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皇上的条件
大殿里寂静无声,皇上不悦地咳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皇上的手停在半空中,好象在要茶,而茶杯正端在我手中。我忙把茶子递过去,没敢接触皇上埋怨的视线。
皇上似乎注意到我眼底的点点湿意,静静的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喝茶。廷玉沉默的跪着,皇上视若无睹的继续看折子,大殿里出现令人难耐的寂静。双方的较力僵持了好久,终于,皇上忍不住发话了。“行了,别跪在那儿了,难道朕还冤枉了你们不成。这是陈侍郎的折子,拿去看!”皇上把一份奏折抛给廷玉。
“皇上,廷璐在这件案子中确实无辜,臣恳求皇上重新定夺。”
“够了,退下吧!朕乏了!”皇上突然没来由的烦乱起来,这回是真的怒了。廷玉身子一震,面色更苍白了,沉默地磕了个头缓缓退了出去。皇上无力的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头痛的按起太阳穴。眼见廷玉走出殿门,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错过今天以后更难有交流的机会,我忍不住快步追了出去。
跑出大门那一刻,突然感觉身后多了一道视线。我顾不得许多,快步朝前方追去。“廷玉!”
廷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没等我开口,他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沙哑的声音沉道:“别担心,我不会让廷璐有事的。”
“到底怎么回事?印书的事真有那么严重吗,廷璐的罪刑部会怎么处置?”我一口气追问了好几句。廷玉疲倦的闭了下眼睛,口气异常低沉。“很难说,十几年前曾发生过一次相同性质的明史案,涉案的七十余主犯或凌迟、或杖毙、或绞死,全部被绳之于法,无一逃脱。还有数百人受牵连被发配充军……刑部给廷璐罗织的罪名足以判死刑……”
死刑?我心猛地打了个战栗,浑身一阵发寒。原来史书上所说的文字狱这么可怕!
“事情还有转机吗?”
“很难说……”廷玉乏力的虚道。“廷璐以前最得皇上喜爱,不到万不得已皇上不会轻易处置他,但是这件案子的影晌力太大,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皇上纵然有心饶过他,有大清津法在,他也难逃血光之灾。”
廷玉的话犹如晴天里的霹雳,震得我浑身一阵冰凉。原来这么严重……
廷璐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的大脑突然短路了,变得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明白了……我去求皇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廷玉面色动容,手臂伸过来似乎想抱我,不知想起什么,又有所顾忌的垂了下去。他转过身,极力用着平淡的声音劝道:“回去吧,自己好好保重,廷璐的事我会处理。噶尔丹还在京城,你留在宫里是最安全的。”
“廷玉,你能救出他对吧?”轻颤的声音恳求道。廷玉是挽留廷璐生命的最有力的救命稻草,他再也不努力,就没人能救廷璐了。
廷玉没有说话,仰头朝天深深呼吸了一下,闷闷的说了声保重,举步离去。看着他的背影,瘦弱的身躯显得更单薄了,张英不在整件事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几乎感受得到他肩头的压力有多大,可惜自己不能帮他分担点什么。
我在最无助的时候可以想到廷玉,廷玉呢,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
天阴沉沉的,空中飘起零星的雨丝,我抬头看向天空,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下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面临着生死,一个活在巨大的压力中,我该怎么办……
我失神的走回来,李德全奇怪的打量我,小心翼翼的问:“木兰姑娘,你没事吧?”
跨进门,皇上仍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我走过去,眼一红,便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后面跟进来的李德全看看我又看看皇上,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俯身小声问:“木兰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皇上抬了抬手,李德全躬身退了出去。诺大的殿堂只剩下我们两人。皇上长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朝我看来,微眯的眸底透着丝丝怨愤与不舍。“你以为处置了廷璐,朕心里就好受?”
“木兰知道廷璐在皇上心中的份量,皇上视他如亲子般,怎么忍心在心口上惋肉……”我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意,恳求道:“皇上,您也算是看着廷璐长大的,他的脾气禀性您最了解,他能做出那种事吗?廷璐平日里跟孩子似的嘻哈打闹,可他心里亮堂着,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对皇上您又敬又爱,怎么会参与印制非法刊物,由着那些不法文人做出反清的举动。我虽然不清楚刑部掌握有哪些证握,但是我了解廷璐,他绝对做不出对不起皇上的事!皇上,木兰恳求您,重新对廷璐的事调查取证,还他一个清白!”
“放他当然容易,朕一句话的事么,那样的话还要大清例律做什么?”
“大清例律是为了平民愤申正义,廷璐的案子断的不公,并不合逻辑。”此时此刻,我已经顾不得许多,公然跟皇上驳论起来。“张英张中堂是朝廷重臣,一个对朝廷不满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重臣之子交以倾心,况且这个人还是皇上身边最宠爱的人。如果我是薛良,多半不会再跟廷璐交往而是应该割袍断义,从此不相往来。陈侍郎所说的什么赠送银两的事可能是有的,那也是甚于朋友的立场送个盘缠之用。和做书费用相比,这点盘缠能起什么作用?”我激愤之下,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皇上静静的看着我,半天没有吱声,也许我的反驳真的被他听进去了。
“还有吗?”
“有!木兰要说的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情绪激动的说道。
皇上眉头高挑,“你是对朕有气啊。”
……也可以这么说。我心里纵然不服,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低下了头。皇上点点头,口气突然清冷了许多。“木兰,你可知罪。”
“知道。”我一怔,老老实实的叩头下去,“后宫女子不可干政。”
“哼,这些天你在这里可听了不少政事呀,都敢跟朕辨驳了!不可干政,你做到了吗?”皇上眯起眼睛,清明的眸子透着厉色直朝我望来。我头也不敢抬一下,轻声道:“木兰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干政。女人一向头发长见识短,哪有能力干政。”
“哼,头发长见识短?可话说得头头是道,辨得连朕都无话反驳。朕今儿是见识到了,原来你是这样伶牙俐齿!”皇上大有意见的哼道。我俯身叩头下头。突然,皇上提高声音,“李德全!”
“奴才在。”
“宣刑部陈侍郎来见朕。”
李德全口中称是退了出去。莫非事情有了转机,我又惊又喜的心道。皇上走到我身前,低头看了我半晌,“你很能耐呀,木兰,今儿胤禔为廷璐的事来跟朕求情,这也是你的主意吧?”我一抬头,发现皇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眼神很是复杂,心一惊,忙屏息的低头。“朕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许插手政事!不许怂恿任何人过问案情,包括胤禔!如有违背,朕,按大清例律办你!”
我心一抖,浑身如同掉进冰窖般寒意顿起。平日里皇上对我恩宠有加,从来都是和悦颜色的,想不到会为请大阿哥说情的事突然翻脸!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今儿算是领教了。
面色苍白的我深深叩了个头。
“下去吧!”
皇上命我回长春宫自行反省。从宫里出来,我整个人象打蔫的茄子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太过出神,跟回宫的太子从旁边经过都没注意到,太子忍不住开口:“木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身子不舒服吗?”
“给太子爷请安。”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颜色,低低的说道。
“怎么了?要不要跟我说说?看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太子温和的问。此刻,我太需要别人帮助了,抬起头,迎上一双满是关怀的眼神。我嘴唇动了动,眼前一热差点流出泪。正要跟他说话,突然皇上那句毫不留情的话狠狠砸了下来。“再插手政事,朕按大清例律办你!”我浑身唰的又是一寒。
“要不要叫太医给你看看?”
“没事,我只是有点乏,休息一下就好了。”不敢多说什么,我行了礼,匆匆就走。太子在后面怔怔的看着我,半天没有动步。我回到长春宫,突然看见大阿哥的跟班柱子在跟小桃说话,难道大阿哥在这里?“柱子?”
柱子忙走过来,小声道:“木兰姑娘,我家爷正在里面等你呢。”
我忙朝柱子说的房间走去,刚迈侧门,忽听里面传来惠妃刻意压低的的训斥声,我顿时愣住了。怎么惠妃也在?这几天她常过来看望佟贵妃,兴许赶上大阿哥也来长春宫请安,母子两人恰好碰在一起了。
“胤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薛良那么大的案子你管得了?还向皇上给廷璐求情,我的神仙呀,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还知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惠妃正在里间责骂胤禔,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步。“今儿听小顺子跟我说,皇上动怒了,我一听心里直打颤,就猜到是你挑的事。张英是什么人物,想为他家求情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没人敢站出来?你倒好,脑袋一热,上赶着撞枪口上,皇上能不气?”
“我不明白,以前也有人为案子的事向皇上求情,也没见他气得那样,怎么就针对我?”胤禔气道。
“儿呀,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小事行个义气求求情就算了,薛良案那可是大清要案,谁敢插手!”
“廷璐跟我交好,为他辨白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呀!”
惠妃苦口婆心的归规,越说越气,“那也要分时候呀。换成从前我就不说什么了,眼下你舅舅明珠被贬官,咱家的气势大不如从前了,事事都要小心才是。这个时候你不能为别人的事强出头,没那个能力啊。”惠妃分析的不错,她那么精明的人能在后宫站住脚,自有一套行事方法,看来她正努力打消胤禔想帮助我的念头。“你是我儿子,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会不晓得。是因为木兰找过你对吧,所以你头一热就应了她。”
“基于朋友我应该那么做!”
“你做错了!”惠妃愤道。“娘求求你了,人家名花有主了,就别惦记着她了,对你没有好处!”
胤禔一拍桌,固执的叫道:“我就不明白了,木兰还没跟廷璐成亲呢,你凭什么断定我没有机会。”
“愚蠢!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别说你没的机会,就连廷璐都没有机会,因为万岁爷想要她!”惠妃最后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震在我心口上,我脸色煞白一片,要不是扶着门我恐怕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了。接下来里面是难耐的寂静,隐约可以听见胤禔粗重的喘气声。
我缓缓从里面退了出来,脚象踩在棉花团般软软的,没有半点力气。惠妃的话象是点醒了我,这下,没有谁再敢为这件事出头了……最后的一个希望也变得十分渺茫。
“木兰,贵妃娘娘正等你呢。”小桃走过来道。
佟贵妃听说我回来了,很奇怪我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露面,我强忍着伤心,走进佟贵妃房间,佟贵妃正在看家信,见福身行礼仔细瞅了几眼。“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只好紧咬着唇努力控制情绪。佟贵妃转念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木兰呀,廷璐的事你要想开点,人都有自个的命份,是廷璐命不好,谁也没折的。”
听了她的话,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积压在心口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倾泄出来,眼眶里积满泪水,“贵妃娘娘,木兰恳求您答应一件事。”
“可怜见的,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成全你。”
“求娘娘放我出宫。”我俯身叩头。这下,佟贵妃没有动静,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我眼含泪水,声音颤抖的说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木兰希望能帮廷璐做完最后一件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钻牛角尖,天下就只有廷璐一个好男人吗?”佟贵妃走过来,心疼的抱住我,好言劝慰道:“你要想开点,后面的路还长着呢,还有很多好日子等着你呢!再说了,案子还没有结,你怎么就开始说晦气话了。”
“以刑部定的罪名,廷璐是死路一条。除非皇上法外开恩还可饶他一命,不然……”
“木兰,朝廷上的事咱们女人不要管,有皇上作主几时能轮到我们女人说话。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这些天皇上对你的好你也看到了,除了廷璐就不能试着接受下别人?皇上对你打心眼里喜欢啊!”
“溺水三千只取一瓢。木兰今生今世只认定廷璐,要爱的,要嫁的,要陪伴一生的都是他。”轻缓的语气透着不容改变的固执,我说完这番话,佟贵妃吃惊的看着我身后,半天没有作声,最后只剩下叹气的份。“行了,你也累了,下去吧。”
“谢娘娘。”我磕了个头缓缓站起来。一直起身,突然感觉某人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脖子处,因为心情不佳我没有回头去看,转身出了房间。踏出殿门,只见李德全正抄手候在外面,一看到他,我的脚步突然生生刹止,脸色一片煞白。刚刚……好象看到那一抹明黄色的衣衫,莫非是……
刚才和佟贵妃说话时太过专心,居然没有查觉皇上几时到的,原来他就站在我身后一直静静的听着……
我简直不敢去想,皇上听了我那番话,会是怎样的一脸忿色与难堪,堂堂大清皇帝难忍下这口气?
完蛋了,这下不仅救不了廷璐,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苦笑了一下,算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果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这样一想,紧张的心情总算稍微放松了少许。
“木兰姑娘,借一步说话?”李德全见我神色不定,有心想说什么,他引我走到一处偏僻地,停下脚。“木兰姑娘,也别怪万岁爷对你发火,这件事你做错了!”
“错了?”
“是呀,找人向皇上求情这谁都理解,可你找谁不行偏偏找了大阿哥,那大阿哥对你是什么心思,万岁爷心里不知道?”李德全一提点,我登时听出了什么,意外的抬起头来。“万岁爷也是男人,容不得别人来争你……你说他能不气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皇上误以为大阿哥在趁此事争女人,所以才会牵怒于我。
回到房里,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出神。透过窗子,只见胤禔和惠妃一起从屋里出来,连招呼也没打便默默离去,看样子很受打击。惠妃调整好表情,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情的样子,笑吟吟地走了正殿。不一会儿,屋里传出惠妃和佟贵妃逗笑的声音,显然在帮皇上解闷。
我低头看向腕间的手镯,反复抚摸,不知廷璐现在过得好不好?廷玉有没有办法救出他呢?
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有人走出正殿朝这边望来,扭头一看,正好跟皇上望过来的视线触到一起。黑漆漆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我,里面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猛地,我的呼吸一窒,屏息的呆住了。
明艳动人的惠妃端着吟吟笑脸走出,扭头看了这边一眼,小声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一会儿,皇上负手返回屋内,惠妃则无奈的叹了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木兰,昨晚看你没吃多少东西,这样下去身体可吃不消啊。”小桃端来点心放在我桌上,然后开始帮我梳理头发。小桃手很巧,喜欢帮人梳各种好看的发型。可惜满洲女子只能梳那几种固定的发型,而我是汉人,刚好可以供她发挥手艺,每天都帮我做不同的发型,常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木兰,要我说呀,你也太傻了!后宫女人那么多,谁不想方设法的希望得到万岁爷的恩宠,偏偏他对你那么上心。换成别人呀,早就拿到名份了,怎么你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和小桃相处一室,关系处得很亲密,她很信得过我自然什么心事都跟我讲。小桃最大的希望就是盼着能有机会得到万岁爷一夜恩宠,基于这个目的,她天天变着花样把我打理得漂漂亮亮,就是希望借此能引起皇上的注意。
我淡淡一笑,“知道为什么万岁爷注意不到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了!”我埋怨的斜睨了一眼,起身欲走。她没好气的拧了我一下,“死丫头,就会打击我!”我淡淡一笑,反身抱住她,感慨地说:“开玩笑的,其实这些天真的要谢谢你的照顾,能跟我这样说说话解解闷的人也只有你了。”
小桃被感动了一下,反而有点不自在了。“你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没来由的乱伤感,搞得我都有点神经失常了。”
我被逗笑了。“好了,我去养心殿了,晚上见。”
今天皇上好象有心事,看着折子时常走神,不是提笔忘字,就是望向窗外悠悠的想着什么,视线总是若似若离的朝我扫上一眼。我自顾自整理旁边案几上的物品,对多余的视线视若无睹。
廷玉这两天一直四处游走,积级动员一些重臣拯救廷璐。期间,不少大臣向皇上提出恳请法外开恩,听说张英为了廷璐的事急从外地赶回,几次叩请皇上但都被拒之门外。皇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时候未到,朕自有主意。”之后禁止任何人再为廷璐的事求情。
不晓得皇上指的时候未到是什么意思?我急得无心做事,却又不便问,天天盼着此事能有新进展。
胤禔来向皇上回禀差事,我悄悄退到门口外等着,不一会儿,就听皇上不满地问道:“这点小事交户部办就行了,也值得进宫请示一趟?要是闲的话,替朕去通州大营和丰台大营走一趟,告诉那边的统兵将领,噶尔丹的兵力驻守在京城附近,让他们日夜监视不可大意!”
“是,那儿臣先告辞了。”胤禔退出养心殿,扭头看到了我。他小心的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件事可能有转机,皇上只把一些涉案的人发配关外,薛良和廷璐几个重犯仍关在牢中,没准有活动的余地。别担心,看在张中堂多年老臣的份上,皇上兴许不会杀他,我们且等一等听听信吧。”
我不安的点了点头。“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你跟廷璐都是我朋友,这个忙哪有不帮的理。”胤禔宽慰地淡笑。“改天我再找机会进宫来看你,放心吧。”
原来胤禔进宫来就是为了给我通通信,好让我安心!昨天惠妃把各种利害关系讲的透透的,他仍在努力的帮我,好一个仁义的大阿哥,这份人情我是欠下了。殿里传来皇上和李德全的对话声,好象是让李德全看看大阿哥走了没有。很明白,这是在不放心我呢!心一急,我赶忙长话短说央求道:“大阿哥,有没有办法,带我去牢里看一看廷璐!”
“这个……”他有点犹豫。
这件事很棘手,如果被皇上知道少不了又把他牵扯进来,说出这番话时我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李德全出现在门口在催了:“木兰姑娘……”
马上要回去了,我焦急的低道:“大阿哥,拜托你!”在我急切的期待下,终于等到他点头,低低的说了一句:“等我消息。”
对大阿哥的仗义相助,我已经不知该怎么谢他了,我感激的低道:“谢谢你!”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抱以信任的一笑转身离去。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大阿哥了!如果将来有机会报答他,一定会倾尽所有去帮他!送他远去,我调整了一下翻腾的情绪走回殿堂。一进门,恰好迭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只见皇上端坐在龙椅上,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一脸平静的走回,扫了一眼案几,发现砚台里的墨汁干了。我动手研磨,眼皮也不抬一下。暗暗心道:随他怎么想吧,他根本不理解别人的心情,为了能见廷璐也顾不上许多了。皇上放下折子,脸色变得越发阴沉。正在议事的明珠和兵部大将福全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福全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轻咳一声,进言道:“皇上,关于噶尔丹离京的日期要尽早定下来啊。他的两千名蒙古兵驻扎在距京城几里的郊外,给京城驻防的压力可不小啊。”
“是啊,噶尔丹对大清一直怀有觊觎之心,此刻离京城这么近,难保他不起异心。”明珠附和道。
两位大臣的进言把皇上的心思拉回到正事,他口气不悦的哼道:“何需担心,丰台大营和通州大营已做好各种应变准备,五万精兵随时待命。他噶尔丹区区两千人马能成什么气候。”
“可驻守地点离京太近,终究是隐患啊。”
“噶尔丹和四格格相处的怎么样了?”皇上问道。
皇上为了让他们两人培养感情,特意选了一处庄子送给他们做临时住所,每天宫里会派车送四格格过去,跟噶尔丹相处两个时辰。刚开始,听说四格格花样百出想方设法想激怒噶尔丹,逼他放弃这桩婚事。而噶尔丹则对她不理不睬,不是带着洛桑下酒馆,就是进出妓院,气得四格格有气无处发泄。
明珠除了要负责宫内侍卫的工作,还兼顾着噶尔丹在京的所有工作,听到皇上问,他忙答道:“最近两人过得倒是平静了许多,似乎已经接受这个安排了。如果四格格的脾气再收敛点,以她的品貌收服噶尔丹的心不是难事。”
皇上点点头,“通知内务府选个良辰吉日,月底左右为他们举办大婚。”
“是。”
“明珠啊,多点派人留意噶尔丹的人马,防着他藏匿兵力在京城对我们不利。他带进来多少人,最后让他一个不差的全部带走。行了,你们跪安吧。”明珠和福全行礼退了出去。皇上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闭目养神。我上前将摊在桌几上的奏折一一归拢整理到一边。然后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到皇上面前。
“木兰,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朕商量,非要找胤禔办?嗯?”皇上缓缓的开口问道。
我心一动,皇上不会又多心了吧?“没什么,木兰只是向他打听一下外面的事,好久没回张府了,外面什么事宫里一点也不知情。”
“朕不让你回去自有道理,你晓得吗?”皇上拉起我的手,轻轻的含握在手中,缓缓说道:“噶尔丹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你,朕只有把你放在宫里才放心。想出宫的话等噶尔丹离开京城,朕会让你回去看看家人,你且安心等等。”
“谢皇上。”
原来皇上是考虑到我的安全才迟迟不放我出宫,说起来也是为我好。如果他肯放过廷璐那样就更完美了。我在心里默默的想道。“你还有事瞒着朕么?”想得太过出神,皇上一句淡淡的话突然把我吓了一跳。
“回皇上,没有了。”
“那就好。”皇上细细端看我的手,上次烫伤的地方正渐渐长出新肉,皮肤显得有些难看,我不好意思的想收回手,不料却被他紧紧握着。“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朕都听到了。到底要朕怎样做,你才肯接受朕呢?”
到底要朕怎样做,你才肯接受朕……皇上竟然不惜放低姿态,问得这样直截了当。这些天我的固执与坚持大概让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终于肯放弃自尊直接表白了。我的心有点慌乱,故作镇静地回道:“皇上知道的。”
“你喜欢廷璐到非他不嫁的地步,要是朕不放他,你怎么办?”他低着头,轻描淡写地问道。
“木兰会等,等到有结果为止。”
“要是朕一辈子不放他呢?你打算等一辈子么?”他抬起头,黑黝黝的眸子锁定了我。我迎上他的目光,口气依然淡淡地回道:“是,木兰等一辈子。”
突然,他手下的力道骤然加重,“咝!”好痛,我不禁眉头微皱,倒吸了口冷气。皇上的口气明显多了几分火药味,几乎是恨恨的瞪着我:“很好,你一再挑战朕的底线,以为朕不敢冶你吗?嗯?”他伸手朝我抓来,我下意识的想躲,不料慢了一步,铁钳般的手一下子扣住我手腕猛地扯向他。
“啊!”我惊呼的同时只觉眼前一花,自己被跌入某人的怀抱。正想慌忙起身,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皇上一手揽在我腰间,一手控制着我的头,黑不见底的眸子带着愤怒直直盯着我。“朕也是有底限的!明白吗?”
底线?什么意思?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眼睛不敢放松地看着他,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他额头暴起青筋,隐忍的怒气开始显现出来。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激怒他,那后果就难说了。
他喘息地看着我,少顷,视线落到我唇际,目光渐渐透出渴求的意味,缓缓俯低身子似乎想一亲芳泽。我吓坏了,用力挣扎,“皇上,不要,这是大殿……”
外面等着很多群臣,万一传出去,我还怎么面对众人的目光。
差一点就要碰到我的唇时,皇上停了下来,看到我眼内的恐慌,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低哼:“终于晓得怕了,嗯?你也知道的,朕想要的东西岂会得不到?朕想要你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就在这时,门口闪出李德全的身影,走进来通报:“皇上,刑部陈侍郎求……”话说了一半,突然被生生打住,他的眼睛因吃惊变得滚圆,一时忘记了反应。皇上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轻轻抬手做了个手势,机灵的李德全忙噤声退出,顺手将大殿门也带上。诺大的殿堂只剩下我们两人,周围悄然无声。天哪,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我连哭的心都有了,忙伸手挡住他低下的唇,低叫:“皇上……”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我睁大睛睛,不知他会提出什么条件来。皇上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肯委身做朕的妃子,朕就网开一面放过廷璐。”
什么?他、他分明在借此事要胁我!我的心跳得飞快,这种无距离的接触几乎吓得我没办法思考了,天哪,老天在惩罚我吗?为什么总让我面临选择,之前是噶尔丹,现在又是皇上……头涨得老大,纷乱的思绪已经变成一团乱麻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廷璐……我当然希望他能平安出来,但是,他如果知道我不再是以前的木兰,那比杀了他还痛苦,应该怎么做才好?皇上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吻上我的唇,我心一慌,扭头侧向一旁,让他的唇落空。“怎么?你不想救廷璐?”他扳正我的脸,让我看清他脸上势在必得的神情。
“我需要考虑……”我的声音低不可闻,已经失去了底气。
皇上脸上露出胜利的笑,低头覆盖上我的唇肆虐一番,然后抬起头打量,想必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红肿的唇显得很醒目,他疼惜地轻吻我额头,将我揽入怀中,“朕等你,花多长时间都等……”
接下来,皇上继续接见大臣处理政事,他的心情好转许多,我则来到外面望着天空透气发呆。前日曾问过胤禔,皇上用红笔勾出廷璐名字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死缓,其它人可立即执行,廷璐可以拖后处置。薛良案的行刑日期应该是明天了。按说事情该结束了,陈侍郎这次来不知又有什么事?
他跪在大殿里,好象正恳求皇上下旨。
我出神的时候,李德全一脸陪笑的打量我,已然看出了什么,连说话都变得份外恭敬。“木兰姑娘,您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吧,这儿奴才盯着就行了。”
李德全似乎已经把我当成主子了。先前皇上那番霸道的话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此刻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清静清静,于是我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李德全赶忙招过小顺子,“来,木兰姑娘要回长春宫,小心伺候着。”
小顺子道了声:“喳。”
“木兰姑娘,咱们万岁爷对姑娘的好可没挑的,奴才还是头一次见万岁爷对哪个姑娘宠到这份上了。日后姑娘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照拂下小的呀。”回去的路上,小顺子低眉顺眼的陪笑。
宫里的太监们个顶个的精明,有听到什么风声都逃不出他们的耳目。这不,小顺子开始打我的主意了。“小顺子。”
“哎,木兰姑娘?”
“我跟皇上一点关系也没有,将来也不可能留在宫里。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呀。”
小顺子一愣,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好象领悟出什么,忙打自己一下嘴巴,陪笑道:“是是,宫里人多口杂,现在说有点早,不过那也是早晚的事不是。木兰姑娘心好,不会跟小的计较的。”
小顺子一门心思认定我迟早会跟了皇上,再解释也没有,我索性不再说什么。
没出一天,拜托胤禔的事情就有了结果,早膳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悄悄赶来通知我尽快赶到宫门口,有人正在那里等。心里装着事,我早膳吃得很匆忙,拨拉几口便扔下碗筷一刻不停的赶往集合点。幸好今晚噶尔丹设宴款待一班朝臣,皇上已经去了那边,估计不会太早回来。佟贵妃身子欠佳还在睡着,趁这时间出宫应该不会被人查觉。
到了隆宗门,真的看见胤禔和柱子正等在那儿。胤禔冲我招手示意,我气喘吁吁的跑过去,“给你添麻烦了,大阿哥。”
“要是被皇阿玛察查,那才是大麻烦呢。抓紧时间快走吧。”胤禔催促道。旁边停着一辆马车,我马上钻进去,他随后跟了上来。柱子拉着马车朝宫门方向走去。
“皇阿玛去噶尔丹那边了,我们估计有半天的时间,只要赶在他之前回宫就行。”
胤禔小声解释道。拨开布帘朝外望了望,“快到太和门了,这几道守城的我都打好招呼了,到时你别出声,我们悄悄出宫就是了。”我点点头。胤禔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很让人放心。太好了,终于可以见到廷璐了!我满怀期待的盼着,巴不得快点飞到他身边。
在胤禔的建议下,我把头发放下来,打成男式的麻花辫。然后他又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包衣服递给我,“这是太监的衣服,你换上,这样就没人怀疑你了。”
胤禔考虑的很周全,连这个都想到了。就在我换衣服的时候,他一直抱胸望着车外,悠悠地出神。
“知道吗?有时我很羡慕廷玉兄弟。一个很幸运能娶到你,一个虽然不能在一起却被你爱着。我有时傻傻的想,如果我是其中一个该多好……”我垂下视线,不跟大阿哥的眼神对视。“……可惜,你的心已经满了,容不下别人了。”他自失的一笑。
“大阿哥,在我心里你就象廷玉一样,对你除了敬重就是兄长般的信任……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的话……就不要提了。我是心甘情愿帮你的,不图回报的哦。”他宽慰地说道。见我放心的点头,他笑了,笑得很明朗,很轻松。但是等我将头转向车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眸底浮上一抹不轻易被人察觉的伤神,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久,马车终于驶到刑部大狱。胤禔跳下马车,转身扶我下来,不知他从哪里搞来了探视条子,很快通过了典狱官的核查,在牢班头的带领下,我们走进监牢一路往深里走去,两侧见来了生人,激动的发出怪叫声,很快被牢班头大声喝斥回去。“大阿哥,请往这边。”
拐到一处阴暗潮湿的牢门前,只见廷璐躲在草垫子上,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处,嘴里叨着一根干草,正跷着二郎腿呼呼大睡。环境这么差而且面临着死刑,他居然还睡得着。看着他渐瘦的面庞,乱乱的头发,我心里一阵心痛,眼底顿时布满湿意,缓缓扶着拦杆靠到近前。
“要不要我去叫醒他?”牢班头点头哈腰的低声道。大阿哥抬手制止,见我怔怔的看着廷璐,猜到我想独处,于是领着牢班头离开了这里。
等他们走远,我正要唤廷璐的名字,不料才刚张嘴他好象有所感应似的,突然睁开眼扭头朝这边望来。一对上我的视线,他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我。“木兰!”没有半点犹豫,他腾的从地上弹起奔到门边,伸手握住我的手,惊喜的问道:“你、你怎么来了?你能出宫了?”
“是大阿哥带我来的……你瘦了……”我眼圈一红,鼻腔里泛起酸意,话都说不下去了。
廷璐心痛的摸着我的脸,“别哭别哭嘛,见你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啊。其实这里没那么糟糕,除了伙食差一点,睡得差一点,环境差一点点也没什么啦。我这人没那么娇气,哪里都住得惯的。”他打哈哈道。
“怎么会这样,听说你被薛良案牵连入狱,我快担心死了。”看到他脏兮兮的脸,我从衣袖里掏出手绢帮他擦拭,“在宫里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不能回家,也没有认识的人,除了每天听皇上议政全是薛良案,脑子里整天都在担心你……”说着说着,眼底湿润了。“廷璐,你千万不要有事,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保护我的对不对?我每天都在安慰自己,你会做到的,不会有事的对吗?”他粗实的手指笨拙得帮我拭泪,脸上不禁动容了,伸手抱住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说到做到。”
“可是,你已被皇上判了死缓……”
我忍痛告诉他真相,廷璐身子一震,瞬间的怔呆后他反而轻松的笑了,“死缓么,皇上对我还算不错,没有直接给我死刑嘛。”他拍拍我的脸颊,安慰道:“安心吧,皇上不是铁石心肠舍不我的,瞧,你不也舍不得我吗?”我知道他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好让我安心,其实他心里也在恐惧。
“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命中带煞会遇几次劫难,既然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就不要烦恼了,听天命好了。”他很乐观的笑道。我抬起泪眼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开玩笑,“我有福星庇护着呢,没事的。”
“我不信命……只相信你的话……”我低道。
他身子一僵,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情不自禁的再次拥住我,抱得紧紧的,他知道我没那么骗,那些话根本安慰不了我。我们长久的抱着,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你在宫里住得习惯吗?皇上对你好不好?”
我低道:“不好,没有你什么都不好,皇上对我再好那也不是我需要的。廷璐,我会等你的,不论发生什么意外,我都等你。”
“傻瓜!干嘛说这种话,都说过我不会有事的!”他捧起我的头,又气又急的说道,见我眼圈又红了,他疼惜地在我额头轻吻了一下,“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了,我比你还心痛!”他叹息一声,额头碰着额头,依依不舍地说:“不晓得哪里出错了,明明没有做过的事,刑部硬扣在我头上,有人证,有物证,我有千张口也说不清了。大概老天在考验我的意志吧?知道是谁办的案子?”
“陈则仕。”
“什么?”廷璐吃惊道。“是他?”
“有什么问题?”我急道。
“他嘛……跟我爹政见不同,三年前因一件科场案两人闹得势如水火,后来陈则仕就调去了刑部。”廷璐轻描淡写的说道,随后兀自想着什么。“难怪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他在搞鬼……有点麻烦了……”
我担心的叫道:“廷璐……”
廷璐突然眯眯一笑,“行了行了,我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了!顶多是在这里享受几天就出去了。”就在这时,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胤禔面色苍白的匆匆而来,看见我们恋恋不舍的样子满脸悲痛的将脸撇向一旁。“大阿哥,你怎么这副表情,有就话说嘛,对了,我还没为木兰向你道谢呢。”
廷璐正笑着,胤禔侧了下身子,一身朝服的陈则仕面无表情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一看到胤禔的神情,我的心突然一沉,廷璐也愣住了。陈则仕见有人探视,扫了我一眼,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意外。“廷璐,今晚这顿饭会很丰盛,好好享用吧。明日你将和薛良案另几名主犯一共押往午门外问斩!”
“什么?”我惊呼出声,“皇上明明判的他缓刑!”
陈则仕把折子抛给廷璐,淡道:“这是皇上批的折子,还能骗你们?”廷璐面色煞白,缓缓捡起折子展开来看,手指都是抖的。我不敢相信的看着廷璐,胸口有股巨大的气浪顶在喉咙处,心慌慌的狂跳个不停。他喘息着看着折子,震惊,愤怒,悲痛齐齐堆积在脸上,我紧张的看着他,渐渐的,他的情绪竟然平和下来,合上折子一声自嘲的轻笑从嘴中溢出。“陈则仕,你不惜余力一直寻我家的晦气,这回目的达到了。真是可喜可贺!我廷璐早在噶尔丹手中死过一次了,能活到今天已经赚了。我廷璐可不是怕死之人!别忘了你所做的一切,廷玉会一点不漏的记在你头上,它日有你自食恶果的一天!”
“我是禀公断案,还怕你不成!这是皇上亲自批的旨意,想不到吧?”
廷璐低头看看手中的折子,自失的一笑,缓缓看向我,眸底有了湿意。“对不起,木兰,我说过的话,做不到了……”
不,这不是真的,皇上明明答应我要考虑的,怎么这么快就……下旨意了呢?
我紧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眼泪却很不争气的哗哗流了下来。我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浑身抖动的厉害。廷璐低下头,额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似乎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胤禔走过来伸手揽住我的肩,用力抱了一下。我伏在胤禔肩头,头阵阵发晕,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我缓缓接过他手中的折子,泪眼模糊的看着,前面是陈表的内容,后面则是要处决的名单,翻过一页最后落着廷璐的名字。皇上的玉玺意外的印在前一页尾部,而不是压在最后的人名处……
我突然想到在现在惯用的一个伎俩,难道……陈则仕在这里面玩了把戏?我猛地朝陈侍郎看去,愤愤地问:“你以为玩这个把戏没人看得出来?”
陈则仕一惊,“我不明白你的话。”
我唰地抖开折子,愤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陈侍郎,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想不到你落井下石一心置人于死地!”陈侍郎强自镇静地说:“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无用。”
“好,陈侍郎,你最好记住,你今日对廷璐所做的一切,日后我会加倍还给你!”通红的眼睛直瞪着他,我咬牙叫道。陈侍郎这几天见我一直陪在皇上身边,不难猜到我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听我一说,他脸色唰得一变,他冲胤禔拱手,不安地说:“大阿哥,臣使命已毕,这就告辞了。”
胤禔以为我心情不好,牵怒于陈侍郎,招了招手让他先离去了。要让皇上知道这件事,廷璐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要救他!我慌慌然的想着,廷璐努力挤出轻松的笑,伸手握住我的手,“木兰,我心爱的木兰,算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也不在乎之一天少一天,临死前能看到你我已经很知足了!让我抱抱你……”
他把我拉到近前,想拥入怀中,无奈中间隔着栏杆没办法靠得更近。廷璐的手万分留恋的抚摸着我的脸,我感觉到他的脸也是凉凉的,湿湿的。他沙哑的声音低道:“木兰,别难过,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求求你,别做傻事好吗?”
我的眼泪接连不断的掉落下来,“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不要听这些话!”他刚刚还许诺会没事的,转眼间口风就变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去求皇上……当宫女也好,当妃子也好,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答应……都答应他……”我哽咽了。廷璐突然听出里面的讯息,捧起我的脸,“你说什么?在胡说什么?”
“如果我答应了皇上的条件,你就不会有事,这是皇上亲口说的。我回宫就去求他,你肯定没事的。”
“不可以!”
“不要你管我!”说完,调头转眼便要走,手腕突然被廷璐一把扣住,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我用力挣扎,怎么也脱不出手,廷璐用气得通红的眼睛直瞪着我,里面写满了反对。就算他反对我也要去,心一急,低头朝他手腕咬去——
“唔……”他手一颤,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依然象铁钳般死死扣着。直到牙缝隙尝到了微甜的血腥味,我心一跳,再也咬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想让你活下来啊!”
“木兰,好木兰,你听我说……”廷璐忍着心痛把我拉到近前,手温柔地捧起我的脸,让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眸中同样浮着一层浅浅的泪花。“不要去求皇上,如果我的生命是你用一生幸福交换来的,那样的话我宁愿死掉……听着,你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要快快活活的生活下去,不可以违背你的心知不知道?我已经不能给你什么了,但是二哥能,他喜欢你,还在等你,我希望你把终身托付给他……”
“什么意思?你在说遗言吗?”我浑身一震,愤然推开他叫道。
“我想让你幸福!”
“鬼话!你活着我才会幸福!你活着,我生命才有意义!”
廷璐为之动容,眸底也湿润了。“傻瓜啊,只要你幸福,我活着或是死了,都没有关系。我要你幸福啊!”
我固执的看着他,缓缓摇头,轻声道:“不,你说服不了我,我要跟你一起生活,为你生一个孩子……那才是我盼望中的幸福生活。”
廷璐听罢,伸手拥住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声音在喉咙处哽咽了。“……对不起,木兰,这些我给不了你,给不了你……”
我的眼泪接连不断的掉落下来。站在旁边的胤禔一直转身背对着我们,此刻,肩头微微颤动着,似乎也在控制着什么。廷璐抱着我,为了安慰我,轻声唱起以前曾唱过的那首蒙语歌美丽的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饱含着无限深情,我听进耳中,心如刀割一般。不行,不能让这次会面成为最后一次,决定他生活的人是皇上,能求动皇上的只有我……
“木兰,如果你去求皇上,我就死给你看!”一曲终了,他捧起我的头,目光坚定的看着我。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口气坚决的警告道。我身子一震,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他、他怎么可以……
我的气息变了,眼睛通红的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此时连杀了他的心都有!见我这副模样,他眼神顿时变得无限柔色,捧着我的头频频亲吻,“亲爱的木兰,我的木兰,别再管我了,想想自己的后半生,为了我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没有说话,眼泪象决提的江水泛滥开来。
“明天不许来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死相,你会让我留恋这个世界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说道,最后一次重重吻上我额头,突然转过身去:“走吧,你们走吧!”
“廷璐……”
“大阿哥,拜托你替我照顾她!快走!”
“不!”没等我再说什么,胤禔上前一把拉住我手臂连拖带抱的朝外走去,我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放开我,胤禔,不要带我走。廷璐!”
最后一眼看见廷璐,他正背对着我们沿着栏杆缓缓蹲下去,他在哭,不想让我们看见……他想一个人度过这段难熬的期间。看到这里,我的心都碎了……
走出刑部大牢,我悲痛的样子连胤禔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伸手抱住我,连声劝慰:“木兰,别这样,让他静一静吧,此刻最难受的人是他……”
我极力忍住自己的情绪抬起头,越过他肩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拭去泪水分辨,我惊讶的脱口而出:“廷玉?”只见他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我们,憔悴的面庞上写满意外和吃惊。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应该也是来看廷璐的,可是为什么没有进去?
“木兰,廷璐说的话没错,换成我也希望你不要去求皇上,你是不是再好好考虑一下?”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胤禔似乎猜到我会去求皇上,忍不住劝慰。我低着头,迟迟没有出声,满脑晃动的都是廷璐深情的泪眸。一想到他,我的心一直揪痛得难以自持,要紧咬着唇才能控制住内心翻腾的情绪。廷璐……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让我去跟皇上求请罢了,还把我托付给别人,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人是你吗?天下为什么还有这么傻的人!
从刑部监牢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廷玉。他也是来看望廷璐的结果却被典狱官拦在门外。看到陈侍郎来了,后来又见我梨花带泪的从里面走出,隐隐察觉有些不妙。
从胤禔口中得知廷璐明天将问斩的事,廷玉身躯一震,脸色益发的苍白。“明天?我还以为皇上……怎么会这么快……”
“如果我没有猜错,是陈侍郎玩了一个花招,骗皇上下的行斩令。”我哆嗦着嘴唇,咬牙道。“我去找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他,一定可以有挽回的余地。”
“木兰!”胤禔制止道。
“没关系,要怎样做我心里清楚,不要再劝我了。”我固执的低道。胤禔见劝不动我,便把廷玉拉到一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廷玉惊惧地看向我。“什么,你要去求皇上?”
“廷玉,换成你是我,也一定要做点什么,对吧?”我看着他,相信他了解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按照廷璐的话去做的。他望着我的眸中透着不能言说的痛,额头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许久,沙哑的声音低道:“就算我说什么你也未必能听进去,想做就去做吧……”
“廷玉!”胤禔惊道。
廷玉的话没有说完,深不见底的黑眸象深潭般吸引着我全部心神,“……只有一点:事情要是没办法挽回,请务必保全自己。失去廷璐也许是没办法的事,但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我,承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抬起眼,望着他眸底隐约泛起的湿意,我心一紧,鼻腔迅速传来一阵酸意,热泪差点夺眶而出。胤禔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去备马车,留下我们两两相望被复杂的情绪所包围。直到此刻,我突然发现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与廷玉相比,廷璐已经悄然无声的在我心中占据了不可取代的位置,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不敢想象没有他在身边,会是怎样的寂寞痛苦,恐怕自己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廷玉走上前,象兄长般抱了抱我,在我耳畔低道:“木兰,不管做什么都记住,你背后还有我……不要忘了……”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的滑下面庞,“谢谢你,廷玉……廷璐没有我会很寂莫,我什么时候都要陪着他……”廷玉的动作僵硬了,我推开他退后一步,好生留恋的看着他,最后,忍痛的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木兰!”廷玉叫道。
马车奔驰在回宫的路上,胤禔见我一直默默无声的发呆,担心的看着我几乎欲言又止。马车驶进宫中一处僻静角落停下,我正要下车,胤禔一把拉住我的手,“木兰……”他知道如果我去求皇上肯定会有转机,但是我的身份地位也将随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木兰不再是可以跟他打趣聊天的木兰,而是深锁后宫的娘娘,我也不再是大家的开心果,将变成皇上身边的独宠妃子,改变这一切全在我点头之间。
胤禔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胤禔痛惜地看着我,手轻轻缓缓的松开我的手,低下头去,果然不再劝说什么了。下了马车,一抬头,赫然看见李德全正抄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副等人的架式。一看到他,我大大的愣住了。
李德全一早就跟着皇上出宫去赴噶尔丹的宴会,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他,难道说,皇上已经回来了?我着实有些意外。胤禔看见李德全又惊又疑,和我对视了一眼,问道:“李公公,你不是一早陪皇上出宫了?”
“啊,给大阿哥请安。”李德全上前打了一个千。“万岁爷早就回来了,见木兰姑娘不在,就差奴才在这里等。”
等?我心中一惊,听李德全话里的意思好象知道我出宫了一般。但是从他脸上完全读不出有用的讯息。胤禔担心的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淡道:“正好我要见皇上,那就去吧。”说完,举步便走,李德全看了阿哥一眼忙小跑着跟上来。
回到养心殿,果然看见皇上正等在里面。他手捧着茶默默地望着窗外出神,见我从窗前经过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我身边,直到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木兰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嗯,去哪儿了?”他把茶杯交给李德全,负手回到龙椅坐下。
皇上的耳目那么多,相信他对我的去向已然心中有数,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想到明日即将行刑的廷璐,心一阵揪痛,我双膝跪地深深叩头上去,“皇上恕罪,木兰去刑部大牢了。”
“谁带你去的?”皇上平静的语气中透着隐隐的不悦,表面上依然动作缓缓的喝着茶。
要是把他牵连进来实在对不住他,一时间我无言以对,“皇上,都是木兰的主意……请您不要降罪于任何人,木兰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哼,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皇上冷哼一声。
我苍白着脸,再次叩头下去。“皇上,您亲口答应给木兰几天时间考虑,在这期间不会动廷璐。”他眉头高挑,冷峻着脸直朝我看来,“没错,你可想通了?”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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