,说得黄南瓜伸出右手大姆指夸奖:“说得好,有种,像你爸爸,很合叔叔脾气。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好啦,别夸耀他,也是一根筋,碰到事情,倔强得很,有时弄得我直掉泪,怎么劝说都不听。”然后,收回挂在掠騀上的湿衣服,放在一只塑料袋子里,把身上穿的老军裤和上身外套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黄南瓜睡的床铺上,转过身对朱刚说:“毛毛,准备一下,咱们回家。”
“妈,天这么黑,离家这么远,全是山路。叔叔不是叫咱们住这里吗?怎么说话不算数?”朱刚边收拾东西边用怀疑的目光瞅着黄南瓜。
“妹子,你不能走。深更半夜,十多里山路,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如果以为不方便,我用包装箱给你隔个小间,我与朱刚一起,你一人睡,好吗?”黄南瓜说得诚恳,真情厚意。然而,张真敏以为他装腔作势,虚伪做作,爱理不理地瞅了黄南瓜一眼,连忙对朱刚说:
“毛毛,妈的话没听见?”说着,自己先自出门。
这样,反而难住了黄南瓜,他既不能伸手夺她手里的东西,横加阻拦,又不能放张真敏母子俩出门,即使没有坏人作梗,遇到野兽也可能出现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旦出了事,如何是好?对不起朱坚,也难向牛德文交帐?最近,牛德文写给他的信里都提到,要他关照张真敏与毛毛。结果,深夜从他家里出去,出了大事。如何向牛德文说清?想到这里,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夺下张真敏手里东西,狠狠地丢在地上,气愤至极地把她推向一边,大声地责备:“别,别为难我好不好?就算我求你行不?听我句话,你留下,为了毛毛,你也不能走。我的家境你应当知道,无法把你们安排宾馆饭店住宿,只能在这简陋的地方过夜,但我很难受,过意不去,我的心是真实的,你若不信,我,我剖给你看,好吗?”他冲到水缸锅灶旁边,抓起一把菜刀,亮了一下,吓得毛毛大声哭喊起来:
“叔叔,别这样,叔叔,你别这样,我怕!”
张真敏不顾一切地蹿到黄南瓜的跟前,夺过他手里的刀,当即跪在地上,哭出声来:“大哥,妹子错怪你了,妹子听你的,全听你的好吗?”
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终于在张真敏的哀求下烟消云散。她羞赧地低着头,伸手将儿子抱进怀里,在他的脸额上亲,喃喃地说:“毛毛,从今以后,你……”
朱刚没有听出他母亲想说什么,张大眼睛问:“妈妈,你说什么,我没听懂你说的话,妈妈,毛毛求你别离开我,好吗?”
黄南瓜在隔壁仓库间忙碌地翻箱倒柜,搬出十多只木头箱子,放在张真敏与毛毛身边,排成一列,双眼再三瞄准木箱,使箱子像士兵在操场上操练时那样整齐,再把木箱子往上上堆,堆成足足有两个成人那么高。不到半小时,木箱子隔出一个能容一人睡觉的小房间。然后,他把母亲临终时留给他的一条花被子和一条垫毯从一只木头箱子里取出,普在房间里。笑着对张真敏说:“妹子,哥没能耐,就这么条件,你暂且晚上在这里过一宿。这临时房间,你也看见了,我门为你隔的。天不早了,请歇息吧。你要跟毛毛睡也行,如果放得下心,让他跟我睡一起也可以。睡吧,睡吧!”
张真敏当即放开儿子,站了起来,朝黄南瓜深深一鞠躬,喊了声:“大哥,妹子忘不了你。要不……”她顾不得儿子站在边上,一头朝黄南瓜宽厚的怀里扑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发出游丝般的声音:
“大哥,我是你的妹子,还是你的……”她没有再说下去。此刻,黄南瓜的脑子极其明白,但行动显得十分迟钝、麻木、傻气。他的双手在发抖。耳畔渀佛传来战友们高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时?锵有力的歌声;眼前闪跃着朱坚在枪林弹雨中为救战友,用自己身子挡住地雷爆炸时弹片的英雄身礀;身边似乎出现牛德文站在教导队指导全体学员领唱的威武身影,使他准备拥抱面前这位仍保留花样女子的双手缓缓垂落下来,粗壮、有力、坚挺的手臂里的血液渀佛停止流动,极其僵硬、笨拙、无动于衷地在那里。他的身子终于退缩了,嘴巴虽涎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笑,但笑纹里没有光亮,没有春风,只有阴沉天气的雾霾。他的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嚏从他嘴里、鼻孔里冲出一种混浊的气体,在她的头顶上撒落了点点唾沫、包子沫屑。她不相信自己的柔情蜜意换来到对方如此粗鲁的举止。她荡气回肠的激情和沸腾澎湃的血液顿时冷却、凝固。她觉得他实在可笑,是他故意做作,还是有意讥笑她轻佻举止,用此方法回避她的一片真心?他脑子里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昏昏噩噩地推开他,回过身,顺手拉走儿子,母子俩走进那个用木箱堆成的小房间。她的儿子朱刚还没有脱去衣服,她就拉灭电灯,和衣躺在极简易的水泥地面上,辗转翻侧,硬是等待天明。
才躺下不到几分钟。她听见黄南瓜鼾声如雷的声音。她担心他嘴里冲出的气体会掀倒木头箱子。反正她睡不着,不停地数着他抑扬顿挫的鼾声。她的面孔对着黑暗的仓库房顶,房顶上的白石灰在窗外路灯照映下,出奇地白,除了这点亮光外,没有任何光线,她有点心虚、胆怯,她猜测,如果木头箱子被他发出的气体吹倒,他对她有什么动作呢?会不会对她产生一种异性该有的兴趣?倘若他有这种愿望,自己怎么办?逃避、叫喊、抗争都无际于事,在他面前,自己仅仅是一只能琢食的母鸡,更何况,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这条命也是他拣回来的,如果老天爷一定要把自己推到他的怀里,也是愿意的,不管他鼾声如何惊天动地,自己应当面对一切,愿意接受他的激情。不管以后人们怎么议论,自己二十二岁嫁人,为丈夫守寡十多年,身边除了儿子从未有一个异性对她过分行为。她也是女人,有正常女人需求。有时,她想到丈夫,想得几乎晕厥过去,但她强忍住。牛德文说她要做修女士,他哪里知道她的心呢?尤何德和熊大荣千方百计指望占有她,但她发现这些男子对她仅仅是逢场作戏,给她的生活不可能带来有什么好的结果。隔着几只木箱子的撑船人啊,你为什么心如此不了解她的心呢?小时候,她看过《梁山佰与祝英台》,心里清楚,黄南瓜不可能像戏台上的梁山佰那样英俊潇洒,那么吸引异性,就因为头脑太笨拙、愚忠和守望,导致爱情悲剧。她觉得黄南瓜的人格、德性、忠厚老实是没得说的,但他也是一个笨拙的男人,她蘀他惋惜,更蘀自己伤心,泪水顺着她的耳跟染在稻草做的枕头上。她长叹一声,想以此声引起隔壁男人的警觉,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更响的鼾声,她心里清楚,他实在太累了,自从把她从水里救起,他没有得到歇息,也没有好好吃顿热饭,喝口热水。她除了帮他整理房间里的东西,洗了几件衣服外,其他什么也没干。她抱着愧疚的心情想爬起来,推倒木箱子,又担心惊醒身边的儿子。
她实在耐不住了,坐了起来,伸手想拉亮电灯。但是,电灯线像一根不值一摸的蛛网,在她入睡时已被拉断。她站起来,顺着木头箱子探索,走出门外,蹲在黑暗处撒了泡尿,想走进他的房间,以此报答他救命之恩,还未迈到门口,连忙回身,觉得如此唐突,倘若他不接受,岂不丢尽自己脸面。要是传到别人耳里,说她勾引男人,哪有脸面立于人前?她犹豫不决地站了片刻,不见他的动情,走回自己睡觉的地方,羞耻、羞怯、羞赧之心像一架锋利的绞肉机那样把她这颗柔弱、伤心、痛苦的心绞得支离破碎。她想丈夫,想隔壁的男人,身子躺在地上像要飘浮起来,又如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她悄无声息地流泪,一直没有止息。
太阳捉迷藏般躲躲闪闪地起来,在许家河里翻了几个滚,洗了澡后钻出水面,把晨曦的光辉撒落在波光鳞褶,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河水似乎比往日更加平静,早早起来的黄南瓜已在河里抓到几条鱼,还没有进门就喊:“哎,毛毛,妹子,快来看,我抓到好大的鱼,马上烧起来,给你们尝鲜啦!”
张真敏早已听见黄南瓜不声不响地走出,不清楚他到底去做什么。她被一夜的失眠折腾得头晕眼花,听见他的喊声后,连忙走出,看见黄南瓜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脸上涂满了泥浆,像戏台上的黑包公,吓了一跳,问道:“你,起来这么早,抓鱼?”
“对啊,你今天不是要回家吗?我没有什么好招待,下河捕鱼,老本行,还能来一手,看,这鱼多大,足有两斤重。妹子,你与毛毛真是好口福,最近几年,我还未捕到过这么大的鱼。昨晚,听朱刚说,他爱吃鱼,大清早去抓,没白跑一趟。你帮我烧,我到前街买几个包子,咱们好好吃一顿。”
朱刚从他母亲手里夺过鱼,笑道:“叔叔,教我抓鱼,我不要读书,跟你开船吧。”
“这孩子,叔叔干的粗活,你长大了,干大事。懂吗?”黄南瓜一面劝毛毛,一面双眼打量张真敏,央求他蘀他烧饭做菜。然后,急步离开。
“你哟,不该这么早起来,怪累人的。”她说得十分关心体贴。走了几步的黄南瓜愣了一下,连忙站住,自从父母过世后,还没有人这样提醒过。他脸上笑着,鼻子酸酸的。他的目光似乎化了好大劲才从她的脸上收回,转向朱刚,伸手抱住他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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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叔叔,喜欢不喜欢住这里?”他问的是朱刚。张真敏听后脸上发红,渀佛喝高了一斤白干似的,满面春风地笑。
在当黄南瓜跟张真敏母子俩开心谈着时,百米外有个戴着黑色墨镜的男人朝他们窥视。那人头上还戴着一顶皮革鸭舌帽,披着崭新的风衣,衣襟在江风中卷动,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挺着个长满脂肪的肚子。他手里捏着烟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装束无论怎么打扮,无法逃过张真敏的双眼。她当即拉住黄南瓜,不让他离开,悄悄地说:“大哥,你别走,不知为什么,我最近看到一些人怕,心里很怕,真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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