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突然,天气出现闷热,几只蚊子肆无忌惮地飞舞,不管碰到什么人,都迫不及待地咬一口,被咬的人顿时出现红点,有种奇痒的感觉,真想一巴掌把它送上西天。
牛德文才坐下,几只“嗡嗡”叫的蚊子炸毁机那样飞到他身边,绕着他的身体盘旋,寻找战机对他下手。有一只竟然胆大妄为,明目张胆地叮在他的大腿上。开始,他有点温柔的感觉。蚊子的小小翅膀微微抖动,真的如同他开玩笑的样子。接着,整个身子动弹,翅膀抖得厉害,开始吸血。牛德文眼捷手快,手起掌落,“啪”的声响,那只该死的蚊子从他的手指中间弹出,掉在地上。他的手掌上沾染了许多鲜血。他有点获得胜利的喜悦,露出笑脸,手舞足蹈地挥了几下手,踢了几下脚,驱赶兴风作浪的蚊子。然后,双眼绕着房间观望,发现房间里尽是凌乱不堪的衣服、歪七竖八的器具、七零八落的书报和污垢堆积的灰尘,一片狼籍。他真不相信,老菱嫂才走几天,他住医院一个月时间,原来干净清洁、整齐划一、有条不紊的住房被两个四体不勤、好吃赖做、嘴巴抹油、精心打扮的女人糟蹋得如同狗窝一般。他有些生气,但又不便开口责怪,面对这样的家庭,他还能说什么呢?
牛德文实在看不下去了,推开自己的卧室。没想到房内更加凌乱,平直光滑的地板上撒遍了瓜子壳与香蕉皮。坐在床上的马小玲手里舀着一件白衬衫,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左手捏着一条布带,披头散发地坐着,不理睬走到面前的牛德文。牛德文发现她手里舀的衣服是他从部队带回的一件白衬衫,已被她撕得不成样子,条条布片绞织一起,形成一条绳子,绳子的一头有个布圈,可以套住脖子。一切都明白了,身为人夫,嫁给他的女人准备走这条路,他十分内疚,无地自容,低着脑袋,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捋了几下她的头发说:“我说阿玲,你不该这样,何苦呢?我牛德文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坏,知道吗?你不要用这办法逼我,好不好?我还是你的男人,有话好好对我说,干么要走这条路呢?”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光责备她也不是个办法,沉默了一下,接下说:
“阿玲,咱俩结婚时,你对我说过,这辈子爱我,不管天崩地裂、海沽石烂、雷霆万钧、千辛万苦、两人比翼双飞……你说的,我都记在本子里,始终没有忘记,你却忘了,想半途而废,离我而去,你,你太狠心……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牛德文舍不得你走,也不愿眼看着你走,你答应我,你履行自己的诺言,好吗?”他说得她双眼里涌出泪水,才停住,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脑袋,轻轻地揉她的肩膀,并用手绢拭干她脸上的泪水。
她受到感动似的把他推开,身子往后一仰,僵硬得如根木头那样倒在床上。然后,拉扯被子,蒙住自己脑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躲在门外张望的牛丁芳推门走进房间,把她的父亲推到一旁,坐在床沿,在马小玲的身上轻轻地揉搓,喊道:“妈,你别这样,阿芳不能离开妈妈,妈妈呀,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别藏在心里。”
牛德文站在边上劝道:“是啊,阿芳说得对,有什么话说出来,憋在心里会弄坏身体的。”
“妈,阿姨在时,我从来没做过饭菜,现在仍不会,要不给你泡点方便面?妈,你说话,要还是不要?”牛丁芳从来没有这样耐着性子说话。老菱嫂在世,她娇惯得如同娇小姐,向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下厨做饭炒菜,也不会浆洗缝补,这下难住她了。马小玲倒下,她的肩头有了担子。她心里清楚,父母之间的矛盾,只有她才能调节。但她也看不惯马小玲的言行举止,她倒觉得父亲牛德文是个宽容、大度、懂爱、耐心而又细致的男人,母亲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应当知足,为什么屡次三番使性子?她不明白马小玲心中想的什么。但她从母亲的反常举止中察觉到父亲可能跟别的女人有爱昧关系。否则,母亲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她像个判官那样把牛德文拉出门外,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责问: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外遇,被妈发现?说呀,对方是谁?”牛丁芳的提问,真叫牛德文大吃一惊。他气愤地反问:
“阿芳,这些是大人的事,你别插嘴,更别插手。你眼下的任务是集中精力迎接升学考试,你说考外语系,爸同意你的选择,现在对你来说最关键,不要分散精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懂吗?”他出于父爱,提醒女儿不要顾及父母之事。
牛丁芳以为牛德文在对她说教,这种说教最令她头疼,也不可能缓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她用马小玲生气时对牛德文的称呼说:“我的牛大人,请你自重点好吗?摆在我面前的关键并非高考,而是如何使你俩和解,知道吗?你整天在外面走南闯北,都干了些什么,必须说清楚。我以你女儿的名义向你发出警告,不许油腔滑调。老老实实说清楚!”
牛德文被女儿逗得发笑起来:“嘿嘿,好,好,老实交代,我老实交代,行了吧?”
“说呀!”牛丁芳好气又好笑催促。
“你叫我说什么呢?”牛德文摊开双手,装聋作哑的样子,弄得牛丁芳提高嗓子责问:
“说出你的**,如果不说清对妈还保密的东西,我也饶不了你!这个家三人,二比一。你是少数,服从多数!你不是常说少数服从多数吗?怎么会忘呢?”牛德文没想到女儿说出这种话,一本正经地说:
“阿芳,我该回医院了,你也去上学,别闹了。”牛德文以为马小玲心平气和了,准备回医院治病。牛丁芳像老猎人对付逃避的猎物,紧追不舍地责问:
“说,不说,不放你走!”并且伸出双手拦住牛德文不许他离家。
“好女儿,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我没有外遇,也没跟什么女人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连你都不相信父亲吗?”
父女俩正说着,可是忘记房门留着条缝道,说话内容全被房间里的马小玲听清。她发觉牛德文真想走,从床上一骨碌跳起,仅穿着内衫,歇斯底里地呼喊:“你没有东西可说是吧,我问你,跟张真敏什么关系?”
“兄妹关系!”牛德文犹如接受审问般地说。
“为什么借开会之名跑到江海市许山镇,在许山镇山头石块上跟她拥抱?”
“不错,我是去看过她和毛毛。我为了履行一个活着老兵的职责。老战友生前的遗嘱,没有兑现,心中有愧。我完全出于对她丈夫朱坚之情,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能忘记吗?我是人、有血肉之躯、有思维能力的动物,没有照顾好战友遗孀是我一生的遗憾!”牛德文说得十分激动,他越说越响,渀佛在跟人犹斗时发出的吼声。
马小玲毫不示弱,步步进逼,冷笑说:“好一位牛大人,竟然千里迢迢跑到江南,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跟情人拥抱,也是出于战友之情吗?”
“当年,我们离开江南时,跟你说过这事,我跟阿敏是兄妹关系,请你相信我。你也说过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认个妹妹也好,老来有个照应,怎么把自己说的话忘了呢?兄妹之间长期分离,几年不见,偶然见次面,马上又要离别,两人在光天花日之下,相互拥抱一下能算出规行为,天下有这样的法律条文吗?”牛德文说得有理有节,说得牛丁芳都动容。双眼盈着泪花,当即插嘴说:
“爸,别说了,你,你没错!妈,你是一位幼儿教师,为人师表,心胸不要这么窄小。我都长这么大了,爸什么样的人,心里也清楚?要我说,你被人利用了。如今社会,有的人整天动脑子,唯恐天下不乱。他们妒贤嫉能,担心别人职务比自己高,赚的钱比自己多。妈,你要小心!”马小玲没想到女儿屁股转得这么快,生气地制止说:
“好啦,别说了,我早知道,你俩同坐一条板凳,一鼻孔出气,一起对着我的。”马小玲尽管说的话仍带讽刺带刺,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但跟她女儿说话,明显软下来。
马小玲的头脑已经冷静。牛德文不声不响地整理东西,先把客厅、卧室整了一下。然后,把那件破衬衫收起来,丢进垃圾筒里,回头对马小玲说:“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气,这不怪你,原因在于有人从中挑泼离间。你可能已经看到,或者听到有人检举揭发我的材料。前阶段,有人向我发难,我都没有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后来,你在我单位大吵大闹,有人喜出望外,以为我这下子要倒台。阿玲,并非我说大话,人类越发展,好人越不会受冤枉,坏人的日子可畏能越不好过。有时候,善良的人可能暂时吃些亏,到头来,会真相大白的。我劝你,碰到事,冷静想一下,是否真哪回事?千万不要听到风便是雨。咱俩都上了年纪,应当相互信任,不要猜疑,你今天的所作年为,太不负责任了,你可以讨厌我,不能讨厌女儿,不能讨厌周围同仁好友,不能讨厌美好的生活,就算我在求你,行不?”
“我说不过你,你的舌头会弯曲。我也求你,不要再跟她来往。”她对牛德文最后通谍似的,板着脸严正声明地说。
“跟谁不许来往?”牛德文明知马小玲指的是张真敏,但他仍要她再说一遍。
“张真敏!”马小玲的喊声如同她在上课时点名,声音极其洪亮、清脆。
“请你相信我,我跟她的关系是正当的,要是你逼我跟她断绝兄妹关系,我做不到。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相信你也同情她这辈子的遭遇与不幸。”牛德文似坦诚的语言打动了马小玲的心。她默默地舀起一把剪刀,剪断亲手编织的布条绳子。
牛德文吐出一口粗气,不顾女儿在场,伸手抱住妻子马小玲的脑袋,以示歉疚之情,并向她表示和好。
马小玲抡起她的拳头,不停地在牛德文的肩头轻轻地捶着,泪水一串串往下掉。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