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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像个舍不得脱去冬服的老人,臃肿得行动极其缓慢,一摇一晃,迈着沉重脚步,蹒跚走着,已经到了清明时节,还下起雨夹雪,浇得路面湿漉漉的,小河里流淌着没有融化的薄冰和雪水,河床里的鱼儿冻得抬不起头那样潜伏在水草下面,不敢露身,河岸各种花卉已经彻底枯萎,没有办法展现艳美的礀色,面黄肌瘦,夹杂在蓬乱的杂草中,看不到春意盎然的生机,只有山上的松柏碧鸀添翠,几只山雀飞来绕去,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像在埋怨春天来迟,牢骚满腹的样子。
张真敏提着长带花色布包,穿着厚厚的棉衣,下穿棉裤,头顶扎着一块花布巾,布巾被风吹起,把她红红的面额点缀得更加俏丽。她脚上棉皮鞋已沾满了雪水,踩出“嚓嚓”怪叫。她对楚丽秀的反脸十分难过,无心去单位上班,紧跟这对母女身后。她知道,凭阿秀这点本事和身上有限的力气斗不过尤何德,便是母子齐心合力,又能把尤何德怎么样,敢于跟他较量吗?有点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但是,她发觉楚丽秀的心中点燃了怒火,即使烧不毁尤何德新盖的别墅,但她身体已变成炸药包,或许会炸塌那幢赫赫有名的“尤氏住宅”。她猜测,楚丽秀不会去跟离婚的尤何德吵闹。那么,这个平时一盆水能看到底的女人此刻火冒三丈的,到底想干什么?她实在琢磨不透。不过,她不愿用自己的热面孔贴楚丽秀的冷屁股,这对缓解她的痛苦不会产生多大作用,说不定对她火中加油。果不出她所料,楚丽秀真的朝她滚火球,大声斥责道:“你,你说头头这么好,拍马屁去哟,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担心你出事!”张真敏说了句心里话,却激怒了楚丽秀,使她心中的火苗升腾得更高,声色俱厉地说:
“我知道,你跟贼婊子养的有旧情,在我有难时旧情复发,死灰复燃是吧?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真是瞎了眼,见人便咬!”张真敏忍无可忍,动起火来。
“妈妈,别生气,别跟她一般见识,这种人,两面三刀,耍手腕,我早听爸爸说过她了。”蛤蟆娃扶着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渐渐迈不动步子的楚丽秀,边指责张真敏边劝母亲失怒。
“别插嘴,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呀?这是我们大人间的事。”楚丽秀朝女儿翻白眼,身边的蛤蟆娃乖乖的,不再吱声。
三人前后继续走着。张真敏气得狠狠地踢着路边一块石头,即使踢得脚尖生痛,但强忍住。她准备离开这对母子,不再跟下去,何必自讨没趣?这个不知好孬的楚丽秀竟然说出如此污蔑她的话,别人不了解,难道你整天呼“姐呀姐”的也不清楚吗?要是在平时,非揪她两巴掌不可,但在眼前,她不能动怒。她念小学时,听老师说过“渔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如果两人反脸,只能给尤何德这类人增添谈话的笑料。想到这里,便冷静下来。她相信,楚丽秀现在瞎眼狗般咬人,早晚会醒悟,说不定到时候会猛揪自己嘴巴。不过,她心里猜不透蛤蟆娃从尤何德嘴里听到什么呢?尤何德狗嘴里不可能吐出象牙,十有**对她恶意中伤,人身攻击。但她自知身正不怕影斜,最污蔑又能把她怎么样呢?只能狂犬吼日,枉费心机。此刻,她又想到牛德文,感激他多次帮助,并通过老关系,让她到市里当清洁工,认识了江海市第一把手,人们喊他“头头”的书记。即使清洁工干低级活,在机关里,被人瞧不上眼,不像公务员上班时大腿交小腿,不是喝茶水,便是看电脑;不是读文件,便是翻报纸;不是吹牛皮,便是侃大山;不是谈升迁,便是发牢骚;一到节假日,单位里分福利,手里东西包打包,袋里钞票叠打叠;出门坐车辆打辆,下乡野味盆打盆,虽说“农家乐”,鸡鸭摆满桌,不吃糊涂仙,可喝土茅台;待到太阳落,不是进舞厅,“ok”唱唱歌,上下互联同,“乐曲”响满屋。清洁工不一样,上班要提前,揩布折成卷;擦窗又拭桌,拖把倒烟灰;阴沟若堵塞,掏洞挖粪团;烧水加清洗,忙得团团转;如果讲报酬,月薪千把元。
便是这样活,没有牛德文从中打通关节,张真敏还是轮不到的。所以,她对这份活特别珍惜,虽没有制度约束,也没有干得好获奖,干不好受罚的规定,但当她第一次领到补贴费时,脸上露出璀璨的笑纹。活虽低贱、脏臭、忙碌,比起农活来,强多了。当年,她在田里干活,雨打日头晒;每天出大力,流大汗,年成不好愁吃喝。干清洁工后,只要乐意干,干得动,收入虽少,但能糊住口,至少儿子毛毛的学杂费不成问题。所以,她心满意足。人一旦知足,便与世无争了,遇到什么事都能想开,吃苦劳累更不在话下。自从当清洁工后,觉得日子过得也特别快,心也充实多了。黄南瓜出事时,她的脸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细小皱纹。如今,慢慢被她的笑容填平,脸色又出奇地白,加上她天生丽质,渐渐露出三分水色,有些男性专门跑到她面前,多瞧她几眼。
张真敏干的杂活,只能说是低贱的苦差使,可是有些人对她产生妒忌,认为她凭什么资格能进机关?一定有什么背景。在人们强调人脉,熟人好办事的时候。不管是谁,进市机关坐办公桌,那怕冲厕所、刷污坑、打开水、拖地擦门窗都靠关系,不是父母腰杆硬,就是亲眷在衙门上班。反正有人支撑着,没有人搭桥牵线,谈何容易!走在离张真敏几米远的楚丽秀便是这么想的。她对张真敏才干清洁工,马上转变对头头的看法,觉得她转得太快。她想,如今当官的,没有一个干净的,“千里做官为条肚”,市里头头真的像张真敏说的那么好,三百五十万元钱一分不要,全部缴公?她有点不可思议。凡是牛,都喜欢吃稻草,只要串在稻草堆边上的牛,不吃稻草,能令人相信吗?头头收受这么多钱,分文不要?说死也不信。她想起张真敏向她保证,愿意帮她找个活,便放慢步子,似信非信地问:“你说,能给我找到工作?口气好像大了点,说说看,想叫我干什么呀,跟你去拍马屁?”
“妹子,你跟我别生气。我知道,尤何德把你逼上绝路,你对他刻骨仇恨,我能理解。我也知道,你以为我拍头头的马屁才当清洁工,我也能理解。你总认为如今当官的没有一个不贪婪,没有一个是好人,也没有一个不是**分子。这种看法,我不赞同。妹子,说实在,牛哥告诉我,说市里头头了解我的情况后,同意安排我做清洁工的活。开始,我不想去。原因在于跟你一样,对市里这些人有成见,觉得这个头头与熊大荣、尤何德等人混在一起,能有好人?不是**分子就是大流氓。再说,干清洁工的活,苦累不说它,还被人瞧不起,我也觉得低人一等。我是一位公民,堂堂正正活着,凭什么被人瞧不起?牛哥再三催促,要我离开许家镇,改变一下环境,不要因黄南瓜的死而想不开。并且,他再三对我说,黄南瓜的死是值得的,他舍己救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的死,跟朱坚一样死得其所,如果你愿意作他的亲属,就应当尽自己一份力量,继承他的遗志,经他这么一说,我欣然同意。”
楚丽秀听了张真敏的肺腑之言,问道:“这么说,你是牛德文帮你找到工作的?”
“不错,是他,跟其他人没有关系。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张真敏断然回答,说得十分干脆。楚丽秀仍然怀疑地问:
“跟尤何德无关?”
张真敏警惕地反问:“尤何德屡次三番欺凌我,你也是知道的,难道他这样欺侮我,你还觉得我被侮辱得不够?妹子呀,姐并非你想的那么坏,姐虽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但至少在爱情问题上没糊涂。当我跟黄南瓜产生爱情前,有人曾批评,说我没跟上时代步子,愚忠于丈夫朱坚,而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做女人难,难就难在无法自重。我年轻轻守寡,这日子好不过,你不清楚,我过了这么久。妹子呀,没有做过寡妇的女人,不会知道这种滋味。你离婚才几天,就感到独身的艰难。我宁寡都快二十年了,知道吗,姐也是人呀妹子哇……”张真敏说得别过脸,一串串泪珠往下掉。
楚丽秀一下子扑到张真敏的怀里。然后,身子慢慢地从她的身上滑下,改变成跪礀,失声痛哭说:“姐,我错了,我错怪姐了,饶恕我吧……”边说边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此时此刻,张真敏的双腿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楚丽秀,两人哭成一团。站在一旁的蛤蟆娃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她伏在母亲身边,不停地叫:“妈,妈妈,别哭,别哭妈妈……”
张真敏收住泪,劝楚丽秀,两人面对面坐着长吁短叹。楚丽秀的脑子想到尤何德,又对他骂骂咧咧起来。“这贼婊子养的,真把我害苦了,跟我前脚离婚,后脚把我解雇,连亲生女儿都不认,当即将他解聘!反正,我跟他没完!”楚丽秀双眼发红,气呼呼的,想跟尤何德拼命。
张真敏站起,擦把脸说:“妹子,你能把他怎么样?人家袋里有钱,手里有权,嘴巴又抹了油似的能说会道。他呀,连你母子俩都下得了手,对谁下不了手呢?不要焦急,放心好了,人有人算,天有天算,作恶之人,人除他不了,天能除!”张真敏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句安慰人的通用语言,至于天能不能除去天下所有的恶人?她也说不清楚,如果老天能除去天下所有恶人,天下不早太平无事了吗?不过,她说后,心里渀佛宽慰多了,接着说:
“妹子,别生气,也别焦躁,找个事做,赚钱糊住口,慢慢想办法。”张真敏说毕,扶起楚丽秀,但楚丽秀仍然边走边骂:
“贼婊子养的。我等,我要等到老天把他除掉!”
“妹子,头头说过,他的儿媳才做产,要讨个保姆,你愿不愿去?如果愿意去,我蘀你要求。怎么样?如果不愿意去,咱们跟他说说,能不能再安排去机电厂。”张真敏说得十分肯定,渀佛这些工作都是她作得了主似的。
“当保姆,走老菱的路,我怕!进机电厂,
好是好,但好马不吃回头草。又要在贼婊子养的手下受窝囊气,我的心不甘。”楚丽秀边走边想着,不自觉地说出嘴来。
“放心好了,头头出面工作,姓尤的再强横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你跟他解约了,谁怕谁?如果他再无恶不作,咱们联名告他,不信人间没有正义。”张真敏的话,鼓起了楚丽秀劲头,她点下头说:
“姐,这贼婊子养的还会要我吗?”说得张真敏“扑”的笑出声。她推了楚丽秀一把说:
“看妹子说的,又不是复婚。头头派你去他厂里干活,他敢违抗?别看姓尤的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在头头面前,犹如一只哈巴狗,温顺哪!”张真敏说得楚丽秀也发出笑声。但她仍忧心忡忡地问:
“姐,头头会蘀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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