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套了。大街上的人们在忙乱地走动,各人忙着各人的事。这时,一辆货车把横冲直撞的宝马拱得底朝天,两位司机跳下车都说自己开车的线路正确,好在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双方都歪着鼻子指责对方开车霸道,不让路,吵得不可开交;在同一地点,两辆电瓶车对面飞驰,不谋而合,亲热得如同男女“接吻”,一位女士倒地,额头上撞得鲜血直流,另一辆车上的驾驶员跳下车,站在边上理直气壮地斥问对方:“你会不会开车,干么开这么快?”也不拉对方一把,那气势,巴不得一口吞下对方;正在大街叉路口那边,又有个中年妇女披头散发,向过往的行人哭诉她八岁的儿子被人拐骗,已一天一夜不见人影,下落不明,呼天呛地哭喊,哭声比尖刀还要锋利,划破了周围的空间,声声见血,句句动人……
背着包袱的一位女子来不及听人们对骂与哭诉,在狂风饿鬼般跟踪中缓慢地朝前走,被风卷起的尘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努力睁开双眼,指望看清前边道路上一切。强烈的猛风开玩笑似的掀起她的衣角,钻进她的衣内,抚摸着她有点臃肿的肌肤。她像拍打儿子的双手那样拉了下衣襟,整整衣角,眯起双眼,力求看清前方,但是几十米远的物体隐隐绰绰,模模糊糊。她的耳边传来各种嘈杂的响声,搅拌着她凌乱的脑子。她摆动几下头颅,瞪大双眼,企求用自己的视力穿透这些讨厌透顶的灰尘和乱糟糟的叫骂声。不管她如何想挣脱开面前这一切,但绕不开纷乱事件的袭击。她努力移动步子,好不容易远离这些无休止的谩骂和诅咒,在一株可避风的梧桐树旁边坐下,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丢,猛然想起老朋友、亲如手足的姐妹楚丽秀。
离梧桐树几米远的地方有盏路灯。她朝着散发出丝丝光芒的路灯张望,灯光黄黄的、灰灰的、蒙蒙的。这盏路灯,有点冷漠,不因为人们的争吵而收光,也不因为人们的烦恼而讥笑,更不因为因人的贫困而熄灭,它跟梧桐树似乎有点亲近,把树枝尽量散开、放大、张扬得比实际枝权大好多倍。梧桐树把她档在阴影中,过往行人怎么也难以发现树底下蜷缩着一个不声不响的女人。她像梦游似的拍打自己脑袋,觉得头顶虽然有种重压的感觉,但感到生痛,说明自己没有在睡梦中。孤独把她逼得哭泣。她不能发出哭声,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哭泣只能给自己带来恐怖、饥饿与寒冷。她站起来,抖擞了几下身子,感到轻松了许多,便背起包袱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喊“妈妈”的叫声。她当即停下步子,以为儿子毛毛又从学校里逃出来寻找她。她离开许家镇时,再三交代那个曾遭受熊大荣与尤何德袭击的老邻居,并把对方夫妻俩接到许家镇上,安排在黄南瓜住过的房子里,毛毛成为他们的干儿子后,她才吃了定心丸那样离开。
她的生活列车又要朝着新的远方行驰。黄南瓜的死,打乱了她的正常日子。她的心犹如一盏才点亮的孤灯,顿时又差点遭受息灭。她在混混噩噩中度过了几个月时间,渐渐地清醒过来。
那天,她坐在黄南瓜的坟前,看着墓碑上“黄南瓜”三字出神。她站起来,又跪下去朝着坟里的人磕头,脚下有颗小草在她的双脚踩踏下仍然挺拔着,丝毫没有枯萎的样子,她从这株小草中感悟,她的人生就像这棵小草,虽遭受无数次风霜雨雪、雷电袭击,她还活着,庆幸自己没有倒下。她要像脚下这棵小草那样经受狂风暴雨,待到春风拂面时长出青翠的幼芽。她离开许家镇时,把黄南瓜与她养甲鱼时攥下的钱取出部分,交给那位邻居夫妻。她的大度、慷慨、恢弘赢得了对方的同情。她手里已有大笔钱,不愁吃喝,但她不愿坐吃山空,因为她觉得老天爷赐予她的苦楚还没有受够,必须继续面对生活,去领略人生的真谛。
经牛德文牵线搭桥,她重新振足起来,前往江海市区,准备在一个大单位里当清洁工。肮脏、疲劳、低贱对她来说都不在话下。她清楚人生就是这样:有人享福,有人受苦;有人舒适,有人劳碌;有人坐台,有人观众;有人高贵,有人卑贱。她是受苦劳碌的贫民,被人捉弄的鄙夷百姓。为了活命,她需要自己抗争。她心里十分清楚,无为的抗争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痛苦。她没有别的奢求,只求儿子靠读书上走出一条属于他的人生道路,让儿子在人生路上不再重蹈她的复辙。
“妈妈”,又一声叫喊划破了夜空,声音如同绵长的丝带串住她的双耳,她侧耳细听,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女孩跪伏在一个趴在路边的妇人身上。地上的人影,她似乎熟悉,但不敢任意猜测。她听出小孩的喊声有些惨淡、畏缩、怆凉,从中能爵出苦涩的滋味。她站立在几米外,悄悄地观望。
“娃,你怎么不在家,跟着我干什么呀?”她的声音才出口,一下子被狂风刮得无影无踪。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你不离开娃,好吗?”她说出的话带着哭腔,包含浓重的鼻音,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破布那么浑浊。她?p>
醇?矍昂啊奥杪琛钡男媚锊还艿孛嫒绾伟乖啵?土业刈杲??盖椎幕嘲?5?牵?稍诘厣系哪盖孜耷榈亟???昧ν瓶?u耪婷舨幻靼渍舛阅缸又?溆惺裁锤泶裎薹n饪?靠墒牵???还删5赝?盖谆忱镒辏?颜飧龈杀竦那?宓弊骶让?牡静菽茄??〔环牛?笄蟠幽盖咨砩险业交蠲?娜???p>
“娃,你也不少了,都快十六了,还这么娇惯,你应当蘀妈挑点担子。今后,妈也不知怎么活?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娃,你不清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妈无钱无固定活,你跟他去,才能活,懂吗?”躺在地上的女人说着,轻轻地呜咽。
“妈,真的要死,娃跟你一起死。娃恨,恨自己投错胎,投这个家庭,害苦了妈……”小姑娘用袖子不停擦着脸上的泪水。
“娃,你哭啦,妈不愿看见你哭……”说着,自己竟然“呜呜”地哭出声来。
“妈,我没哭,双眼被风吹得发痒擦一下。”小姑娘站起,拉着母亲的双手央求说:
“妈,咱们回家吧。”
“娃呀,妈没家,房子是那个狗男人的,他化钱普路子,说妈打人凶手,是个罪犯,不许住他的房子。娃,妈的家在街头路边,在这里……”她指着身边一蛇壳袋东西,接着说:
“看见吗,这是妈的所有家当。看见吗,他把妈赶出门,妈就这点家产,都在这里!”躺在地上的妇人说得十分凄惨,说得极其悲愤,说得呼天呛地。蛤蟆娃被母亲说得真的大声哭起来。
“妈,爸对我说,给你大笔钱。有钱,可买房子,买大米、油盐、青菜与肉,有了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妈,你藏着钱干么,舀出来用吧。”
“傻孩子,一万五千元钱,是我买断工龄硬省下来的,能办什么事呀?妈死后,丧葬费都不够,你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走吧,法院已经把你判给了他,你找他,别跟着我……我也该走了……”她提起包袱,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妹子……妹子哇,怎么咱俩同命相连哟……妹子……”站在边上观望的张真敏再也忍受不住眼前的折腾,同命相连的苦楚把她跟楚丽秀再一次推在一起。她三步两脚走到楚丽秀面前,丢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住对方。
楚丽秀见张真敏抱住自己,悲喜交集,她忘掉无家可归的痛苦,忘掉未来恐怖的日子,忘掉丈夫留给她身上的伤痕累累。她放下东西,也使劲地抱住对方,没有哭声,却用嘴巴咬住张真敏的肩头,从鼻孔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姐,姐姐,我的好姐姐哇……”
同样的命运,使两人的泪水流到一起。张真敏对楚丽秀的遭遇心怀极大的不平,她不认为楚丽秀的命运如此悲惨,是尤何德的残忍、可恶、狠毒所致。她劝住楚丽秀的哭声,要帮她讨回公道。她把楚丽秀拉到一边,两人对坐着。张真敏以姐姐的身份说:“你跟他结婚后购买的住房,凭什么他一人霸占?按照法律,向法院起诉,要求对半均分!”
“姐,你在乡下住久了,不知道江海市的变化,姓尤的贼东西,手里有的是钱,如今人哪个不爱钱?他用钱普路,用钱打通各个关节。咱再有理也说不清。我跟人说,人家劝我,认了吧,别跟他闹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就说跟他打官司,现在那些判官,吃了被告吃原告。他出钱没什么,咱一分钱瓣成半分用,哪里应付得了?他当面跟我说过,不管到哪里讲,他愿意奉陪到底,听那口气,好像天底下都是他的,政府的门为他开,天上的太阳已经被他买下,要给你光就给,不给你,叫你暗无天日。”楚丽秀越说越胆怯。说到最后,反而劝说张真敏说:
“姐,算了,绕道走吧,我服输,斗不过他。”
“你呀,胆子太小,怕什么怕?大不了个死嘛,命都不要了,还怕什么呀,你身上除了一万五千元钱,还有什么舍不得丢开?走,跟姐一块上法院,告他去!”
“姐,不是我怕,如果把贼种弄急了,蛤蟆娃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
“所以你,卑躬屈膝。人家污拉在你的头上,伸手掸掉;拉在你的嘴里,咽下去?”张真敏越说越气,手指点着楚丽秀的鼻子,打抱不平地说:
“妹子,你这事,你服输,我做姐的不服,咱们走一步,看一下,非要姓尤的付出代价不可!”张真敏说毕,站了起来,拍了几下楚丽秀的肩头,接下去说:
“刚才,你把女儿打发走,我都看见了,你打算去哪里?”张真敏盯着寒风中抖动的楚丽秀,心里如被人捅了一刀那样隐隐作痛。楚丽秀没有回答张真敏问话,反而问对方:
“姐,你呢,你去哪里?得知你有了男人,两人一起养甲鱼,发了财,告诉我,跟哪男人圆房了吗?这种好事,你也不跟我说声,咱姐妹
俩在一起祝贺一番。姐,说真的,我好想你啊,常梦见你。这回,你来江海办什么事,能告诉我吗?姐呀,我在江海,一直受姓尤的欺凌,他把我抛弃了。我现在弄得房没房,家没家,连糊口都难,如何是好?”张真敏听后,才明白楚丽秀对她的突然遭遇仍不清楚。自从两人在“东方公主”宾馆邂逅相遇,说了几句后,一直没有往来。她把楚丽秀拉到自己身边,悄悄地言明不幸,说得楚丽秀比自己的遭遇还难过,痛哭流涕地说:
“姐哇,咱俩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张真敏尽管双眼泪水扑漱漱地往下掉,提起手蘀楚丽秀擦脸上泪水说:“不哭,不哭,只要活着,无边的苦海总会渡过的。”
“姐,你去哪,告诉我好吗?要不,你带我走,我愿跟你苦死累死在一起。”楚丽秀边淌着泪边说。
“你啊,尽说傻话,最怎么苦,咱们不能死,看看后笑是何人?”尽管张真敏被狂风刮得身子摇曳,但她的话直接感染了楚丽秀。两人背起东西,一前一后往前走,残酷的猛风吹起两人的头发与衣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