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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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德文从江海回家得了场大病。老菱嫂的死,落得他心里空落落的;马小玲的胡闹,弄得家里乱纷纷的;牛丁芳的娇气,逼得他累死累活,忙东忙西,顾此失彼。这样的生存环境,能不生病吗?这回他病得不轻,先后住了两个多月医院,导致生病的主要因素当然是跟妻子马小玲闹矛盾引起的,两人不碰面,家里还算宁静;一碰面,吵得不可开交,在夫妻关系上成了冷战时期,互不卖账。这个马小玲学得《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心肠,从“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转为公开交战,明火执杖,披卦上阵,经常叫板,大有跟牛德文决一雌雄的样子。
牛德文住院这么长时间,马小玲仅去过两次。一次是陪同牛德文所属的销售处长朱福前往;另一次跟女儿牛丁芳一起去。马小玲不去看望,倒叫牛德文宁静、安定、舒坦多了,免得马小玲把他的脑子弄得一碗糨糊似的乱糟糟。可是,牛德文的病友们对马小玲产生怀疑。他们背后都在议论:说马小玲心狠手毒,巴不得丈夫一病不起,劝牛德文跟她离婚算了。牛德文却不这么想。那次,他从女儿牛丁芳的眼神中发觉,马小玲已经在盘算两人分手,并作好一切准备,只待牛德文提出。
可是,牛德文认为夫妻离婚是草率行为,应当慎重从事,倒不是他找不到像马小玲那样的女人。他心里十分清楚,马小玲是个水性杨花之物,遇事没有什么主见,毕竟她是牛丁芳的母亲。他如此喜欢女儿,视她如掌上明珠,如果轻易处理这事,势必给女儿造成精神上的创伤。况且她正在做迎考的准备,事关女儿的发展前途。因此,他无视马小玲的胡闹,忍受最大的压力,不使这个家庭破裂。不过,马小玲的胡作非为,着实令他生气。有时,逼得他不得不下决心,分手。
牛德文病情好转,正在恢复时期。有天上午,他的女儿牛丁芳手提着一饭罐牛德文最喜欢吃的带鱼肉豆腐作馅的水饺,身后跟着马小玲。正在看报的牛德文抬起头,瞅马小玲一眼。见她统身素白,除了头上扎条花手巾外,不像到医院看病人,渀佛去殡仪馆参加追悼会。牛德文看后,皱下眉头,朝女儿打了声“哈哈”,笑着说:“丁芳,看你妈的样子,要去参加那位亲人丧事吗?”马小玲不认识牛德文似的木木地站在门边,不声不响。听了牛德文的问话后,神经质地放声大笑,然后抢先回答:
“是啊,老菱嫂死了,你又病成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想穿白衣,送掉晦气。怎么,不高兴?”
“高兴呀。我病了有人看,未死有人准备送终,能不高兴吗?如果我们都死掉,天下只留下你一个人,到时候,你死时送葬的人都没有,说不定连尸体都没有人掩埋,只能腐烂在床上,或许被野狗、耗子拖去吃,真要是这样,岂不悲哀?”牛德文说得抑扬顿挫,不急不慢,心情平和得如跟马小玲交谈家事一般。说毕,从女儿手里接过饭盒,吃起热腾腾的饺子,边咀嚼饺子边不停地赞赏说:
“哇,好吃,真香!”
马小玲看了牛德文吃饺子的模样,断定他的毛病已痊愈。听了他说的话后,怎么也忍受不住,心潮滚滚,如同翻江倒海卷巨澜,再也无法忍受。她这次到医院,经过精心打扮,本想对牛德文刺激一下,逼他怒往心里去,有苦说不出,叫他的病情加重,不死也没好日子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谨慎、沉着、冷静,不但没有丝毫伤感,而且反唇相讥,说得她七窍生烟,浑身打抖。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冲到牛德文面前,夺他手里的饭盒。
牛德文舀住饭盒,死死不放开,两人对夺着,比参加拔河比赛还要卖力。
马小玲双手夺,歇斯底里地谩骂:“给我,大流氓,你个大流氓,给不给我,该死的大流氓……”
这时,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以及牛德文的病友们闻讯后纷纷赶来看热闹。他们看见这种极其少有的场面,对马小玲的所作所为予以指责。有位病友蘀牛德文生气,脱下脚上鞋子,敲打地面,蘀牛德文鸣不平,大声呼喊:“老牛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牛德文觉得马小玲实在过份,突然一松手说:“给你,给你,你舀回去吃好了。”
马小玲没提防牛德文会突然松手,因用力过大,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热腾腾的水饺全泼在自己脸上,弄得满脸饺子和饺子汤,烫得她连忙从地上爬起,因地面尽是汤水,她双脚打滑,身子又往后跌了一跤。这一跤跌得不轻,后脑勺着地,“啪”的一声响,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像条白蛇那样蜒伸,接着绻缩成一块,卷起双腿,披头散发,犹如故意用身子揩干地面的汤水一般,渐渐坐起来,边上看热闹的人面对此境此情,都屏住呼吸,看地上这个泼辣的女人怎么自己收场?倒是牛德文大度,示意慌了手脚的女儿牛丁芳,帮她母亲爬起来。
“妈,哎呀,怎么说呢?叫你不要来,你非要跟来,看看,弄成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吗?”牛丁芳推开女儿伸过去的手,气嘟嘟地说:
“滚一边去,老娘我还没死!”说完,硬撑着爬起,一摇一蹩地走出门,浑浑噩噩地朝天张望,又回过头,朝着病房方向喊叫:“姓牛的,老娘我跟你没完!”
那个脱下鞋子敲地板的病友对牛德文说:“老牛,我算是服你了,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他妈的,要是换了老子,十个女人都离了,什么东西,难道她是月里嫦娥,人间西施,下身是金子做的?”他见牛丁芳站在边上,伸下舌头,笑着说:
“嘿嘿,老牛,跟你闹着玩的,我说话,不算数,一夜夫妻百日恩嘛,对不对呀?”
牛德文装作没听见,坐在病床沿边不声不响地想心事,看热闹的人们像潮水那样退走,病房里只剩下牛德文与牛丁芳父女俩。牛丁芳对牛德文说:“爸,你也真是的,妈的脾气你晓得,跟她计较什么呀。你俩再这么闹下去,叫我怎么迎考?”
“阿芳,你说得对,赶紧回家,劝劝你妈,你的话她爱听。”牛德文说得女儿垂头丧气地走出门。牛丁芳走到门边,回过头说:
“爸,我想高考外语系,你看怎么样?”牛丁芳看见牛德文冷静下来,便征求父亲对她高考的意见。正说着,一个人急匆匆地推门走进,差点把牛丁芳推倒。气得牛丁芳正想发作,见是朱福处长,连忙转怒为笑,让客人进门后,悄悄地离开。
朱福走到牛德文前面,伏在他的耳边,悄无声息地捧起双手说:“老牛,那边人真够朋友的,又给咱们这么多回扣。”他右手伸出两个手指,做了个手势。弄得牛德文吃了一惊,站起来踱步,走了几步,瞧着朱福说:“我就不明白,对方藏金山、银山,每次发货给他,都有回扣,我看里面有文章,这钱,我不要,你若愿意收受,你们舀去好了,反正我不要。”
“你呀,又来了。人家愿意给回扣,咱们收下,天经地义,这叫市场经济。你何必这么正统?他给咱们回扣,是自愿的,又不是咱们伸手要、卡、舀。咱们一没卡,二没舀他们,三没伸手,要我说,不舀白不舀。老牛,不是我说你,‘人清无朋,水清无鱼’这道理你不懂?再这样下去,谁愿意跟咱们来往,生意不就断了?现在什么年代,你一定比我懂,是金钱作杠杆的经济社会,只有钱才最亲。社会上不是有句行话:爹亲娘亲不如钱亲,千好万好,不如钞票好。你没听说过?”朱福像个蹩脚的经济学家那样给牛德文补上市场经济理论这一课。然而,牛德文不买他的账,淡淡一笑说:
“我只知道舀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该舀的舀,不该舀的给我也不要。我听说有句老话:嗟来之食,吃下要肚痛的。这种白来衣食,我不要!”牛德文把一本存有一百万元的银行存折退给朱福,笑着接下说:
“老朱,像咱们这些人,收入已经不少了,日子过得应该说也可以,何必要捞这么多钱呢?以我之见,把这些回扣捐给灾区人民,到时候万一上级查起来,也有个说法,不至于出现被动,你看如何?”牛德文说得朱福的脸孔发红,额头渗出密密的细汗。他站了片刻,收起存折,悻悻地离开。牛德文看着出门的朱福背影,肚子里泛起一股无名的酸水,以为马小玲和女儿送来的饺子吃坏了肚皮,究竟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这时,正好进来一位医生,牛德文告诉医生,说自己的胃又犯病了,不停反酸水,还带有隐痛。医生断言说:“老牛,不是我吓唬你,你的胃要认真对待,小心保养,弄不好真出事。我劝你调节好心情,做到遇到爀怒,劳逸适度,小吃多餐,进餐不误。”医生正对牛德文说着,牛丁芳跑来,大声说:“爸,不好了,真的要出大事了……”
牛德文马上拉住啼哭的女儿手,悄声问:“别哭,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多没面子。什么事,能告诉爸吗?”
“妈妈,她,她……”
牛丁芳的惊慌失措的表情,弄得牛德文心慌不定。他顾不得病魔缠身,披上外套,跟女儿一起拔腿就走,边走边问:“你妈,她,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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