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离家出走
“我要孩子绝不是为了我一个人……为了你,也为了你父母。”
“够了!不要再说了,要不要孩子是我们的事,扯上我父母做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气道。
“会没关系么?”我极淡的笑着,从躺椅中摇晃着起身,这一站起来才知自己的确喝多了,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要不是廷璐及时扶住我,我就栽倒在地上了。骂归骂,他还是把我扶到床上才松开手。“好吧,你有什么苦水通通倒出来,最好一次性解决,以后我们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他双手叉腰,恼火的说道。
我扶着床柱,轻轻地说道:“没有孩子你或许可以忍受,你爹娘能忍受吗?哪个长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下后代子嗣,继续延续张家香火。虽然你不是老大,但是,长辈们一样不会愿意看到你身后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娘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忍心让她为这件事操心……我总觉得愧对于她……”
“向你求亲时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我不要孩子也要娶你!你们是知道的!”他生气的吼道。猛地,他想起了什么,疑心道:“怎么?难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娘?”
我摇头,无力地说:“我今儿去张府了,看见惠妃娘娘带着海棠郡主也去了……”
他定睛的看着我这才全明白了,咬牙低声说了句什么,重重点了下头,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了,是海棠郡主让你放不下心对吧?我这就去找她,跟她把话说明白!免得你胡思乱想!”
他愤愤然的转身欲走,我轻声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能说服她,那天就不会被她抱住了。”眼看要迈出门口的脚生生顿时那儿,廷璐吃惊的转过头朝我看来,一脸惊愕之色。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都知道了?
“你放心,廷玉替你隐瞒了那么久自然不是他说的,是我不小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我苦笑,摇晃的站起身来,廷璐嘴一动似乎急于解释,我伸手制止了他,“不不,关于你们的过去我不想知道,也不用告诉我。这件事跟我们一开始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要谈的是,孩子。”
廷璐心疼的看着我,一踩脚,转身离去:“我去给你拿醒酒茶!”没等我叫住他,廷璐已经没了影。我徒然的跌坐到床上,一瞬间感觉全身没了力气,但是好痛快,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好象倾刻间都消失了,我倚着床头闭目喘息。
“现在好点了吗?”
不久之后,我被他扶到桌旁喝茶,喝酒喝得我头痛欲裂,只好不断的喝茶,廷璐站在旁边无奈又气愤的看着我,“还有什么话要说,索性一起说出来!”
我手拄着额头,除了头有点昏沉外,感觉思路从未有过的清醒。“……我想说的话太多了,知道吗?我原本最看不惯男人三妻四妾,也不喜欢花心滥情的人,只希望和一个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的男人生活下去,所以,我从他们中间挑中了你……廷璐,你跟他们不一样,对我忠诚不二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今生能遇到你,是木兰最大的幸运……”
“说重点。”他不耐烦的哼道。
抬起眼皮,含有泪花的眼眸看向他,“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人生,一个有孩子有欢笑的美满人生。但是从张府出来,我又改变主意了,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长辈们,而是为自己,是我需要一个孩子陪我过完后半生……”
“……”
“今儿听了惠妃和你娘的对话,我突然明白将来可能要面对的一件事。惠妃那么积级的想把海棠推给你当侧室,你娘迟早会被说服,也迟早会劝你接受海棠,那么家里就会有另一个女人存在。我不会跟别人分享同一个丈夫,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要有一个孩子。只有这样,你娘才可以打消纳妾的念头,只有这样,既便你娶什么女人进门,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离开你,我一样可以跟孩子继续生活下去。准确的说,我需要有个信念支撑自己活下去。就是这样。”说完老长的一番话,我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没有理会廷璐微微眯起的眼睛,兀自镇静的低头喝茶。
刚把杯子凑到唇边要喝,突然杯子被廷璐一把打飞,我愣愣的看着他,头一次见他发火!
他愤恼的瞪着我,咬牙道:“我只说两点,第一,我不同意你要小孩,第二,我不会娶任何女人进门!”
“那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任何事都有意外,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比如孩子……”
“什么意思?”
我漫不经心的重新拿起杯子,倒了杯茶,“就算你不想要,也有失控的时候不是吗?”我的话顿时让他提起了戒心,直用怀疑的看着我,“……只要我坚持,没人可以破坏那两点!如果真有意外,我也会想方设法抹平它,所以,只要别被我知道……”黑幽幽的眸子透着无比的坚定与执着,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话变得这么有份量了,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气势。
廷璐的固执是我意料之中的,早就猜到说服他会有一定难度。于是,我的口气软了下来,“好吧,我不跟你争执了……”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他竖起了眉头,重新披上愤怒。“我们直接谈分手的事。”
“该死!”他低吼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么顽固的女人!为了孩子,你不惜放弃这个家!”
“没错。”
“你!”他的脸因愤怒烧得通红,手猛地高高扬起,眼看着要打下来。成亲这么久,他从曾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如今真的怒了,居然要打人了。我静静的抬起头,没有丝毫惧色的看着他。
“你、你……”扬在空中的手迟迟扇不下来,颤抖了半天,徒然恨恨的握成拳头垂了下来。他实在不忍心下手。但是满心的恼火逼得他快疯了,竖起手指指着我,咬牙道:“最后一次,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再因为孩子提出分手,信不信我会打你!”他的眸底泛着红血丝,似乎还有浅浅的水气。说完那句话,一甩袖,愤愤然大步离去。
等他一走,我徒然的跌坐在座位上,无力的闭了闭眼睛。
走出门,走到院子里透气,经过的下人们都刻意压低声小心翼翼的作事,想必他们都知道我们吵架的事了。小史的头从拱门那边露出一下又迅速缩回去,一定是在那边偷瞧呢。我叫了一声,小史见躲不过去,一溜烟小跑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会吃了你?廷璐呢?”
“小的哪知道呀,主子气呼呼的摔门就走了,本来想跟来着,一出门主子早没影了。”
“算了,你去吧,下次别躲躲藏藏的,跟做贼似的。”我数落完,便朝后花园走去。被很多花树包围的这里安静的象与世隔绝一般,我坐在露台地板的台阶处,斜倚着栏杆怔怔的出神。
一个两岁上下的女娃顶着一头小辨子跑了过来在附近打转,一定是哪个下人家的孩子。我朝她招招手,想起身上有几块糖,通通给了她,然后陪她说话。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声音,想要孩子的心愿更加强烈了。
女娃在台阶下面玩虫子,我就这样痴痴的望着她……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当廷璐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默默的望着,不禁动容了。
小女娃玩着玩着突然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抽咽道:“我想找娘!”小家伙,玩了那么久终于想起找娘了。我浅笑了一下,也不管她身上有多少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亲切的笑:“你娘是谁,走,我领你去找她。以后想玩了还可以到这里来玩,记得吗?”
转身正要朝前院方向走,一抬头,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树旁那道静默的身影,脚步登时顿住。怪不得刚才看小女娃玩的时候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原来他早回来了,他沉默的望着这边,往常快活的黑眸此刻变得深沉了许多,隔着老远,我们相互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少顷,我拍了拍怀中的孩子,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快走到他身边时,他以为我会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动,结果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迈步朝前走去。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坚持,如果不妥协,我宁可这样一直冷战下去。廷璐伸到空中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划成拳头朝旁边的树干击去,零星花瓣从树间飘落,姿态轻盈的翻转飘落到他发际,身上。
好美丽的画面啊,唯一与美景格格不入的是廷璐的表情,那么落莫与伤神,象遭遇遗弃的孩子。
用膳时,廷璐频频抬眼看我,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始终扳着平静的面孔不跟他说话,视若无睹的埋头吃饭。小青知道我们夫妻之间在闹矛盾,上完菜后,识趣的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我正要夹菜,廷璐忙主动将菜夹到我碗中。我不领情,转手去夹别的菜,廷璐又重复了同一动作,大有讨好之意。
我索性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好吧,我们谈谈,你打算怎么做?”
“不分手,不要孩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仍坚持自己的底线。
我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淡笑:“好呀,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正要夹菜,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木兰,我们别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我不会让步的!”
我眉峰轻挑,优雅浅笑:“我也一样。”
他大力呼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的瞪着我,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闷气的坐了片刻,他突然推开饭桌起身离去。我没有受他的影响,继续坐在那儿慢条丝理的吃。直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我这才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低下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放在上面按着。
以前每月来潮一向很准时,这一次却推迟了两天,好象能感觉得到有个生命正在里面孕育。如果明天仍没有来潮我就有八分把握相信这一点了。其实我根本没有喝酒,演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看他是否接受孩子。结果那句冷冷的话浇透了我的心。
“只要我坚持,没人可以破坏那两点!如果真有意外,我也会想方设法抹平它,所以,只要别被我知道……”如果让他知道的话,肯定又会逼我堕胎,这一次不能再让他破坏了。
别怪我无理取闹,廷璐,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为了留下你的孩子……
次日,廷璐去上朝了,为了保密我没让护卫跟着独自一人出了门,走着走着,感觉到有人在跟踪,真是的,护卫到底还是跟来了!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不料,看到的不是护卫而是对面烧饼铺的那个蒙古人。见被我发现了,一时间他愣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你跟踪我?”我不快的问。
蒙古人不安地说:“不是,看夫人今天没带人,不放心,就跟上来看看……”
“没你的事,不许再跟上来!”
蒙古人微微躬了下身子,低声称是,犹豫了一下这才返身回去。我正要转身走,突然,有点奇怪的重新扭头看向蒙古人,心头不觉疑惑起来。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对我毕恭毕敬的,一个对妻子凶悍暴怒的人对我对表现得那么恭顺,不觉得奇怪吗?甚至连行礼用的都是下属对首领的礼节……
他是准噶尔部的牧民吗?就算是,也不用对一个名存实亡的所谓“夫人”一直保持着敬畏之心吧。这个人真的是商人么……没有耽搁多久,我突然想起手头的事。便放下了心思朝前走去。前方有一家药材店,记得那里有个长期坐堂的大夫,信步走了进去。大夫把脉问诊过后,脸上露出笑意,刚说了一句恭喜我心里就已经猜到结果了,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塌实了,起身将身上带来的一锭银子尽数赏给了他。
大夫亲自把我送出门,反复嘱咐一些注意事项。中医真的很神奇只需把把脉,就能把我的身子状况摸得一清二楚,还告诉说怀的是男婴。欣喜之余,我开始考虑怎样才能保住孩子,最担心的是,如果被廷璐知道,就算分手怕也不能阻止他破坏这件事,看来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正在出神间,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从后面叫住我,“喂,木兰,真是好巧啊,碰见你了!”是纳兰揆方!我头也没回,没好气的哼道。“遇见你准没好事呀。”
“嘿嘿,看你刚刚从药铺出来,干嘛去了?跟你说,你吃什么药都没用,想生儿子那得跟我家郡主学,当然,身为丈夫我也功也可没嘛!”纳兰揆方得意洋洋的炫耀道。我侧头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拎着刚买回的补品,很是意外,这位从不拿女人当回事的他,如今象转了性,开始积级给女人买东西了。
“哟,你也知道心疼女人了?”
“切,我是心疼宝贝儿子好不好?郡主不养好身子怎么有心力照顾我儿子呀。”说到这儿,他突然看见了什么,一把拉住我,“噢,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说,回头你劝劝廷璐把持住自己,别被海棠的美色迷住了。虽然我们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不过那死丫头一根筋偏要喜欢上你家廷璐,怎么劝都不行。你说,我怎么能忍心把她往火坑里推,将来能有她的好?喏,”说着,朝另一边侧了侧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廷璐和海棠结伴进了一家店铺,两人看似很亲密,海棠是拉着他的手进去的。我给愣住了。
“瞧见没,又在一起了,我看廷璐那小子多半快被我家海棠迷住了,啧啧,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木兰,我是为你好,赶紧趁早让廷璐收收心,绝了海棠这份心!”
经过那家店铺我们停下脚步来看,海棠正领着廷璐选布,很开心的把布料披在自己身给廷璐看,廷璐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我低下头不想再看了,正要离去时,海棠突然抬头看见了我,脸上顿时显得很尴尬,不安的推了廷璐一把,廷璐回头一看,吃惊的睁大眼睛,脱口叫道:“木兰。”
我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极淡的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们继续。”
后来,廷璐追回到家,一再向我解释,跟海棠见面是为了说服她打消念头,还跟她说自己以后不会再单独见面,海棠听了很伤心,但非要给我买份礼物表表心意,硬拉着他进了布店。廷璐没有对我说谎,海棠为我买的布料最终被他谢绝了,这一点令我很欣慰,不过,海棠是个有心计的姑娘,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听着他不停的解释,我手拄着额头又像在听,又像在出神,始终没有说话。
廷璐握着我的手,急切地说:“你相不相信我的话?到是说句话呀?”
我淡笑:“当然相信你。”
“真的?”
我点点头,“你不是下午还有差事,吃过饭就去吧,别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昨天我们还在冷战,今儿我象突然转了性似的变得温柔起来,廷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确定的抱我在怀中,轻声问:“我都有点糊涂了,好象在做梦,你确信原谅我了吗?以后也不要再提分手的事了,好吗?”
我再次点头,他的眼神变得释然柔和起来。我定睛的看着他,想把他的容貌清清楚楚印在脑海中,看着看着,鼻腔隐隐的酸意上来,眸底泛起微微水意。廷璐似乎感觉到我有点反常,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他低下头,万般疼惜地亲吻我额头眉毛眼睛,并沿着鼻梁一路下移,直到最后严严实实的吻上我的唇。
我热情的回应着,突然留恋起他的怀抱,很舍不得他离开。“廷璐……能多陪陪我吗?”
他没有说话,深蛰的眼神却作了回答,温柔的将我抱起转而放到床上,然后陪我一起躺下。手一挥,帘子落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廷璐已经走了。我抱着被子,静静的回想着他的温存与热情,以后的日子可能要靠这点记忆支撑自己生活下去了。怔怔的呆了一会儿,起身来到箱子前,开始动手收拾细软。
傍黑时分,廷璐办完差回到家,他迫不及待的大步朝后院走来,想早一点看到我,然而寻遍整个院落也看不到一点踪迹,渐渐的,他觉得有点不妙了,枕旁放着我留给他的书信,当他手指颤抖的看完所有内容,这才明白,我已经离家出走了。
“姑娘,我去买菜了。”
一位中年大婶打了声招呼,从屋里走出,推开篱笆门离去。
这是京城外一处普通的民宅,面色苍白的我正无力的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刚刚一盼强烈的呕吐刚过去,吐得我胃也翻腾气血也翻腾,整个人都快死掉了。从来不知道害喜是这样难受,如今连想死的都有了。已经不知道跟廷璐分开多少天了,只记得从家里出来不久,就开始有了害喜反应,也许是我身子弱,反应也很厉害,连大婶都说从没见过闹得这么厉害的。
为了不让廷璐寻到我的下落又可以随时知道他的消息,我特意挑选了离京三十里路的小东庄住下。这里人少偏僻民风纯朴。不远处有个货商集散地,很多进出京城做生意的人都会在那儿落脚,自然能打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初来这里,很幸运赶上有户人家要搬走,我就花钱将房子买了下来,从此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以前被别人照顾惯了,乍一独自生活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我适应能力很强,再糟糕的处境也能忍受。脱下华丽的衣裙换上普通的粗布衣服,长长的秀发放下来只挽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亲自动手应付生火洗衣做饭等简单的家务。起初,自己还可以轻闲的提着菜篮子去集市买菜,或是劈劈柴,洗洗衣服,没过多久,害喜就来了。从那天起,我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总是吃完就吐,连喝水也是,一天这样反复好几次,我被折磨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隔壁的赵大婶最先发现我的反常,好心过来看望我。刚搬来的时候,她见我一身光鲜的上等衣裙,举止言谈很得体,一心认定我是哪家的贵族大小姐,后来见我穿着粗布衣服不擦脂抹粉,过着简单的生活,似乎没有哪位贵族小姐愿意过这种清贫的农家生活,但是当她注意到我怀了身孕,隐隐的猜到了什么。相信她肯定能猜到我是为了生下孩子才搬来这里的。
和她相处的这些天里,她了解到我是一位平易近人,没有门弟偏见的姑娘,加上与世无争的生活态度让她打心眼里喜欢,所以经常过来看望我,有时也会帮忙洗洗衣服做做饭。赵大婶老伴死得早,唯一的儿子在京城里给有钱人家当门僮,一年只能回来几次,我搬到这里以来从没见过他儿子。赵大婶听说我读过书会识字,常把儿子的来信拿来请我念给她听,于是,我们成了一对很要好的邻居。
多亏赵大婶的细心照顾,让我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实在吃了太多的苦,不仅要忍受害喜的折磨,还有忍耐漫漫长夜的思念与寂莫。白天还好,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廷璐温暖的怀抱,想着有他在身边那份塌实感,如今自已却是一个人在无人知道的角落生活,每一想到这里,泪水便会不知不觉间流出,打湿枕头。
我用力闭了闭眼睛,让泪水滑下去,现在廷璐一定疯了似的在找我,前段时间京城里曾有官差挨家挨户大搜查,城门盘查的也很严,时隔不久这阵风就过去了。前些天我去集散市场那边打听消息,曾看见京城里来的人正在盘查这里的一些客商,还给他们看画像,隔着老远看不清画像的样子,从官兵比划的手势中感觉象在找一个女子。其中有个人我似乎有见过,常安的手下,好象是骁骑营的。
看来廷璐把寻人的范围扩大了,从京城扩大到京郊,连常安和大阿哥的人马都惊动了。
这回让廷璐知道了,如果我要藏起来,想找到我那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做到与世隔绝,我中断了跟所有朋友们的联系,连珠宝行也不去了,就象人间蒸发了一般。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一些,我这才爬起来喝了点水里总算舒服一些了。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发现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绚丽多彩的火烧云,落日的余晖把团团浮云渲染成一片片的火红色,赤红,浅红,各种红色交织一起看上去是那样的绚烂!让我的记忆又回到了刚跟廷璐初识的时候,记得当时就是这样壮观的景象。我浅浅的笑了一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沿着一条官场漫无目的散步,路边两侧长满了绿草与野花,象一条锦绣锻带沿着马路向远方延伸,郊外的风景很美,空气也好,我喜欢在傍晚人稀的时候出来散散步,透透气。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眼间,一小队官员从后面风一般骑了过去。这条官道是通往京城的主干道每天都有差役或是官兵经过,打头那个官兵骑出去一段路后,突然刹住急驰的坐骑,调转马头朝身后望来。“是木兰吗?”他吃惊的叫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去。想不到打头的官兵竟然是胤禔!他不敢相信的上下打量我,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我,而且还是平民布衣的打扮。我脸色一变,想也不想的转身往反方向跑起来。不能被他看出来,不然传到廷璐那里,隐姓埋名的事情就暴露了!
“木兰,我知道是你!不要跑!”胤禔叫了一声,飞快朝我追来。听着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心里一阵紧张,转眼间,胤禔的坐骑便冲到我面前,一扯马头,便利索的横在马路中间拦住了去路。我抚着胸口弯腰喘息着,有点透不过气。
胤禔飞身下马,几步冲到我面前,扳着我肩头。“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要逃?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很辛苦,廷璐快疯了!”
“大阿哥,拜托你,就当没有看见我,不要管我们的事……”我拨开他的手,正要转身离去,大阿哥再次扣住我的手,坚决地说:“不行,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先跟我回去再说!”
“不要,我不回去!”我用力挣扎,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胤禔生气的大叫:“木兰!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至少你该露个面,让大家知道你平安!廷璐为了找你,都快把整个京城掀翻了!你还要怎样?”
我一下子停止挣扎,呆呆的愣住了。让我一向敬重的胤禔此刻正瞪着眼睛很生气的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难道这次真的是我做错了?我喘息着,头痛的闭了闭眼,徒然的轻问:“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
胤禔被我无力的样子给愣住了,他这才发现我脸色苍白,面容也明显的瘦了,似乎同样饱受着折磨。他吃惊的打量我,心疼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摸向我的脸,口气骤然柔和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直追问廷璐,可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什么样的矛盾不能坐下来慢慢解决,非要闹到这种地步?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非让大家为你急死吗?”
“对不起,大阿哥,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你别问了。”
胤禔的火气上来了,气道:“我能不问吗?廷璐没日没夜的一直在找你,人都快疯了,相信你再看到他一定认不出来了,好好一个大男人为你瘦下来十斤!而你呢,突然不声不响的躲起来,面也不露,大家不知道是你死是活,四处帮忙寻人,让大家这样为你提心吊胆心里说得过去吗?你今天必须告诉原因,要是廷璐负了你,或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提你找回公道!但是绝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躲下去!”
他直直的瞪着我等着听理由,被他一通数落,我鼻腔直发酸,低下头人也沉默了。胤禔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过于严厉,缓和了下口气,轻声劝道:“木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住,世间这么乱,我们大家放心不下呀。跟我回去吧,要是不愿见廷璐,可以搬到我一个庄子里住,什么时候气消了想露面了由你决定。至少你在我们眼皮底下,大家也好放心。”
我轻轻摇头,“那样会给你添麻烦的,不用了,我这样过挺好的。”
“提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陪你去收拾东西。”胤禔干练的说完,转身走向坐骑翻身上马,打算带我去取包袱。要是带他去了,住的地方不就暴露了,我猛地一惊,连连后退,“不,我哪里也不去,你要是想帮忙,就当没有看见我,先走了!”我拨脚跑起来。
“木兰!”
“不许跟来,不然你会再也看不到我!”说完,我闪过一片矮树林,消失了。
这是一片密集的村落,穿过七拐八弯的小路,走了好久确信后面没有追来,我这才放慢速度朝住处走去,到家时,腿已经累得迈不动步子,一头倒在床上,只剩下喘气的份了。赵大婶端着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数落道:“姑娘,这天都黑了,你去哪儿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四处乱走,身子要紧呀。”
我有气无力的应道:“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出去了……”还是待在家里安全,不会被人发现。希望胤禔回去不要把看见我的事告诉其它人,我好安安静静的继续住下去,直到孩子出生。闻到面条味,突然,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猛的俯在床边又呕吐起来。大婶心疼的叹息:“看来你连面食味也闻不惯,这可怎么好,整天不吃东西也不行呀,要不,你坚持着多少对付点?”
我虚弱的点点头,“谢谢你。”
“唉,我怀身子的那会儿也闹来着,也没你吐得这么厉害,真是可怜啊。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赵大婶陪了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把饭放在了桌上。今天实在太累了,也没什么胃口,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还是坚持着坐到桌前象吃药似的咬牙咽了几口,吃着吃着,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我忙手捂着口快步冲到门边狂吐。
翻江倒海般的感觉快把我淹没了,扶着门框连站起来都显得很吃力。原来怀一个孩子要这么辛苦,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我喘着气,缓缓回到床上休息,闭上眼睛,让恶心的感觉慢慢过去。唉,好希望有人能陪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头一次感觉自己是这样的无助……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委屈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用手帕覆盖在眼部,让泪水静静的,尽情流淌……
不知什么时候我沉沉睡了过去,又梦到了廷璐。好久不见他真的瘦了好多,看得我心揪成了一团,他冲过来抱住我,心疼的不能自制:“你跑哪里去了,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说过吗?喜欢孩子,但更喜欢你……你怎么就这么固执,没有孩子我们一样生活啊……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
我哭得一塌糊涂,泪眼迷蒙的看着他,“一定要有,如果我哪天不在了,总要给你留个念想啊……”
“不行,你会死的,会死的……”
“我愿意去赌一把,也许我和孩子都能平安活下来呢!”
廷璐突然一把推开我,愤怒的眼眸通红,直瞪着我。“不可以,我不准你背着我要小孩,不准明白吗?要是让我知道……”他手中突然多了一个碗,里面盛满了黑乎乎的药汁推向我,一看到它,我的胃再次翻腾起来,恶心的感觉又来了。他又打算逼我喝药吗?我痛苦的捧着头,大叫,“不要,不要逼我!”
“我求你了……木兰……”他用力扳着我的肩,放下自尊恳求道。
我无力的跪了下去,泪流满面:“我也求你……让我留下它……”
我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很重,泪水源源不断的从眼角流下去。黑暗中,有人默默地守在床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是谁呢?柔和的月光被透在窗纸外,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廊,他是那样的熟悉,从始至终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
“求你……”嘴唇微动,我口中发出一声呓语。那双握着我手的力度不自觉更紧了。
烫手的温度终于把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拉回现实,手指动了一下,眼皮终于缓缓睁开,在暗淡的光线下,依稀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守在床畔,他双手握着我的手抵在下巴处,象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从轮廓上分辨似乎是……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静静的,愣愣的直看着他。
……廷玉?会是他吗?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梦话,也许心有所感应,他的头轻轻侧了一下,朝我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幽暗的眼神看上去却是那样熟悉和亲切,真、真的是廷玉!我不由的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他?他竟然会出现在我住的地方!
害喜期间的我饱念了各种折磨,意志最为薄弱,想不到最需要人关怀的时候,竟然能看到有他在身边!一时间,我一阵心悸,鼻腔里顿时泛起酸意,视线也迅速变得模糊起来,一时间泪如泉涌。
我嘴唇颤抖的想说点什么,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处,发不出音来。之前一直默默的出神的廷玉见我醒了,眸子顿变得清亮起来,又气又急的死瞪着我,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似乎正在努力克刻着自己的情绪。我仿佛看得见他的额头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双愤怒的眼神,如果视线可以杀人的话相信我已经死上千万次了。我的突然出走,我的无声消失都让他难以接受,正压着满肚子火无处发泄。
“咝……”我倒吸了口冷气,他握着我手的力气好大,几乎快把我的手指捏断了。早就知道自己的事会让他很担心,此刻见到他更是无话可说,委屈的眼泪源源不断的涌出眼眶。
通红的眸子恶狠狠的瞪了我好久,一句再暗哑不过的断句从嗓子里飘出,咬牙低道:“你想折磨死我,嗯?”他的鼻息很重,情绪似乎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人就是他。我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好容易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一句道歉就行了?你干脆杀了我算了,省得牵肠挂肚,受你折磨!”他咬牙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身来转向窗外,仰头朝天,这是我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时常做的动作,看到他微微抖动的肩头,想必正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我用力闭了闭眼睛,把泪水通通赶出眼眶,心好象被什么东西纠扯着,很痛。
之后,我们什么话也没说,他就站在屋子里默默的守了一夜。受着来自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我很疲倦,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去。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没多久就会醒过来,一看见立在屋子里的那抹身影,心头就有种塌实的感觉,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这些天自己一直默默的承受着很多事情,压抑在心头的苦闷和压力直到这一刻突然得到解脱,后半夜,我发起了烧,口中不停地说着胡话,什么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某人握着,也有时,他会捧起我的头喂我水喝。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唇被勺子启开,苦涩的药汁流入口中,一尝到药的味道,我猛地被惊醒过来,没等说话涌到喉咙口的恶心感觉又来了,推开他,扑到床边呕吐起来。
天刚蒙亮,已经看得清廷玉脸上那副吃惊的表情了,他睁大眼睛,身子僵硬的立在那儿,惊愣看着我。
“我不要吃药……”我喘息地轻道。
廷玉把药拿去一旁,缓缓扭头看向我,一脸又惊又疑的神情,足有半响才发出声音:“你有身孕了!”
我没有说话,无力的伏在床头喘息着。
“这就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幽深的眸子直看着我,低沉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只一会儿,他突然猛吸了口气,悲愤的低叫:“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了要孩子你不要命了吗?”
“如果廷璐知道,一定会逼我放弃这个孩子,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我的眼圈红了。
廷玉心痛的望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我这次是铁了心要留下这个孩子,怎么劝也不会听的了。他身形一晃,无力的跌坐在座位上,失神的喘息。“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木兰,你怎么这么傻,拿自己的生命去赌那百分之一的机会?值得吗?”
恶心的感觉始终过不了劲儿,我缓缓躺回枕头,乏力的自语:“值不值得,只有自己才知道。”
廷玉眉宇间写满了悲愤与心痛,他注视我许久始终一言不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劝说,突然他用力闭了闭眼,猛地起身欲走。我心一慌,生怕他离开后去告诉廷璐,忙叫道:“廷玉!”
廷玉的手已经推开了门,听到我在说话,脚步停在门口。
“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他……”我不安的请求道。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个要求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为了打消他的念头,我迫不得已,硬下心肠道:“如果不答应,明天,还有以后,我保证你们绝对再也找不到我!”
廷玉最不能忍受被别人威胁,偏偏我在攻击他的弱点。果然,他的身子明显一僵,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激怒他了,只是站在那儿,好似看得见他身上的愤怒正渐渐向外扩散,听了一刻,他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去。我舒了口气,无力的闭上眼睛,廷玉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难道是大阿哥告诉他的?可是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大阿哥好象跟廷璐更亲近一些吧,怎么可能不告诉廷璐,却先跟廷玉通气呢?
唉,真该多问廷玉一句,这回可好,把人气走了。
早晚害喜最厉害,加上昨晚没有睡好,此刻只想懒懒的一直赖在床上。正迷迷糊糊的昏睡间,忽听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定又是赵大婶过来了吧?正这样想着,又听见外面传来低低的对话声,有男又女,因为声音太低分辨不出来是谁在外面?多躺了一会儿我勉强爬起来,披上外衣从房间里走出。
刚到门口我便愣在原地,原来廷玉没有走!以前很少见过廷玉做家务活,尤其是拿斧头劈柴更是从未见过,而此刻,他背对着门口正麻利的砍劈柴,如同他沉稳的个性,斧头每每不落空,脚旁已经劈好一些细木了。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忙着做饭,不断将劈好的木柴投入火中。
怎么回事?他们打算在这里开伙做饭吗?我疑惑地看着。这时,廷玉的头朝这边侧了一下,解释道:“我给你找了个丫头,你这样子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我给小红放了些银子,需要什么就让小红去买,我会时不时过来看你。”说罢,直起身子转头过来,一脸无奈又没辙的看着我,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叹了口气,弯下身子继续劈柴。
小红接过斧头:“主子,我来做吧。”
廷玉把斧子给了她,这才有空走到我身边,扶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听大阿哥讲,为了不让他追上你给没命似的跑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就算见了我们或是其它熟人也不能剧烈跑动,很伤身子。头三个月是危险期,身子弱的人很容易掉胎,你是女人怎么还不知道这些?”
我呐呐地说:“第一次没经验嘛……下次就知道了……”
“下次?”这回轮到他愣愣的看着我了,许久,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好别有下次了,一次就够了……”
接下来,他留下陪我用了早膳,看着我把一碗粥全部喝完这才准备离开。送他出门时,发现外面系着坐骑,原来他昨晚接到大阿哥的信后连夜骑马赶来的,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对疏于骑术练习的廷玉来说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啊!为了照顾我,他昨晚一夜没睡,刚才见他上马的动作似乎很疲倦,这一回去又要紧接着忙公事,连个休息的时候都没有。我心疼的叹了口气。
“主子,一会儿我给你煮酸梅汤吧,怀身子的人喝这个好。”小红过来扶我。
我很奇怪,这么短时间,廷玉是怎么找来下人的。跟小红唠家常时才知,原来她竟然是佟贵妃身边小顺子的妹妹,就住在本地,以前也曾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当过丫头。清早她正要去集市买东西,一出门,正好看见廷玉等在门口……
廷玉一向不习惯用生人,为了给我找丫头想必很费了些心思吧,想不到他寻遍所有关系,居然能记起小顺子的亲戚住在这里,真真了不得,也不知道大清早他是怎么打听到人家地址的。
廷玉平时里公事一向很繁忙,但每隔几天,他总会过来看我一次,向小红了解我最近的状况。因为每次来的时候都是深夜,那个时候我通常都在睡着,所以从不知道他几时到的,只有醒来时看见他坐在旁边,才知道他来了。廷玉每次都陪我用完早膳再走,临走时事无巨细的将所有事情跟小红一一交待清楚,生怕有什么遗漏。
小红是个手脚勤快的姑娘,有她在身边照顾,我比以前过得轻松许多,生活也过得有规律起来。但害喜的症状却一日紧似一日,尽管一直努力的进食,可每每刚吃完就吐了,后来,除了喝水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我现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大不如从前,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都会头晕眼花,体力不支。
每次陷入晕眩的时候,总感觉身子好象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常常游离天外,几时悠悠醒转,才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这个小生命就象在吸食我的生命和精力,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我变得越来越虚弱,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睡就是两天两夜。甚至有一次吓得小红以为我死了,抱着我大哭,廷玉赶来时正巧听见小红在屋里哭,吓得面色惨白,进门时一时着急,没留神被脚下的门槛绊倒,重重栽了个跟头。
隔壁的赵大婶从小红口中得知廷玉常来看我,误以为他是我的丈夫,终于有天她忍不住,劈头盖脸的数落起他来。“廷玉,你这个丈夫当得一点也不称职,哪有这样对媳妇的!你可好,在京城大房子住着,还有好些个下人伺候着,就单把媳妇一个人扔在这里?你是嫌弃她呀,还是嫌弃这孩子呀?我真不明白了,哪有男人见媳妇有身子了,就往乡下送的!我劝你呀,早点接她回去,好生在家里照顾着,不比天天黑日的往这边赶省心?”
这天,廷玉和我正一起用早膳,被赵大婶看见,一进门就数落起来。廷玉一时被说愣了,听着听着,才明白赵大婶是误会了。我捂着手帕,在旁边吃吃的笑。廷玉没有笑,静静的嚼着,眼神很是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不知他在想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看样子似乎不喜欢被人误会,渐渐的,我收敛起笑,冲小红使了个眼色。赵大婶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小红哭笑不得的走上去哄赵大婶出去,“好啦好啦,大婶,快回去歇着吧,不要添乱了。人家自然有人家的打算,你又知道什么?”
“我是看不过去呀,廷玉,你要真心疼媳妇就早点接她回去,放她一个人在这穷乡下住着,你能放心?”
赵大婶还想再数落几句,结果却被小红拉了出去,终于,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埋头吃着饭,不时拿眼睛偷偷扫他一眼,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默默的吃着饭。
我有些不安,这时,埋头吃饭的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唇边隐隐泛起一抹笑意。“我在替人背黑锅嘛,该是你害的吧?”他夹起菜放到我碗中。
我淡笑:“你原本可以辩解的,为什么不解释?”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都被当成无情相公了,再跟她理论,颜面何存啊。”我笑了一下,刚要说话突然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额头渗出密集集细汗,手抚着胸口努力忍耐着,每当这时候身体就会有种虚脱的感受,手指不住的抖动。
“怎么?想吐吗?”廷玉见我脸色很难看,忙把我扶到旁边的卧椅上仰面朝天躺下,“先这样休息一会儿,什么时候想吃了再说。”
“别管我了,你先吃吧。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柔声劝道。
他帮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用单子盖好,这才坐回饭桌旁吃饭。我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想不到出身大户之家的他居然很能适应农家生活,坐着简单的板凳,吃着清淡的菜,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贵族子弟特有的娇纵。廷玉很会照顾人,说我不能总躺在床上,要多呼吸新鲜空气,所以只要他在,常把我抱到外面的卧椅上晒太阳,他则在旁边念书给我听。每次用膳的时候,小红端出饭菜来,他也总是第一个先试试口,觉得味道可以了才端给我。
他的细心体贴是廷璐所缺少的,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照顾的感觉真的蛮好。
廷玉公事缠身,每次来都是赶着夜色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难得有时间陪我一起用早膳。这一次他有了闲空,打算在这里逗留一天再回京。有人陪在身边固然好,可是他总是频频的出京,雪莲不会有意见吗?这段时间,除了廷玉常过来看我,前天大阿哥胤禔也来过一次,听他说,最近廷玉的差事很多,忙起来经常在班上连夜处理公事,后来干脆就休在那儿,很少回家。再加上经常往这边赶,一走就是大半夜,他的作法已经引起雪莲的怀疑与不满了。
张英曾为廷玉对雪莲的关心不够数落过他一顿,可惜夫妻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得到缓解。我猜,多半是疑心重的雪莲问廷玉半夜出城的事,而他不愿回答,于是便僵在这件事上。
算算日子雪莲应该快生产了,廷玉总是惦记着我这边,要不就是隔三差五的过来一趟,难怪雪莲会闹意见。
“廷玉,雪莲快生了吧?以后不要总往这边跑了,这时候她最需要有你守在身边,还是多陪陪她吧。”我柔声劝道。
“估计还有个几天,不急。”他放下筷子洗净手,然后倒了杯水递给我。他好象有话要讲,过了好久,才开口问道:“木兰,赵大婶的话我反复想过了,把你留在这儿的确不妥,要不要考虑跟我回京?”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不要,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哪里也不去。”
“难道,你真打算等孩子生下来才见廷璐?你不想他吗?”
听他一问,我不由愣住,一想到这个问题,鼻腔便开始泛酸,眼底也蒙上了一层雾气。怎么会不想呢,成亲后从来没有跟他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好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做梦都想……我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闭了闭眼低声道:“廷璐知道的话,肯定会反对……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等孩子生下来,我自然会去见他。”
他拾起我的手轻轻的握着,语气沉重的问:“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他是想知道如果我不幸死去怎么办,从此就没有跟廷璐见面的机会了,连他也认为我会死吗?我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浮起淡然的笑:“我不相信自己会那么短命,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孩子出世。”廷玉看着我,一时沉默了,眸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悲伤。
他知道我一旦决定了的事,没有什么能让我动摇。
“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呀……在你决定要孩子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一旦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廷璐,没有孩子还可以忍受,如果再失去你……他怎么受得了,那比杀了他还痛苦知道吗?还有爹娘,他们那么喜欢你,真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局,让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多么残忍的事!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还有……”说到这里,他突然刹住话头,抬起眼皮,不着痕迹的飞快看了我一眼,将到了嘴边的那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廷玉比任何人都关心我,我是知道的。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呢。
“你没有把我怀孕的事告诉廷璐,不正是跟我一样抱着期望吗?那么,就陪我赌一把吧。”我淡淡的笑道。
“你以为我不想说吗?”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望向天空。我奇怪的等着,只见他伫立许久,缓缓说道:“曾经,有好几次我差一点就告诉他了……”
我心一动,直朝他看去。心里暗想,他不会是想告诉我,他快坚持不住了吧……
“其实我不希望你要这个孩子,但是我没办法象廷璐那样硬下心肠逼你喝药……知道吗?我经常一次次幻想要是廷璐知道这件事,你就不必这么痛苦了,也可以平平安安活下去,如今却只能看着你越来越接近死亡,我心里一直处在自责和不安的折磨中。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恐怕永远不敢面对廷璐……所以,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努力好好照顾你,保住你和孩子,也给廷璐一个交待。”
“廷玉……”我被他的话给感动了,想到身边有这样一位默默支持的人,真是我的福气不是吗?“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太有压力。”
他转过身来,墨黑的眸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深沉,暗哑的嗓音低沉的说道:“怎么会没有压力?打从草堂遇见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要为你而活了,你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跟我息息相关,已经没办法解脱了……要是我们不曾相识就好了,我也不必整日为你牵肠挂肚,受其折磨了……”
迎上他的视线,我的心猛地一紧,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学会放下呢。一种说不出的隐痛自心底升起正逐渐泛滥开来。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记忆,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天是蓝的,风是轻的,心是自由的,我们两两相望那一刻,感觉生命充满了奇迹……而如今的我们却成了别人的另一半,要为别人而活,唉,被命运摆布是件很无奈的事。
“人生若是如初见……”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那股隐痛越来越强,心脏渐渐的有点不能负荷了,感觉呼吸是件很困难的事。怎么搞的?这副身子不经用了吗?额头渗出密集集细汗,眼前的景物正在逐渐转暗。
廷玉注意到我细微的变化,脸色一变,飞快扑过来抱住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好白……”
“没事,身子有点乏,过一会儿就好了。”无力的说完这句话,我伏在他怀里再也没力气说话了。廷玉吓坏了,一直唤着我的名字,只一会儿,眼前的景物又变得亮堂起来,心脏也不那么难受了。我虚弱的一笑:“瞧,我没事了,别担心,只是有点贫血罢了。”
“都怪我,不该跟你说一些有的没的事,忘了有身子的人忌情绪激动。”
“抱我回去好吗?”我无力的轻道。
廷玉一把将我抱起来,朝屋里走去。我微闭着眼睛,把脸贴在他胸膛处静静的感受着他的心跳,他和廷璐一样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此时此刻,我多希望抱着我的人就是廷璐啊。想到之前廷玉说的那番话,我轻声的叹了口气,“廷玉……你应该学会放弃。”廷玉走路的速度有所减慢,好象在静静的听我说话。“知道吗?有时幸福近在眼前,你却仰头去眺望那遥不可及的远方,这样一辈子都找不到幸福……”
把我放到床上的时候,他的下巴擦过我的唇,不经意间的接触仿佛在我们之间打了个火花,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一抖,身子突然僵住不动了,怔怔的搂着我忘记了放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愫正在我们周围悄然滋生,冲击着我们的神经。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正跳得飞快,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刚才的碰触有点象变相的亲吻,让我脸也微红起来。受礼教熏陶的他多半会松开手,转身离去吧。我这样猜想着。
谁知,他一直迟疑的没有动,内心似乎正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着他的态度。少顷,他不自觉的收紧手臂将我拥入怀中,紧紧的抱住。沙哑的声音低道:“你有没有听过守望幸福这句话,不管幸福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长长久久的守望着它,那也是一种幸福。”
他还是没办法舍下呀……我叹息一声,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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