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魂牵梦绕回大清:浪漫一生又何妨

第62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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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暗流涌动

    “廷璐,这些天委屈你了,我带来一些小菜陪你一起用?”

    “好啊,这里的牢饭简直没法吃,我巴巴想着府里的可口小菜呢!”说着,他松开我,乐津津的把旁边的食盒拎来。

    他的话说得我很心酸,勉强笑着,动手把食盒里的小菜一一端上床板,然后递给他一双筷子。当我从中取出酒壶和两只酒杯,他乐了:“哎,还有酒!”他一把接过去,直接灌了一口,啧巴啧巴嘴道:“好酒啊,几天滴酒不沾我快馋死酒了。”

    我笑着给他的酒杯中满上,也给自己满上,拿起酒杯跟他的一碰,“祝我们尽快度过劫难,从此不再有磨难。”我眼含着泪水笑道。廷璐的酒杯拿在手中没有喝,想了想,轻道:“人生哪能没有曲折,谁也免不了有些磨难,只要我们健健康康总能一起迈过那些坎坷,所以还是祝我们身体康泰来得实在点,也许我们有后福也说不定。”

    “好,祝我们身体康泰。”我们的酒杯轻轻一碰,各自仰头喝尽。

    “好怀念去年这时候,我们全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我们坐在一起吃酒划拳多热闹的气氛,这会儿张府里怕是没那么热闹了。”他遗憾的叹道。我伸手覆盖上他的手,半开玩笑的劝道:“一会儿我会回张府看看娘,告诉她,你在这里有酒有菜还有女人陪,过得也不赖,让娘和二哥他们安心的过个年。”

    “有女人陪?”他坏笑的伸手将我揽入怀中,“那今晚别走了,我们好好过个年,我更喜欢这种方式过年。”

    廷璐真是个乐天派,什么时候都不忘开开玩笑,我嗔笑的去推他,“别闹了,外面有人。”他看了外面一眼,徒然的叹气,把头埋在我颈项间久久不语。“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害你一直为我担心,实在放心不下。”他轻声说道。

    廷璐什么时候也不考虑自己,事到如今,担心的依然是我。感动之余,我禁不住回抱着他,“放心吧,我会尽一切努力救你出去。现在皇上下令已将陈侍郎隔离自省了,现在这个案子交赖洪兴一个人在审,只要不是陈侍郎审案,你就有希望平安出去。”

    他吃惊的问:“真的?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陈侍郎怎么会被皇上隔离?”我淡淡的笑,夹给他一块肉放在他嘴中,“他收受贿赂被皇上知道,一怒之下责令他闭门自省听候发落呢。”

    “收受贿赂?”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此人极有风骨,一向不受人恩惠,更不可能收受贿赂?他收谁的贿赂?”

    我旦笑不语,一口接一口的喂他吃饭,他一边嚼着食物一边用狐疑的神色打量我,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试探道:“你别告诉我,是你……”

    被他猜出来了,我浅浅一笑,“都说他为人清廉,我偏不信,大阿哥送了几百两被他退回来,我把全部身家押上去,让福伯去游说,果然他动摇了。当时他有点犹豫,福伯就把大榆村的地契等物塞到他怀里让他考虑,不巧被前来吃饭的御史郭琇看到,将此事呈报皇上。这会儿,陈侍郎只能认栽了。”

    我挑着好吃的菜递到他唇边,这次他没有配合的张嘴,而是静静的看着我想着什么。我奇怪的问:“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事情一旦败露,非旦救不了我,怕连你也会牵连进来。”他伸手过来,用大姆指将我唇边的残汁擦去,然后捧着我的脸缓缓扯出一抹淡笑,“虽然我关在这里但心里塌实的很,因为你是平安的,要是你有什么闪失,我真的没办法救你了。真的。”

    我当然明白他的心意,拉下他的手,用两只手握着,轻声说道:“别为我担心,我会把事情做的很圆满,不会被别人抓到把柄。”

    “不行!你要答应我,不可以背着我再做任何事!”廷璐的固执劲头上来了,见他这般坚决,我沉默了片刻,随即点头轻笑:“好。”答应的很彻底,很乖巧,这还是有始以来第一次在大事上如此痛快的放弃了自己的主张。然后夹菜放到他碗里,哄道:“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唇角轻扯出一个弧线,淡淡的笑道:“你一向不会轻易放弃主张的,让我相信的话,除非跟我发誓。”

    发誓?我眼皮一跳,抬眼看向他。廷璐的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但望过来的眼神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坚定。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只是为了应付他才这样说的。“敢对我发誓吗?”

    我没有说话,缓缓将筷子放在盘沿,沉默了。半晌,硬生生的从口中挤出一个字:“不!”如果不做努力又怎么能救他出来,难道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刑场而无动于衷吗?我做不到!渐渐的,我的眼底湿润了,鼻翼呼哧呼哧的颤动,胸中似有巨大的气流等着发泄的一刻。

    只要我决定了的事,他没办法阻止的。深知这一点的廷璐深深的看着我,无奈的将头转向另一侧,轻声说道:“回去吧。”

    什么?他在赶我回去吗?我眯起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廷璐,你讲点理好不好,哪个女人会眼睁睁着丈夫去送死,你不想我受到伤害,我又何尝不是?看着你被关在这里,我坐在家里能安心吗?”

    他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跟我理论,也许知道理论起来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见他如此这般,我急了,唰的站起来气道:“好,我走,该怎么做我还是会怎么做,只要你一天不放出来我就尽全力想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廷璐一惊,转身瞪向我,我淡淡的笑,口气异常坚定:“我进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别想一个人撇下我,就算上刑场,我也奉陪到底!”

    谈话局面转僵,相信他也不会让我在留下去,我转身欲走,正要举手拍门,忽听背后的床板声作响,廷璐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我扯回,咬牙道:“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眼睛睁得滚圆,几乎凶巴巴的直瞪着我。想必最后那句话惹恼了他,口气变得很坏。

    “见鬼,你一定是被我宠坏了!有胆你再说一次试试,信不信我打你!”

    我抬高下巴,不作声的看着他,丝毫不受他的威胁。他的手象铁钳般死死捏着我的肩,痛得我咬牙强忍,就算泪水渐渐盈满眼眶,我也毫不动容依然固执的迎上他的视线。眼见他的手高高举起,我轻轻的淡淡的笑,“成亲以来,你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根……”

    青筋在他额头跳动着,手掌在颤颤抖动,始终没有打下来。我知道,他舍不得,他在我身上会痛在他心里,痛苦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静静的等着,泪水无声的沿着面庞流淌下来,望着我的泪容,他不禁动容了,扬起的手也缓缓垂下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他怀里,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伸臂接我入怀紧紧的抱着。他喃喃道:“老天,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干嘛一再让我为你担心,牵肠挂肚的感觉我受够了,你就不能让我安心一次吗?”

    “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那样的话就不是木兰了……”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先前带我进来的差役小声道:“时间到了。”

    终于要走了,会面时间好短暂啊!我的心沉沉的,缓缓离开他,转身去整理食盒,一边强忍着情绪努力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低声道:“这些菜你慢慢用,这里的菜总不如家里的好,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还带你喜欢喝的酒。”刚刚吵过架的我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都沉默着,他满脸不舍的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再留下去没准我们又会吵起来,反正看到他我已经心安了。我默默的整理好食盒,朝门方向走去,就要迈出门口的那一瞬,廷璐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住我,往怀里带去,我只觉眼前一花,转瞬间就被他搂入怀中抱得紧紧的,等回过神,我的脸正埋在他怀中快要窒息了。

    他的呼吸很粗重,起伏不定的胸膛泄露着他此时翻腾的心潮,我知道他舍不得我走,我又何尝不是呢?

    “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扶我直起身,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记得回去吃药。”我点点头。

    走出门,牢门徐徐合拢,隔断了我们相望的视线。我正要离去,突然,从廷璐隔壁里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木兰?是你!真的是你!”扭头一看,纳兰正透过残破的窗子朝我张望,一脸惊喜表情。“你进来看我们的吗?”说着,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好象有闻到什么味道。

    看到他的有趣的举动,我不由的笑了,刚刚压抑的伤心神情似乎减轻了少许。还好食盒里还有壶酒,我拿出来给他递进去,他惊喜的连连大叫,“对了,今儿过年了是不是?怪不得想起进来看我们,对了,郡主怎么样?她怎么没来看我?”

    “这里不方便进人,我还是好不容易才进来的。纳兰,谢谢你。”

    纳兰揆方一怔,随即打哈哈的笑道:“少恶心人了,跟我提什么谢!下次来记得我带点菜,有酒没菜哪儿成啊。”

    我微笑,“我知道了。等将来你们出来,我会摆大席请你吃酒。”

    “这就对了!”纳兰揆方咧嘴笑了。“你要走了吗?回去告诉郡主,好好照顾我儿子,别惦记我啊。”

    我点点头,跟他道别后,跟着来人离去。经过最后一间牢门时,有张熟悉的面孔从窗前一晃而过,走过去几步,我恍然明白过来,刚刚……那不是陈侍郎吗?我马上停下脚步,退回到窗前,透过窗子只见被除去了顶戴与花翎的陈侍郎正在屋里镀步打转,神情显得很消极低落。

    原来他也有今天啊,之前的威风都不见了。

    我的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报复性的笑,我敲敲窗子,陈侍郎抬头朝我看来,表情一怔,很快意外的瞪着我。我故意气他,端着一副悠闲的口吻笑道:“幸会呀,陈大人。”

    他愤怒的眯了眯眼,显然已从我脸上读出了兴灾乐祸,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直直的瞪着我。看样子他已经想通了是我在暗中算计他。我轻笑:“大人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俗话说的好,能容人处且容人,你心胸太小容不下对手……其实这个环境也不错,蛮适合你的。”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走出大牢,胤禔和廷玉仍等在附近,旁边还多了一个张夫人。牢门在我身后合拢,张夫人扭头看见我出来了,忙迎上来,焦急的问。“木兰,看见璐儿了么,他怎么样,好不好?”

    “娘,放心,看他气色不错,身子也好好的。”

    经我一说,张夫人这才放心下来。廷玉扶住张夫人,劝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大阿哥为我们的事耽搁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呢。”

    我这才想起来,真是应该好好谢谢胤禔,扭头转向他正要开口,他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伸手制止,笑道:“什么都别说了,朋友一场无须见外。现在人也见了,心也塌实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夫人再次道了声谢,便由廷玉扶着回马车上了,我走在最后,没有动步,胤禔抬手按在我肩上拍了拍,柔声道:“回去吧,回头找机会我会再安排你进去的。陈侍郎一下台,这个案子等于有了转机,只要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相信廷璐他们释放是迟早的事。”

    为了作事隐蔽,胤禔连跟班也没带,一个人骑马来的。他飞身跃上马背,“行了,那我回了。”一夹马肚,纵马急驰离去。目送阿哥走远,我这才转身朝马车走去,一抬头,正迎上廷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他静静的站在车旁,眼神深沉而复杂。

    我知道廷玉心里在想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胤禔为了我放弃与家人团聚的机会特意赶来帮我打点疏通关系,若不是存着很深的感情,一般人很难做到这点,可见我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廷玉一定看出了什么,除去胤禔与廷璐的朋友情谊,大阿哥对我的关心已然超出了对待一般朋友的范畴。

    我跟张夫人廷玉回了张府,因为张英出了远差,廷璐又身陷是非,张夫人心情不好原本不打算大办酒宴庆贺新年,但府里冷冷清清的气氛怪怪的不说,更显得不吉利。在廷玉的授意下,下人们还是照着去年的标准的置办起所有的物品,该应景的事还是要做,我们回到府里时,下人们正忙的置备各种贺岁要用的东西,一派繁忙景象。

    老妈子给我的两个孩子做了两身新衣,穿在胖乎乎的小人身上,喜气又可爱。我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想着要是能抱给廷璐那该多好,他一定开心死了。心里有点郁闷,脸上还是要装出一副轻松宽心的表情陪张夫人说话。明儿廷璐的大哥他们会来府上拜见长辈,也许气氛会变得热闹起来。

    我们坐在客厅里说着话,不时有下人进来请示事情,一会儿,张夫人又被管事叫走。大厅里只剩下廷玉和我,还有老妈子两个人。廷玉从老妈子手中接过孩子,叫她们下去了,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动着,脸上多了几分温意。

    “二哥,二嫂最近有来信吗?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不知他抱着我的孩子,是不是勾起他对自己儿子的思念。他淡淡的说道:“说是要在老家过了初十五才回。”

    到现在,廷玉对雪莲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只是在家人面前他们依然保持着客客气气的样子。也许他们之间就一直这样下去了。想到这个,我心里不禁有些愧疚,好象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记得史书上记载张廷玉不仅长寿且子孙满堂,但看现在他与雪莲的关系,廷玉是不可能亲近雪莲的,除非以后他们关系得到改善,或者廷玉另有所娶,才有可能如史书记载的那样多子多福……会那样吗?廷玉这个固执专情,对人一心一意的男子,一旦喜欢上某人是轻易不会改变心意的,到底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不管怎么说,廷玉的似锦前途是上天注定的了,而廷璐……我心里微微一痛,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关于他的事迹,他被遮挡在廷玉的光环之下,显得有些默默无闻。谁会晓得他的一生会这样坎坷不平,什么时候才能过上稳定安逸的生活啊。我怔怔的出神中,突然一个念头倏的钻入脑海中,对了,明明史书上记着廷璐七十二岁寿终这句话,按说他应该不会死才是!

    转念一想,我又失望了,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不会干扰历史,改变他们的命运。书中记着廷玉与原配夫人感情甚笃,膝下五子二女。可现实中他们完全不是这样,这个会不会跟我的出现有关?

    也许我的存在,也同样搅乱了廷璐的一生,原本该长寿的他被频频出现的意外打乱了生活,偏离原定命运……如果我不存在,他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如若这次有什么闪失,那我必定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垂下眼皮,低头看向孩子,男孩长得越来越象廷璐了,眉眼间带着他的影子。

    “在想什么?”廷玉问了一句。

    抬头一看,廷玉正奇怪的看着我。我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不知他想到什么,突然叫老妈子进来把我怀里的孩子接走,我愣愣的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廷玉又气又无奈的叹道:“我们真是被廷璐的事急糊涂了,你发着烧怎么能抱孩子,岂不过了病气给他!”

    廷玉让老妈子把孩子全部抱走。我这才回过神,啼笑:“还是被你想到了。”

    廷玉又叫进一个下人,让他帮我去熬药。当他问我要不要回屋休息一下,我摇摇头,虽然头有些昏沉沉的,却一点也不想躺下,只是感到身子奇冷,手脚也是冰凉凉的。

    “陪我聊会儿天吧,我可不想让大年夜糊里糊涂的过去,好歹也是新年。”我捧着热茶小口的抿着。

    廷玉差人取来斗篷盖在我身上,然后这才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道:“有个问题一直存在心里,早就想问你。还记得去年你刚建大棚时,曾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普通人,以你的才华必定有条似锦前程在前面等着,你会一步步高升,会成为留名青史的朝廷重臣,也许会成为大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在我心目中,你绝对是一位后人无法超越的一代名臣……

    廷玉缓缓的将那句萦绕心头的话道出来,我记得,那是我和廷璐成亲不久,廷玉对生活无望生出休妻的念头,我当时为了劝他放弃那个念头说出的那番话。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有信心?信心从何而来?”

    我轻轻的笑,“你还记着呢,那过去那么久了。”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在心中,不会忘的。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希望看到那样的我吗?”

    “……不是我希望,而是你一定会成为那种人。廷玉,你的才华,走到那一步绝对没有问题。”我微微一笑,唇边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廷玉深深的看着我,“我记得你当初曾说了一句:只要我想,达到那一步并不是难事。我喜欢看到你自信的样子。”

    “是啊,听你那么一说倒让我动心了。原本想就停留在现在的地步平平淡淡的过下去,现在我也想一直走下去,看我是不是能做到那一天,估计要用几十年的时候来求证吧。对了,前些天,皇上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调往刑部任侍郎一职。我怕朝中元老议论我年纪尚轻不能担此重任,给婉拒了。谁知临时出了廷璐这档子事,后来皇上将此事搁下,估计等廷璐的事一完,还会问我意见。其实要是我早点答应下来就好了,说不准廷璐的事我可以帮上忙了。”

    又要调动差事了?以廷玉这个年纪做到内阁大臣的人寥寥无几,看来皇上对廷玉的宠信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你觉得我要不要答应皇上?”

    我抬眼看向他,颇为意外的问:“你在问我意见么?”他认真的点点头,“只是想听听你怎么看?”

    脑袋好象有点不灵光了,蒙蒙的,想了好久我才缓缓说道:“我个人觉得还是婉拒的好,一步登天的后果就是引人遭忌,还是把内阁的差事办好了,根基打稳了,再升迁不迟。那时就算有人反对,有你的功绩在,也没人说的出什么。皇上这时候提拨你总归不是好事,换成我说什么也要推掉,安安稳稳的只管做好现在的差事。”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式,闭目小息。

    廷玉低笑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想的。”

    想想事业如日中天的廷玉,还有身在牢中的廷璐,皇上对两个兄弟的待遇如同天上地下之别。我有点困了,轻声的喃道:“以前皇上曾说过要给廷璐一个远大的前程,我也不求廷璐大福大贵,平安就好,可是如今他却被皇上关了起来。他还没有定罪,仅仅因为怀疑就扔进牢里,这不公平……皇上只想着自己跟嫔妃们热闹的过年,却不想想廷璐和纳兰还在牢里,他们怎么过年?皇上的做法让我觉得很寒心,太寒心了……”

    我心里感触颇深,大家都说廷璐是皇上的宠儿,有这样宠的么,都送到监牢里了。要是他不在官场就好了,肯定就不会今天这样的事发生。我迷迷糊糊想着,心里沉甸甸的。

    “木兰?你困了么?”廷玉的声音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没有动,一会儿,听见廷玉起身的声音,少倾,他轻手轻脚的将我抱了起来。

    “廷玉,木兰睡着了?”张夫人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她快步走过来。

    “刚刚还说着话,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廷玉低声说道。张夫人扭头对旁边人吩咐:“快去把木兰的房间收拾一下。”廷玉抱着我走动起来,我沉沉的依偎在他怀里,闻到一股跟廷璐一样的味道,那气息,那令人塌实的感觉都是一模一样的。恍然间,仿佛抱着我的不是廷玉而是廷璐。在一路有规律的晃动下,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渐渐的,不知飘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小姐,这盆花摆在这里好不好?您一起床就可以看见。”小青将一只花盆摆在窗前的台架上。

    我倚着床头看着手中的书本在发呆,这个姿式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小青走过来,半央求的说道:“小姐,您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等三公子回来,挨骂的准又是我……您看您,才几天功夫,人都瘦下去了。”

    “给我端碗清粥就行了。”

    “好,我马上去准备!”小青欣喜的跑去了。

    新年第一天是在张府中度过的,他们怎么过的也不知道,因为我昏睡了一整天,迷迷糊糊中隐约记得好似听见院里院外有热闹的鞭炮响起,各家都在放炮放焰火祝贺新年。直到傍黑睡来的时候,仍听见外面有孩童们兴奋的叫喊声和零星的炮仗声。当时,廷玉正守在床畔看书。

    他不知道我醒了,低头看的很专注,我静静的看着不断跳动的烛光映上廷玉那张清秀的面庞,想像着那是廷璐的身影该多好。后来张夫人来了,掀帘进来的时候,见周围没人很是惊讶了一下,因为有纱幔的遮拦,她看不见我便误以为我还在睡着,望向廷玉的眼神既担心又有些复杂,似乎有话要说。

    之后,她把廷玉叫出去了,低声交谈起来,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音中,我明白了,张夫人正在数落廷玉,说什么我现在是他的弟妹,多少该避讳就避讳点,免得被下人说闲话。还说以前谁都知道他喜欢我的事,这会儿还跟我同居一室,不正被下边人嚼舌吗?张夫人的意思是让廷玉跟我保持点距离,两人夜里共处一室怕被人说闲话。

    廷玉似乎有点气,压着火气说因为是一家人才照顾我,哪个下人敢多事,张府就不留他云云。张夫人一番劝说没有起什么效果,廷玉还是返身回来了,端来一碗要我喝的中药。我闭着眼睛装睡,只听又有人从外面进来,廷玉低声吩咐她喂药的事,交待完这才离去。

    原来晚膳备好了,张夫人是来叫他去吃饭的。睡了一大觉的我感觉精神恢复了许多,想起廷璐抱怨牢里的饭不好吃,便让下人准备了食盒,我亲自跑去刑部大牢,请那里的差役给廷璐稍了进去。

    后来,回到张府,正赶上张夫人气急败坏的数落那个照顾我的下人,见我平安回来,念着佛祖保佑的话赶忙朝我迎来。

    在我心里张夫人比桐城那个母亲亲多了,简直把我当亲女儿在养,心疼我的劲头张府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我对张夫人自然也很亲,撒娇逗趣的话说的也顺嘴。难怪以前廷璐曾打趣,他家不象多了个媳妇,倒像多了个女儿。张府上下大概都感觉得到,张夫人对我跟对雪莲态度自是厚薄,我想兴许是我吃的苦头比较多,跟廷璐的情路也是坎坷异常,所以才对我多加关照的吧。

    我怕在张府住下去,廷玉对我的态度给张夫人增加困扰,便提出回木兰府。

    张夫人劝,廷玉也劝,最后我还是搬了回来。管事已指挥下人将府中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并布置一新,很有一派过年的喜庆氛围。小青知道我喜欢花,从大榆树那边带回很多鲜花,插在花瓶里摆得我房里到处都是。

    回到自己府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改善廷璐的伙食,一日三餐托人往牢里送。原本牢头不敢接这差事,我塞了十两银子事情办成了。十两银子相当于他两个月的薪水。第二次牢头怕别人告发,我便把知情的人一一全部招呼到,见人就分银子,只要确保饭菜能送到廷璐房中,花多少银子我都不心疼。

    两天后,门口的守卫全都认识我了,知道我就是那个花两百两银子送一顿饭的富婆。所谓有钱好办事,他们都乐意帮我承这个人情,于是,各种精美的食物一式两份顿顿不落的送到廷璐和纳兰的牢房。几天下来,几千两银子流水般进了牢头们的腰包。

    后来,传饭的牢头开玩笑的说廷璐哪像坐禁闭的,这几天都养得白白胖胖的了。

    原本以为陈侍郎倒台这个案子便有了转机,不料到了皇上规定的期限赖洪兴仍没交出审讯结果这让皇上很不满,骂赖洪兴办事不利,于是重新做了人员安排,恢复了陈侍郎的顶戴花翎让他代罪立功重新办理此案。当大阿哥把这个消息托人转给我时,我正在后院里赏梅,知悉此事,惊得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陈侍郎出来好几天了,为何阿哥现在才得知此事?”

    “这件事大阿哥也是刚刚知道的,谁知道皇上已经秘密做了安排。”传话的是大阿哥的贴身跟班,一听他才知,原来陈侍郎是直接在牢中办公秘密提审两人,让其交待所有细节,包括噶尔丹说的每一句话统统交待,这样一来,纳兰的说法便与廷璐所交待的细节有了出入。陈侍郎为了向皇上表明自己的悔过之心,办事十分卖力,一心想尽快做出成绩。从这里打开突破口后,他乘胜追击,甚至不惜对纳兰严刑逼供。当听说纳兰满身是伤,我的心呼的提了起来,担心着陈侍郎会不会也对廷璐用刑……

    “小史!给我跑一趟和硕府!”我忙叫过小史,让他给和硕郡主送信,告诉她纳兰在牢中境遇十分不妙等等。和硕郡主若听了此事,必定坐不住的跑去求惠妃,明珠肯定也会利用他的关系网从各方面救人。

    等大阿班的跟班走后,我的心开始阵阵发抖,心神不定。

    我明白了,也许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冶陈侍郎的罪,不过是冷遇几天好激发出他的斗志,让他更好的办案罢了。陈侍郎果然雷厉风行的亲自操刀问案,局面变得对廷璐他们极为不利。快到傍黑时分,宫里的消息终于等来了,皇上正在召见陈侍郎,据所交的证据表明廷璐和纳兰中必有一人说谎,陈侍郎把方方面面的证据汇总起来,似乎更倾向于纳兰的供词。

    我一下子坐不住了,要是等皇上定了罪,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

    “小史,备车!”

    天色渐黑,我坐在马车上摇晃的朝皇宫行去,一连多日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加上高烧未退,最近身子十分不爽。这大冬天的我居然额头冒汗,大夫说我身子太虚这是虚脱的症状。此刻我在车里昏昏沉沉的闭目想着事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抄了上来,好象听见常安说话的声音。

    我立刻睁开眼朝外望去,只见常安领着一名副将快马加鞭的经过。

    “常安!”

    我叫了一声,常安扭头见是我,忙牵住缰绳放慢马速,“木兰?这个点了你去哪里?”

    “常安,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正愁没人带我进宫呢,这时候看见他真是太好了!“我想进宫,能带我进去吗?”听了我的话,常安似乎吃了一惊,“你要进宫?找皇上么?”

    我点点头。他的目光在我面庞上打了个转,似是注意到我脸色苍白,气血不对头,一时有点迟疑。我不断央求着,常安无法拒绝我的请求,终于点头答应了。很快我们到了宫门口,常安跟守卫们都很熟,有熟人好办事,我很顺利的跟着他进了宫。

    常安也是为这个案子被皇上召来的,我们一起来到乾清宫,宫殿里面黑着灯不象有人的样子,只有外面的屋檐点着几盏宫灯,见周围很安静,常安咦了一声,“应该是这儿没错啊?怎么皇上不在?”

    恰在此时,赶上内侍卫统领过来巡视,常安走过去问了几句,原来皇上一刻前已经回养心殿了。“皇上在等你呢,赶快过去见驾吧。”

    常安道谢,领着我前往养心殿。临走前,我注意到那位内侍卫统领奇怪的扫了我一眼,似乎在奇怪我为何跟常安在一起?不多时,我们来到养心殿外,只见殿内灯火通明,李德全手抄着袖子正在殿外的走廊走来走去,见我们到了,马上快步迎上来,“常统领,你可算来了,皇上已经问了你好几回了!”说着,扭头看向旁边的我,神情顿时怔住,奇怪的看了常安一眼,小声问我:“木兰姑娘……不对,张夫人,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求见皇上,请李公公一起代为通禀一声。”

    “万岁爷现在议事,只说见常统领,你看这让小的怎么通禀?”李德全很为难,看了我一眼,叹道:“要不这么着,等万岁爷议完了事,我再帮你问问?”

    我点头道谢。李德全返身进宫通报,一会儿退出来召常安进去,他朝里面张望了一眼,走下台阶来到我身边,似乎猜到我的来意,不住的叹气,劝道:“你来的不是时候,万岁爷这几天正火大的不行,你这会儿来不正触霉头?事情再急也要挑对时机不是?”

    我垂肩顺眼的低道:“是,事情紧急也确实顾不了那么多了,事出了,临到谁头上不急?”

    李德全摇摇头,无语了。几个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进入养心殿,李德全小声说道:“瞧见没,都这个点了,万岁爷还没用膳呢。你家廷璐也真是的,还没回来几天好端端又惹出乱子,看皇上整日里为你们的事操心,我这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的,这怎么说的。”

    我没有说话。养心殿的门没有合扰,里面的谈话声不大,所以能隐隐约约听到只言片语从里面传出,我一边跟李德全说话,一边竖着耳朵探听里面的动静。细细辩认里面的声音,好象除了常安,皇上,还有几个人……

    “……朕也知道他与噶尔丹之间必有来往,但是朕要证据!陈则仕,这个案子你在办,只凭纳兰的说词不够,不是说还有证人吗?”皇上问道。

    原来陈侍则也在啊,那站在屋里的一定都是与本案相关的官员。我屏息的听着,心扑嗵扑嗵跳得飞快。

    “有的,除了阿悌的供词外,还有一个证人会到。当初联系的是几天内到,谁知到现在还没有露面,臣会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那个人。”

    “哼,依朕看,那人是不会来了!”皇上轻哼一声,似乎对陈则仕的办事效率很不满。“从乌兰布通到京城不过几日路途,何以七八天了仍没有消息。听说你只派了两个人前去接应,这么重要的证人不怕有什么闪失么?”陈则仕喏喏的应声,没敢回话。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又喜又惊。喜的是那个重要证人仍没有到京,廷璐的案子就不能定罪;惊的是精明的皇上能想到这一层,会不会认为证人的失踪与我有关,而怀疑到我这边?记得那次跟常安一起吃饭,他曾不轻不重的随口说了一句:那人不会进京了。难道,常安已经那名证人解决掉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古股钻入脑海里纠结着,一恍神,猛地发现李德全正奇怪的扫瞄我,他看了屋里一眼,似乎注意到我在倾听里面的动静便走过去将殿门关严,又走回来。

    “李公公,现在皇上在见什么人?”我问道。

    “陈则仕和赖洪兴,也没别人。”

    冬天的夜晚好冷,尤其周围到处是空旷的高大院墙,使没有人气的皇宫更添了几分冷清与空寂,我不禁觉得身上冷,心里更冷,李德全频频搓手,哈着哈气说:“不知万岁爷议事要议到什么时辰,快到门禁的时候了。”

    我不由隐隐担心起来,这样拖下去,等常安他们出来,我就没有时间见皇上了。因为门禁时间一到,宫门就会关闭,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都无法进出宫门,如同现在的宵禁。现在仍在大年期间,整个皇宫所有宫殿的屋檐都换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内府务操办的。可惜,皇宫到底不如民间热闹,若没有红灯笼这里一点也感觉觉不到过年气氛。

    日理万机的皇上到了年头也不晓得歇歇,偏偏这时候抓廷璐的案子,搞得他也忙,我也忙,这也叫过年么。

    我心里不免对皇上有些怨气。正抱着肩,默默的想心事,忽听背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李德全转身看去,忙甩袖跪地行礼:“奴才李德全给惠妃娘娘请安!”

    我这才惊觉过来,还没看清是怎样一个情形,就转身跟着福身行礼,“木兰叩见惠妃娘娘。”未曾抬头只听惠妃咦了一声,“木兰妹子,怎么是你?快平身。”她做了个虚扶的手势,我顺趁跟着站起来,抬起头,看见惠妃正一脸疑惑的打量我,不明白为何我会在这里。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宫女还有两个小太监,这么晚了,想必是来看看皇上何时安歇的吧。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为难之色,惠妃会意的转过头,问李德全:“万岁爷现在见谁呢?”

    “回主子,是常安陈侍郎他们。”李德全小心的瞄了我一眼,似是还有别的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惠妃脸上显出了然的神色,摆摆手,让李德全起身。惠妃拉住我的手,用贴心的语气宽慰道:“你家的事我有所耳闻,这几天万岁爷也正为你们的事头疼的紧呢,你进宫是为了跟万岁爷求个请吗?”

    我默然的点点头。

    惠妃叹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为你的事我也劝过,可惜改变不了万岁爷的心思。知道他为什么以前那么宠爱廷璐怎么就突然变色下令要严查此事,就是因为他不喜欢被自己底下的人背叛,尤其是最宠信的人。天晓得,廷璐干嘛跟噶尔丹扯在一起,不知道万岁爷最忌讳的人就是他吗?这回呀,连我也帮不了你了。”

    廷璐跟噶尔丹牵扯不清是因为我的缘故……

    “木兰,还是回去吧,你劝不动万岁爷的。”惠妃劝道。

    听了她的话一颗心直沉谷底,我缓缓摇头,“就算皇上不同意,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正说着,养心殿的门开了,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陈侍郎和赖洪兴从里面走出,陈侍郎一抬头正跟我打一照面,脸上微惊,为我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意外。顾不得细想什么很快发现惠妃娘娘也在。他们忙快步迎上来,甩袖行礼:“臣等叩见惠妃娘娘。”

    “平身吧,两位这会儿还忙差事,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惠妃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温言道。陈则仕应喏着起身,忍不住扭头朝我望来,兴许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投向最后一个从殿里出来的常安。常安接到我的视线不便与我交谈,走过来先向惠妃行礼。

    惠妃对常安一向很有好感,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行礼,然后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惠妃扭头问李德全,“里面没人了吧?”李德全称是,便陪着惠妃往殿内走去。我正想跟常安说几句,于是留在原地没有动步,倒是李德全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稍安,容他先通禀一声。

    我淡笑着点了下头。陈侍郎和赖洪兴知道我所为何来,相互对视了一眼,转身并肩离去。常安这时小声对我说:“情况很不妙,纳兰和阿悌的供词对廷璐都不利,就算没有沙漠之狼那个手下作证,仅凭廷璐给噶尔丹他们出谋划策一项就可定通敌之罪,估计这几天皇上就该下旨意了……”

    殿内响起惠妃娘娘的柔声话音,在跟皇上交谈。我听了常安的话心突的一跳,慌慌然的追问:“通敌……是个什么罪,会判死刑么?”

    常安低下头我没有说话,一脸默然的神情,从他表情中我已经得到了答案:肯定是逃不出死刑了。我的心不禁一抖,阵阵颤栗起来,浑身止不住的发寒。我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他,脸色尽色,用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求皇上的……”

    “也只有求皇上了,怕是只有这几天了。”常安说到这儿,突然停住话头,下意识的朝殿门看去。只见一道晃动的身影朝门口方向走来,不是惠妃,也不是宫女太监,只剩下……我的头嗡的涨得老大,不由的紧张起来。常安匆匆说了句:“我先走,在宫外等你。”说罢,迅速离开。他不想让皇上识破他在帮我。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的看着,一动也不敢动。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带给我极大的压迫感,也不知为什么我会怕成这样,好象有什么东西正紧紧揪着我心脏,迫得我喘不过气来。大概是因为将要出现的这个人将决定廷璐生死,心头觉得天威难测吧。

    终于,一身龙袍装束的皇上出现在殿门口,面无表情的抬眼朝我望来,他眼睛微微眯起,黑漆漆的眸子里满载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埋怨,有不悦,有心疼还有更多分辨不清的东西,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线,就这样默不作声的注视着我。皇上的眼神很怪,不会认为我和廷璐都背叛了他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低下身行礼,轻声道:“木兰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皇上没有说话,幽怨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了。迟迟等不到平身的话,我知道等下去也是徒劳,于是抬头小心的瞄了皇上一眼,缓缓挺直身站了起来。皇上依然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必是廷璐的案子令他心里积压了不少火,而我和廷璐又是一伙的,不免会牵怒于我。

    皇上身后闪出李德全的身影,他小心的探头望了望,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一会儿,惠妃走到皇上身边,温言软语的劝道:“万岁爷,您瞧木兰在殿外等了好久了,这寒天会把她冻坏的。您快说句话,别让她在冻着了吧,怪可怜的。”

    听了惠妃的话,我鼻腔一酸,委屈的泪水顿时浸湿眼底。此刻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这儿被冻得手脚发木,心里还担心着吉凶未卜的廷璐,正值喜庆的新年期间,再想想自己的处境的确有些心酸。这情形连李德全也看不下去了,斗胆轻声提醒:“万岁爷,木兰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皇上终于有动作了,冲李德全侧身看去,清楚的说了一句:“摆驾咸福宫。”说罢,不再看我一眼,举步朝殿外走去。咸福宫是惠妃的住处,惠妃闻言先是惊喜了一下,很快又被同情的情绪所取代。想不到皇上连见我都不想见,迈开大步自我身边走过去。

    “皇上!”我急叫。皇上象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的去了。他分明不想给我谈话的机会……

    惠妃经过我身边,无奈又同情的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快关宫门了。我再替你劝劝万岁爷,他正在气头上定是没心情见你。”

    控制不住的泪水顿盈满眼眶,我低着头,轻声说道:“……有劳娘娘。”话刚说完,突然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的难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感觉自己的意识正渐渐远离身体,飘飘乎乎的如坠云间。耳边依然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只见惠妃失声惊叫:“木兰!你怎么啦?万岁爷!”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赶来,有人迅速托起我的头,用力按在人中处。抱起我的人身上带着少许温暖,隔着厚厚的冬衣我仍能感觉到那颗飞快跳动的心,他胸前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尽数喷在我脸上,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李德全担心的小声道:“哎哟,起初我就眼瞅着她神色不对,脸色那么苍白,也没往深里想。看情形,她象是病得不轻……”

    我被人一把抱起,全身瘫软在某人的怀中。惠妃进言:“万岁爷,要不先安排她在宫里住下,让御医给瞧瞧?”

    “万岁爷,这咸福宫离养心殿还有段距离,还是让侍卫们抱着她吧?”李德全忙劝道。原来是皇上在抱着我,旁边传来侍卫的说话声,皇上没有转手,继续往前行去。

    周围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没人在说话。虽然我人昏昏沉沉的睡着,隐约好象仍有一丝丝意识在活动,周围是什么情形心里是有数的,皇上不肯转手让李德全和惠妃等人多生了心思,李德全小心的朝惠妃瞄了一眼,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皇上,机灵的李德全瞧出了什么苗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惠妃脸上依然推着温和的笑意,眸底却浮上丝丝不轻易被人识破的嫉妒与不悦,八面玲珑的惠妃从不会让别人瞧出她的心思。一边陪着皇上走,一边很贴心的进言:“万岁爷,还是找人抱着吧,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扭头对后面的宫女道:“快,跑回宫把西侧的房间打扫一下。一会儿我们就到了。”

    宫女应声称是,马上跑动起来。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按在我手腕脉门处,屋里挤着几个人在等消息,一会儿所有人都出去了,门外响起低低的交谈声,皇上也说了些什么,我越想仔细去听反而越是听不清,不知什么时候便又睡了过去。

    过了好久,耳边听见轻轻的搁碗声和勺子碰碗沿的声音,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传来,我悠悠醒转,看见两名宫女在屋里走动忙活,其中一个端起碗转过身来,面熟的得不了,竟然是好久不见的小桃!她走过来一抬头惊喜的叫:“木兰,你醒了?”

    小桃原本是在长春宫伺候佟贵妃娘娘的,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她?难道佟贵妃逝世后,小桃被调来了咸福宫?我疑惑的心想。没等我开口,小桃喋喋不休的说起来:“对了,你还很虚弱,那就别说话听我说就是了。知道吗?你这一睡呀都过了一天一夜了,皇上也问过好几次了。想不到皇上对你还挺上心,除了以前的佟贵妃和惠妃娘娘,我没见过皇上对谁这么上心的呢。

    方才李公公又来了,听说你没醒就回皇上去了。来,张嘴。”她把药一勺勺喂到我口中,期间不时用手绢点点我唇角。“你呀,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我只伺候过佟贵妃和皇上,这回连你也伺候上了。”

    一勺递到唇边我没有张口,小桃看出我要说话便停了下来。我轻声问:“你不是在长春宫的吗?是不是佟贵妃一走,你被调到咸福宫了?”

    “没有啊,我还在长春宫啊。”小桃忽而笑了,明白我疑惑什么了,解释道:“你现在住的是长春宫的偏房,不是咸福宫。我听说你原先被抱去咸福宫了,太医给你瞧完了病,说你需要静养,而咸福宫经常有妃子们来往怕扰了你修养,皇上就吩咐把你转移到长春宫。自佟贵妃走后,我们这帮丫头还没给新的差事,每天照旧在这里打扫。有时候皇上想佟贵妃了也会过来住的一天两天的。这会儿,我们可有差事,皇上交待我们要好好服伺你,不得怠慢。”

    小桃忍不住捏了捏我鼻子,以示不公。我不由的笑了,小桃的脾气还跟从前一样,仍对我象过去一样好。“皇上呢?”

    “这会儿功夫应该在用膳吧,没准用完膳会过来看看你呢。”小桃继续喂我吃药,我很配合的把整碗的药都喝下去了。小桃把碗端去一旁,然后坐回来打量着我,“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听说你最近遇到不少麻烦,原来我还挺羡慕你嫁了个好人家能够过上太平日子,如今看你这么受委屈,我连嫁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听说张廷璐还被送入大牢了?”

    我闭了闭眼睛,长呼了口气,郁郁地说:“发生了太多的事,说来话长……陈侍郎告廷璐与噶尔丹私相勾结,皇上命他严查。现在其它几人的供词对廷璐十分不利,我怕皇上一怒之下判他死刑,所以深夜进宫求皇上法外开恩……”

    “有这么严重?会判死刑!”小桃吃惊极了。“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我苦笑,小桃脸上显出同情的神情,过了好久才埋怨道:“早知今日,当初你要是嫁他哥哥廷玉就好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事?你看你,自从嫁给他之后,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不是被噶尔丹掳去那蛮荒之地,就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光是大牢就进了两回了吧,这哪里是过日子,让人跟着心惊肉跳的。”

    “你不知道里面的事,那些事不怪他,都是我惹来的,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他。”我语气沉沉的低道。

    “真的?”

    我缓缓点了点头,悠然道:“我从不后悔嫁给了他。知道吗,噶尔丹把我带去以后,他一个人追到漠北暗中保护我。我住在噶尔丹的行宫里吃穿不愁,而他在外面居无住所,住的是别人抛弃的旧屋,吃的是冷硬的干粮,还要时刻提防不让士兵发现他的踪迹……那段时间他过的是乞丐一样的生活。我在那里生活的并不安全,总是他一直在暗处保护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知道他人就在附近看着……”

    小桃怔怔的听着,半响没有说话。我则继续沉在去往事的怀念中。“谁能象他一样付出这么多,我想,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象他这样用生命来保护我的男人了。”

    “原来你们都吃了不少苦……真是老天作弄人,平白无故的降下点麻烦,真是可怜了你们。”小桃走到桌旁端来凉温的蜂蜜水,“嘴里苦吧,喝点蜜水,这是刚才李公公带来的,说是万岁爷吩咐的让你给喝了。”

    我依言喝完,小桃叹了口气,“这事闹的。那你来求万岁爷,他怎么说?有没有说放了廷璐?”

    我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据我所说,万岁爷对张英一家都蛮关照的,最中意的就是廷玉和你家廷璐,他真舍得要了廷璐的命?”难说啊!我郁郁的在心里直叹。小桃还在说道:“而且皇上对你也不错,你若求情,他会不应?没准就开口放了廷璐了。”

    小桃想的太过天真,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闭了闭眼睛,小桃以为我说话累了,帮我掖了掖被角,说声你先养养神就出去了。我静静的闭目休息,想等着皇上来时再提下廷璐的事,结果我的头一直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总是时睡时醒,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问过一个宫女皇上没有过来。按理说,如果他关心我的病情应该会露个面问询一下吧,为什么连面都不露呢?

    小桃从外面的太监口中打听到,皇上用完了膳就直接去了咸福宫,中途只是打发李公公过来问问我的情况便回去了。

    我有些失望,暗暗为廷璐的事着急,真怕再拖下来失去了在皇上面前进言的机会。我忙求小桃帮我给皇上转个话,想办法请皇上过来一趟。小桃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别难为我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皇上愿不愿来岂是我们能请得动的。”在我一再央求之下,小桃终于答应托关系要好的太监给李德全带着话,间接把我的要求转给皇上。

    等了整整一天,李德公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担心焦虑不安种种情绪交杂之下,我的病情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甚至说起胡话。渐渐的我想不起任何事了,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虽然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可是就是辨不清说话的人是谁?偶尔睁开眼,发现床畔站着好几个人,有宫女,有太监还有太医模样的人。

    明明他们说话的声音刻意压的很低,我依然觉得吵得不行,震得耳鼓生痛,心烦意乱的我好象还碰翻了某人递来的汤药。后来有人从外面进来宫女们跪了下去,好象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严厉斥责着她们,象是李德全的声音。

    李德全……他不是皇上身边的人么,我这是在哪里啊?

    脑筋越来越不清楚了,连一些熟悉的人和事也逐渐记不起来了。头脑好累又好沉,越发的不想思考任何事了,浑身乎而涨热乎而寒冷,两种不同的感觉交替袭击着我,自己就象被什么东西抛过来抛过去,晕眩的快要死掉了。

    一整夜,混混沌吨的我口中一直喃喃说着什么,虽然迷糊,但我依然对外界有少许意识的感知,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凉,象是刚从外面回来带来的温度。耳边传来某个宫女的说话声,声音很熟,轻轻的说:“太医说用药是没错的,可能是木兰心里郁结太多的事,对病情有害而无益……”

    后面便没了动静,那只手落到我额头按着,似乎在试热度。

    过了一会儿,听见细微的脚步声离开房间,象是有人从房间里退出去了,而那只手依然按在我额头上。难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守在床边?

    是谁?我努力把溃散的意识集中起来去想这个人是谁。渐渐的,内心的情绪波动起来,即激动又期待,生怕他不是我所盼望的那个人。等了多久呢,好象很久了,终于等到他来了!是皇上!

    我用力的挣扎,想让自己活动起来,可眼皮沉沉的总也挣不开,四肢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才让自己的手指动弹了一下,很快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急切的心情在被人握住手的瞬间顿时安静下来,渐渐浮上心头的是说不出的委屈,我的气息变了,急促的喘息带动着鼻翼微微颤动,任谁都知道我的情绪正在剧烈翻腾中。我好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动,总是无法发出声音。老天,面对着皇上我却无法醒来,难道要白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心一急,脑海又迷糊了,刚刚觉得皇上守在身边,转眼间好象自己又飘回了皇上刚来木兰府时的情形。我跪在地上,皇上用着复杂难解的眼神瞪着我们,愤怒的警告:“朕不希望你们和噶尔丹有任何交情,只要你们的心向着朕向着大清,就算犯下天大的错,朕也护着你们。如果有异心……”说到这儿,皇上冷冷的目光扫过我们,“朕头一个不饶你们!朕最恨被人背叛,尤其是你们两个!”

    我着急的分辩:“不!我们没有背叛皇上!没有……”

    “……没有背叛皇上……”被恶梦侵袭的我睡得极不安稳,口中喃喃的说着梦话,握着我的那双手不自觉的加重的力道,“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泪水缓缓渗出沿着眼角淌了下去。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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