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进宫求情
深夜里,周围冷冷清清,一片寂静。灯光彻亮的房间里皇上静静的坐在床畔,不言不语,时而默默的想着什么,时而被我的胡话打断摸摸我额头,我一直感觉到自己的手始终被人紧紧的握着,从不曾放松过。
再次醒来,天刚刚蒙亮,小桃进来吹熄了烛光,细微的响声让我从昏睡中醒来。“小桃……”我的声音很嘶哑,一出声感觉喉咙火烧般的痛,应该是发炎了。
“木兰,觉得好些了吗?”小桃快步过来,看望我。
“昨晚可有人来过?”我第一时间只想知道这个答案。小桃微怔,脸上飞快掠过一抹异样,随即掩饰的摇头:“没有啊?谁也没有来过。”
没有?我眉头微蹙,难道那是我的幻觉?分明有人握过我的手,那种感觉好真实,怎么会是假的呢?我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失望的喃道:“原来是梦啊。”
小桃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了句你该吃点东西了,便出去了。一会儿,另有两个宫女将几盘清淡的小菜和清粥端了来,小桃走进来,端起一碗粥坐到我床旁。我失神的发呆,还在回想着梦中的情形,幻想着要是真的那该多好。小桃心疼的看了我一眼,“木兰,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谁见了都心疼,好端端的人现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皇上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他有没有说几时过来?”我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小桃,小桃不忍心看我失望的眼神,避开我的视线才道:“皇上日理万机,哪顾得上我们这些小事。你要想去求皇上,就赶紧吃饭,把病养好再去求皇上,没准那时皇上就答应见你了呢。”
“等病好?我等不了那么久,万一等我病好皇上已经下旨了怎么办?”我焦急的说。
“可你现在这样子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我被病折磨的四肢乏力,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去见皇上?我语塞了。这样一来那廷璐岂不没救了?想到还在牢里的廷璐,我的鼻腔瞬间泛起浓浓酸意,眼底被迅速渗出的泪水打湿,很快盈满眼睛。我无力的闭了闭眼,让泪水流下面庞,一边痛苦的低语:“如果这是天意避不开的话……那也只能这样了……”
小桃心疼的看着我,不知该劝什么好,用手绢帮我拭去泪水,正要喂我,我侧过头不想进食。“不用费事了,我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你不要活了吗?”小桃急道。
我默默的停了好久,才用极轻的声音喃道:“廷璐要是不在了,我的确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当啷’一声,小桃手中的碗掉到地下,她被我的话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滚圆吃惊的看着我,“你在胡说什么,莫非你想寻死?”小桃惊愣了一下,顿时脾气发作数落起来:“你疯了!心情不好也不用说这种丧气话呀,廷璐的事情还没有发落,皇上也没有说要如何发落,你竟然说出要寻死的话来!枉费我辛辛苦苦的照顾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
另有宫女端着汤药进来,小桃气道:“不要给她喝,让她死了算了,我们还省力气呢!”
其它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面面相觑,小桃是她们的女官,又不得不听,便在原地停了下来。小桃发起脾气还真的蛮有威风,“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想你从前多么快活,想不到成亲后一颗心都被别人牵了去,动不动就寻死逆活,早知今天,你就不该成亲!这就是你盼望的婚后生活吗?我看不出有什么好?”
小桃气性不小,气起火来说道个没完,但眼神却越来越伤神,为我不值。“亏姐妹们还羡慕你嫁了个好人家,现在可以让她们看看,嫁人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为别人掉泪,为别人心痛,为别人整日牵肠挂肚……看看以前的木兰都哪儿去了?”
经她一骂,我的注意力临时被转移过去,见小桃数落个没完,我不由苦笑,“心有所系没什么不好。”
“我不要你为别人而活,你为什么不替自己考虑?死是好玩的吗?”小桃咬牙瞪着我。
我轻轻缓缓的笑,“的确不好玩,不过能有什么办法。嫁给廷璐的那一刻,我们就是一个人了,为他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等你成了亲,你就理解我的感受了,情到深处无怨尤,我愿意为他活,为他做一切的事,甚至把生命交给他……”我象给她听又象说给自己听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低不可闻。
小桃被我的话给打动了,眼含着泪说不出话来。最后她一咬唇,狠狠地说道:“你别跟我说什么想做白头翁,要是爱上一个人会这么痛苦,当初就不该成亲,也省得两人一起痛苦。”口气一软,不由伤怀起来,“看到你这样,我再也不会期待着嫁人了,不如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好。”
被小桃一说,周围的大龄宫女们都黯然了,再过一两年她们就要出宫了,也会陆续成亲嫁人。而我的经历令她们对未来失去了信心。
“你们别听小桃胡说,成亲真的很好,只要嫁对了人,你们会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一时的坎坷怕什么,生活原来就是酸甜苦辣什么都有,那才过的有滋有味呀。要是怕坎坷怕磨难,还不如守青灯伴古佛,那还有什么生活乐趣。我一点也不后悔嫁人,爱上一个人是件很美妙的事,真的,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只是……幸福好短暂啊……我渐渐的笑不出来了,眼泪更多的涌了出来。有的宫女被我的话所感动,忍不住低头拭泪。
“好了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再说下来我们大家都跟着你掉眼泪好了!”小桃气呼呼的又盛了一碗,喂我吃。“你就是想寻死,也先把这碗饭吃完!”
后来,宫女们安静的收拾地上的碎片,小桃也不再说什么,喂我把清粥喝完。她正要走时,我忙拉住她的手,“小桃,帮我找大阿哥来好吗?家里人还不知道我的消息,我想让大阿哥帮我带个话,好让家人放心。”
“没有惠妃手谕,后宫丫头不能随意离开后宫。而且大阿哥只有向惠妃请安的时候才来后宫,要不,我找人帮你递个话出去,告诉大阿哥几时向惠妃请安的时候,顺路过来一下?”
我点点头。“再让大阿哥给我家管家递个信,让他们记得每日给廷璐送饭。让他们别心疼钱,只要能把饭递进去,花多少银子都没关系。”说了那么多话我觉得有些累了,小桃一一记在心里就去办了,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昏沉沉的睡着了。
在长春宫昏睡了两三天后,太医们开的药方起了作用,我说胡话的时候少多了,只是高烧仍旧不退。期间除了小桃和几个宫女再也看不到其它人。皇上更是一面也看不到,象是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终于在一次傍黑时间,李德全底下的小顺子来了。听见小桃和小顺子在门外谈话,我忙将小顺子喊进来,终于见到了除她们之外的其它人了。
小桃和小顺子关系要好,有些一直在我心头兜转的疑问终于从他口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李德全早把我的话说给皇上听了,可皇上每每听了没有任何回应,在咸福宫安寝时,惠妃也劝他要不要去看看木兰,皇上说了一句她的心思朕明白,扭头对李德全说:给木兰说,要是为廷璐求请朕不见她!
后来直到我病情加重烧得糊涂时,皇上终于忍不住深夜里跑来看我,那是我早已烧得迷乎了,不会知道皇上来过的事。“皇上真的来过?”听到这里,我不敢相信的问。记得自己明明感觉到皇上曾来过,小桃偏说没有,害我以为是幻觉呢。小顺说是真的,的确来过,然后看向小桃。
小桃也在旁边,不得已才道出了真相:“是皇上交待说不许告诉你的。”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皇上不想让我给廷璐求情才刻意避着不见。可是不见他,我又怎么为廷璐求请?好吧,他不见我,我去见他!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小顺子过来就是看看我的情形,好回复给皇上,看来皇上并不是不关心我,不然也不会天天打发人过来瞧动静,估计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皇上的眼睛吧。小顺子走了以后,我开始想怎样才能见到皇上,好容易等身体有了点力气,趁小桃不在,我下床来到院子里。
在床上昏迷了四五天,身体软软的都不象是自己的了,走一步都象是踩在棉花里。头发原本糟乱乱的,我简单梳了梳盘在头上,便朝外走去。刚走出门口忽听有个声音在说:“夫人,请留步。”
我转身看去,不知何时,这里多了几名守卫,记得从前这里是从不设岗的。
说话的那名守卫抱拳行礼:“皇上有旨,没有他的旨意,您不可以离开长春宫走动。”
“难道我被软禁了?我可不是你们宫里的妃子。”我冷笑。
“皇上是关心您的病情,在您病好之前不允许您四处走动。”守卫解释了一句。我正要跟他们理论,闻声赶来的小桃吓了一跳,忙把我扯回来,强拉回屋,“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一着了风你的病岂不又要重了。快回屋躺着,不可再起来了!”
就在我苦于无法出去时,胤禔来了,但是有皇上的旨意他同样也进不来,我们只能在门口见面。一见我来了,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即心疼又生气的看着我,“这样下去你非旦救不了廷璐,连自己也会耽误了。”
“廷璐那边怎么样?他还好吗?”我迫不及待的问。守卫见胤禔在不好多加阻拦,便让我们在旁边交谈一会儿。听我一问,胤禔低下头叹了口气,淡淡的说:“他还好,只是受了点外皮伤……”
“什么?他们对他用刑了?”我惊得心一跳,难道为了逼廷璐说实话陈侍郎下令对他用刑了?“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伤得怎么样?”
“放心吧,他的伤不重,我已经暗中交待守卫下手轻一些别伤了人。比起纳兰他算是轻多了。”胤禔沉重的说:“在那里哪有不用刑的,陈侍郎也是被皇上逼急了,不惜用刑逼廷璐交待……”
闻言,我的眼泪扑簌簌直掉,我在这里越耽误时间,他那边的处境越糟糕,这让我怎么能安心的住下去。“不,他一定伤得很重,我知道,你只是不想告诉我罢了……”我担心的无以复加,深怕廷璐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吃更多的罪。看到我一张梨花带泪的苍白面庞,胤禔无言以对,只得老实的告诉我:“不是,因为看不到具体情况,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伤势如何。”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简直一点忙也帮不上。”我焦急的喃喃道。“我要出去,要去找皇上。”
“木兰,我猜皇阿玛兴许不想见你,不然他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长春宫,又派侍卫看守,分明避着和你见面,他怕你跑去求他,所以让你禁足也是其中原因之一。”胤禔深知皇上的脾气,一看这里的布置就猜出了几分。我吃惊的看着他,再想到这几天的见闻,似乎真如胤禔所说,皇上是有意在避着我。
就算皇上不肯见我,我也要去求他,除了这样做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揪住胤禔的衣袖央求道:“大阿哥,帮我安排机会,让我见皇上一面……”
“这个……”胤禔犹豫起来,神情颇有些为难。
“这时候只有你能帮我了!求求你!”就在这时,有几名太监从甬道口出现,是李德全手底上的人,胤禔不便久留,便道:“木兰,你也别急,容我想想,机会也不是没有,但要皇上肯见你才行。”
我连连点头,“我知道,但您要尽快,廷璐的时间不多了。总不能等皇上的旨意下来再活动就来不急了。”
胤禔点了下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看了一眼甬道那边的太监们,告辞离去。自胤禔一走,我也开始了焦急的盼望,一分一秒的盼着他早点能带来消息。也许是心理作用,与大阿哥见面的这天我居然没再说胡话,意识一直处于清醒状态。每天乖乖的配合小桃吃饭,喝药,这让小桃她们心里放心不少。
在宫里住的第六天,与胤禔会面的第三天时,机会终于被我等来了。
经过两天的休养,高烧终于得到遏制,这天小顺子又来了,趁小桃离开房间的一会儿功夫,他凑到床边小声对我说:“张夫人,大阿哥托我给您带个信:明儿卯时皇上会从布库房回到养心殿,他希望你能换上宫女的服装准时在那里等候。”
我心里一阵激动。胤禔的意思我明白了,皇上去乾清宫上朝之间一般都会先在养心殿里休息一会儿,他要我在那里等机会。我连连点头,“谢谢你小顺子,那明日我怎么过去?”
“长春宫外还有侍卫守着,我怎么才能出这个门。”
“这个……要是换上宫女服装的话,应该能混出去。这个您要自己想办法了。我会在月华门那儿等你,你可一定要到啊!”
我再次点头,“一定!”我们刚说完,恰好小桃进来,小顺子忙退后一步离开床畔,我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别处。小桃奇怪的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搞什么古怪呢?”
“那有什么古怪,行了,我还要回李公公事呢,这就走了。”小顺子说罢转身出了门,小桃应声,跟着出去送了。
一想到明日要和皇上见面,心直扑嗵扑嗵的跳,我一定要想办法利用那个机会求皇上改变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办到!心里装着事,这一夜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不是梦见廷璐在牢中吃着干硬的饭,就是梦见皇上罚我跪地,让我跪上三天三夜才准我说话。跪得我膝盖生痛,腿都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依然感觉膝盖处在隐隐作疼。这是我第一次自发性的醒来,宫女们这个时间早就起来了,各自忙着打扫的差事。而小桃则要先去女官那里点名,大约一刻后回转。我下床来到梳装台前,望着镜中的那张清秀的面庞发了会儿呆,很快想起时间不多了,小顺子正在月华门那儿等呢,忙动作给自己打扮起来。
宫女的服装不难搞到,这间屋里的箱子里就有现成的,我翻出一件套在身上,然后学着她们的样子把头发梳理起来。虽然不如她们的整齐,倒也马虎过得去。
一番穿戴忙完,兴许是紧张还有虚弱的缘故,浑身直冒虚汗,呼吸也喘个不停。
不知小桃几时回来,千万不能被她撞见了,匆匆换上盆底鞋走出房间。在经过长春宫守卫的时候,我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定定神,然后低着头走了过去。上天啊,保佑我不被发现吧!守卫们正小声聊天,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宫女身上,我竟然真的没被发现,走出长春宫十几米远,提在喉咙处的一颗心终于嗵的落地。庆幸之余,我不由加快脚步朝月华门赶去。
不多时,果然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小顺子。
“快点,这会儿还没人,不会被人发现!”小顺催促道。我跟着他身后快步朝养心殿走去,一番快步走动,心力明显不济了,我不住的抚着胸口只觉胸口憋闷的难受,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然后再跟上去。当我们快赶到养心殿时,小顺子突然停住脚步,没溜神的我差点撞上他,急问:“怎么啦?”
没等小顺子说话,我已经看见前面了,只见养心殿前赫然站着一排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皇上和李德全刚刚走进殿内,还有一两个宫女刚从里面走出,完蛋了,看样子皇上已经到了!难道我们来迟一步?
“木兰,瞧着今儿是不成了,李公公在里面呢。要不,咱改天?”小顺子可不敢让李德全知道这件事,连带我走过去的勇气都没了。我看了看前面的情形,那排守卫森严的侍卫墙的确令人心头发怵。可是人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离皇上只隔着一道殿门,就这样放弃太不值了。
我坚定地说:“我还是要进去。”
小顺子想劝没劝住,只好硬着头皮跟我继续朝前走去。养心殿前除了那些侍卫外,外面还候着几个随时听宣的太监们,恰好这时,有十来个宫女捧着早膳经过,我忙从其中一人手中抄过一物件捧在手中,做势帮忙的架式。那个宫女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倒没说什么。于是我排在她们身后鱼贯经过侍卫,步上台阶,朝殿内走去。
小顺子走到台阶便跟另几个太监站成一排,并偷偷冲我摆手。养心殿台阶旁也有侍卫把守,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其中一个正紧盯着我直看,大概觉得我面生吧。我心神一凛,把头低了一低,脚下加快速度,当那人正要开口叫住我,我已经跟着前面的宫女踏进殿内了。
真是好险啊!我暗暗吁了口气,抬头打量四周。此刻,皇上正坐在龙椅上埋头批阅昨天未完的奏折,李德全则立于一旁细心的整理看过的奏折。虽然殿内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宫女布置早腾,但是殿内相当安静,宫女们的动作十分小心,布置早膳时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完全是在无声中完成工作的。
就在我看向皇上的时候,前面的宫女已经陆续过去将手中的物件摆在膳桌上,并依次离开。李德全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注意,突然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刚低下头的他突然不敢相信似的猛的再次朝我看来,乍一看清是我,表情顿时变得异常吃惊,目光象被吸住一般再也没法从我身上移开了。
他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张开,手指着我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一定知道皇上故意避着我的事,此刻见我冒充宫女混到这里,再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惊讶的了。他看了看低头处理公事的皇上,又看了看我们,脸上露出一副份外头痛的表情。
我略带歉意的冲他点了下头,然后把手中的盘子端到一旁膳桌放下。此时,其它宫女已经退清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李德全生怕皇上怪罪,吓得频频冲我打手势,示意我先离开,别打扰了皇上。我没有理他,身子一低便跪在皇上桌几前。李德全见状锤手顿足,一副拿我没辙的苦相。
周围没有任何响动发出,但皇上还是注意到李德全的小动作,他抬头斜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脸色微变马上咳了一下端正表情垂手而立。皇上分明瞧出了什么,顺着李德全的视线望去,很快看见了跪在下面的我。皇上面容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一看我身上的宫女衣服很快猜到我是如何过来的。
漆黑的深眸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与不满,似乎在气我的不安份。他深深呼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李德全小声的试探一句:“万岁爷,这……奴才也不知情,要不请木兰先出去?”
我深深俯身叩头下去,这个动作让皇上知道我坚定的决心,这次要是阻止了我,还会有下次,总之我们之间的面谈是避免不了的。皇上那双不悦的黑眸渐渐泛起无奈的目光,面对李德全的询问,他淡淡的说道:“去乾清宫。”
“什么?”李德全意外的问,“可是,万岁爷您还没有用膳呢?”
“不吃了,直接去乾清宫。”
李德全看了看下面的我,叹了口气,抄手高喝:“摆驾乾清宫!”说完,李德全便走下台阶去外面候着了,似乎有意给我机会与皇上面谈。我头也没抬起,感觉到皇上静静的缓缓的走到我面前,站定,看见龙袍在眼前晃动,我委屈的直想哭,跟着气息就变了。
皇上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我,不用抬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我身上。外面传来侍卫们整队集合的脚步声,皇上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如果你是为廷璐求请来的,朕不会见你。回去吧。”他举步朝外走去。
控制不住的泪珠接连不断的掉在地上,我俯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皇上这次是狠了心要处置廷璐了么?连点机会都不给?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脱口而出:“不管皇上是否同意,我会一直跪在这里,跪到皇上肯见我为止!”
正朝外走去的皇上突然停住脚步,停了一刻,转身朝我看来,迎上我一双固执而倔强的眸子。
从他深沉的眸底看不出任何颜色,只见他眼睛微眯,轻声说了句:“那就跪着吧,朕看你能跪多久。”转身迈步走出了大厅。很快皇驾起程前往乾清宫了,侍卫们,太监和宫女一起子人都跟着走了,一刻后殿外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当值的侍卫。
我静静的跪在殿内,整个脑子都木的不听使唤了。皇上毫无感情的话语还有冷淡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呀,至少还会给我解释的机会,这次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了?
打击之下,我觉得头阵阵眩晕,忍不住跪坐在地上,无力的发呆。一会儿,宫女们进来打扫卫生,她们是负责养心殿清洁工作的,每日定时进来整理,在皇上来之前再撤走,是一群离皇上最近却从没有机会谋面的宫女。她们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各做各的事,一会儿,便鱼贯离开并将殿门合拢。整个大殿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茫然的跪在那儿,默默的发呆中。
没过多久,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有人灵巧的钻了进来,快步走到我身边。
“木兰,你怎么还跪在这儿?”小顺子俯身,意外的问。“万岁爷已经去乾清宫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要跪到皇上回来为止,你不要管我,走吧。”我心情低落的说道。小顺子啊了一声,为难的叹气,劝道:“你跪在这儿也没用,万岁爷见不着,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等万岁爷回来了你再见?”
我摇头。
“这是怎么说的。刚才在乾清宫外面碰见大阿哥了,问起你的事,我还以为你回去呢,谁想还在这里呢。要不,我先回大阿哥一声?”我点了下头,小顺子转身又溜出去了。
殿内燃着好几只燃烧正旺的火盆,面前几步远也摆着一只,跟外面比起来暖和多了,可我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好象骨头里不断往外发着寒气,从里到外没一点暖和的感觉。不知跪了多久,外面传来守卫换岗的声音。记得午时一刻才是侍卫换岗时间,我跪了有那么久吗?这么说乾清宫那边的早朝早该下了,为何现在皇上还没有回来?
我曾在宫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皇上每次下朝回来都习惯在养心殿用早膳,正打算等皇上回来再向他求请。可这会儿好象一切全变了,皇上到现在仍不露面,难道他之所以不来是因为我在这里?
不会为了避开我,直接去了别处吧?要是那样的话也许我在这里等上一天他也不一定会露面……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些不妙,可除了在这里等,确实也没别的法子了。换成平时跪上一天也不成问题,顶多是膝盖痛一痛,如今还在病中的我才跪了小半天就已经累得撑不住了,心有些慌,手也抖得不行,恨不得躺在地上睡一会儿。看情形也许我撑不到皇上回来就会昏倒。
这会儿小桃发现我不见了一定找我找疯了,没准会托人把整个后宫找一遍,这丫头对我比对她自己还上心。唉,不是我故意给她找麻烦,我也是没有办法啊。看着面前火盆里跳跃的火焰,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又想起了牢里的廷璐。一想到他,心里便疼得不行。
这回我们总算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当初在漠北一带他可是一位令人称敬的英雄,条件那么艰苦的环境下顽强生活了那么久,抗过种种危险,在他面前再大的风浪都无法令他变色,永远是笑傲群雄的人物。如今一回京城,仅凭人家一句话就被打入大牢,引出一番关乎生死的危机。早知如此,真该和他一直留在山林中,从此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
所有的麻烦都是陈则仕引出来的,如若廷璐不能躲过这一劫,我发誓,一定穷其一生精力也要扳倒他,廷璐吃过的苦十倍偿还与他!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打断了我的浮想连翩,收回心神直起身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那是花盆底踩地的声音,原来进来的是几名宫女。她们一起往快熄灭的火盆里添了些炭,一一收拾清后又悄然离去。冰冷下来的温度渐渐的又暖和起来。趁四下里无人,我不由自主的靠上前几步,伸手去取暖。
突然,殿门方向发出吱的一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刚刚合拢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太监飞也似的一闪而过,想起刚才似乎是有种被人偷窥的感觉,莫非这个太监在监视我?
没多想,我继续伸手烤火,身体稍微有些暖和了,膝盖却疼得不行,整个小脚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了。我不断揉捏着小脚的肌肉,试图活泛起来。
午膳过后,皇上果真没有再来,连往这里抱折子的大臣一个也看不见,往常养心殿外会站着很多大臣等候皇上召见,如今什么人也看不见了,这里冷清的就象与世隔绝了的地方。
怎么办啊……这个情形我再明白不过了,皇上肯定将处理公事的地方改去了别处,不是乾清宫就是上书房,真的宁可把地方让给我,也不肯跟我相见。
宫女们几次进来更换火盆,加炭让其燃烧得更旺,烛台也换了无数,我不由有些感激那些宫女,她们还是有人情味的,没让我一个人跪在冰冷又黑暗的大厅里。因为宫里有严格的规制,几时点烛,几时换烛,甚至在殿内停留的时间都有严格安排。若不是我在,这个时辰炭盆和烛火怕早该熄灭了。
深夜里的大殿好寂静,除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安静的近乎可怕。
在这里跪了大半天,没有吃药的我渐渐有些吃不住劲了,忽冷忽热的感觉又来了,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我微垂着眼皮有些昏昏欲睡。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细微又杂乱的脚步声,见有动静,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瘫倒在地上了,忙爬起来跪回原位,膝盖一动疼得如针扎一般,不由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唰的冒出一层虚汗,我咬牙尽力跪得端正一些。
才刚跪好,就听见门被人推开,一股寒气自外面袭卷进来。
有人小声说:“娘娘,她还在呢。”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似乎是惠妃娘娘身边的某个丫头在说话。原来是惠妃娘娘来了,依然不是皇上。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失望的心情无以复加。
我回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的样子,就见一个身影匆匆而来,几步奔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哎哟,木兰妹子,你怎么还在这里跪着呢?要不是小桃过来知会我,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呢?快起来快起来,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惠妃又急又气的说道。
她穿着一袭崭新的大红旗袍,什么时候见她都是衣饰整齐,明艳照人。而我此时的样子却是狼狈不堪,面容苍白倦怠不说,额头布满密集集的汗珠,打湿的刘海贴在上面,什么形象都没有了。惠妃心疼的看着我,忙扯出手绢为我拭汗,“看看你,折腾自己心里舒服不成?”
“娘娘,您让我跪在这里吧,我说过要一直跪到见到皇上为止。”我有气无力的低声说道。
“你就是跪到天亮,万岁爷也不会来的!你这是何苦呢!”惠妃气道,扭头招呼旁边的宫女,“快点,把她扶起来!”
两名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架着我手臂扶我起来。猛一站起,膝盖处一经活动痛得我浑身虚汗直冒,没了知觉的腿更是连站也站不起来。“停停停,快拿凳子来先缓缓!”说着,惠妃又上前帮我找汗。“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以为这样万岁爷就肯见你么?再说了,你这样做,折磨自己不说,也折磨别人晓得吗?大家伙都为你捏着把汗,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们,牵肠挂肚的心情就好受?”
我揉着发疼的膝盖,泪水扑簌簌直掉,惠妃见了疼惜的叹气,“万岁爷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老是避着能解决什么问题。木兰,听我的话,回去好好歇着,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正事。”
“不,我不能回去。娘娘你帮我说说好话好吗?”我扯着惠妃娘娘的衣袖央求道。虽然我一直对惠妃没什么好感,此刻能帮我的只有她了,相信她的话在皇上面前还是有一定份量的。“廷璐没有跟噶尔丹勾结,到底要怎样皇上才肯相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廷璐被恶人诬告而无动于衷啊。皇上的旨意一下,就再没人能救他了……”一说到这儿,控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皇上喜欢惠妃娘娘,您帮我求求请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惠妃锤了下手,颇为为难地说:“木兰,你又不是不晓得后宫的规则,后宫女人不得干政,不得干政,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呀!”她为难的走来走去,看了我一眼不知说什么好。“我要说话管事,早替你求请了,还能等到今天?”
“……我以为皇上喜欢娘娘,可以改变点什么。”我无力的喃道。看来是行不通了,惠妃娘娘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把麻烦往自个儿身上揽呢。
惠妃娘娘看了我一眼,眼神突然变得很是复杂,半晌,才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怎么会觉得万岁爷喜欢的人是我?”她自嘲的淡笑了一下,隐隐透着不轻易被人查觉的失落和寂莫。我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也没有多想,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还有心情管别人的事。惠妃在那儿怔仲片刻,倏而释然一笑,很快恢复了常态,“好了,木兰,听我的话,别在这里跪着了,皇上不会来的,跪下去也无益。”
我拉住惠妃娘娘的手,央求道:“娘娘,你们走吧,我只有跪在这里才安心,想到廷璐在牢里吃苦,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过得如此安逸……我要跟他有难同当,就算不能改变什么,我也要尽尽心力,不然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你怎么这么傻啊!不晓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劝你么?”惠妃娘娘气得不知该劝我什么,见我没有说话,她又接口叹道:“你跪在这儿,我心里会安心,那万岁爷会安心?”
“木兰惭愧,不该让娘娘牵挂;至于皇上……我想他这会儿正捧着热茶安逸的躺在温暖的床上看书,哪会儿想到有人跪在这里。他说过不会见我的,更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何来不安心?”
向来伶牙利齿的惠妃娘娘被我的话噎住,顿时语塞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火盆边,无奈的说了一句:“万岁爷要是安心,也不会让人时时照顾火盆了。”
哎?我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惠妃娘娘刚刚说什么?难道是皇上命人一直在照顾火盆?我吃惊的睁大眼睛,我屏息的呆住了。难怪该到熄火熄灯的时候,宫女们仍让大殿通明,原来是……
想不到日理万机的皇上会连这点小事都能注意到,可是却说不什么也不来见我。我一下子泄了力气,瘫坐在座位上。“皇上即然不是无情的人,为什么对廷璐就不留半点情面?外面的人都说皇上疼爱廷璐,比廷玉更甚,我一点也没觉出皇上是如何疼爱廷璐的,难道把他送入大牢就算疼爱了吗?”我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廷璐对皇上一直存着敬爱之心,他曾说过他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大清的臣子,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的心都是向着皇上的,拳拳报国之心却得到这样的待遇这不公平!我对皇上的做法有怨言,他这样做太令人寒心了……我更替廷璐委屈……”我低着头,任凭泪水如断珠般坠向地面。
一股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惠妃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意外的一怔,很快朝门外迎去。旁边的宫女齐跪地,我没有抬头,兀自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之中。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惠妃伴着一个人走到我面前。
“万岁爷,您要劝劝木兰,她都在这儿跪了一天了,您不能说句话吗?”惠妃小声低劝。
感觉到有束视线停伫在我身上,只见惠妃低低的说了声什么,我抬头朝来人看去。见是皇上,心里已经浮不起半点盼的心情了,我还没站起身便直接跪地行礼。跪了一天的膝盖疼的要命,要一手撑着板凳,才能缓缓跪下去,我强忍着来自膝盖钻心的痛一言不发的伏在地上,甚至连吉祥话都不想说了。
李德全似乎也想说点什么,看了看皇上的脸,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
皇上终于来了!深夜里,他披着厚厚的披风,身上穿着早上离去时的那身衣服,此刻上面落了很多星星点点的雪花,绣金黄锻的皂靴上也沾着雪水,象是外面在飘雪花。随着他的到来,一股寒气也随之扑面而来。不知是空气骤然变冷,还是因为皇上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令我不由抖了一下。
皇上微微抬了下手,李德全躬身行礼,然后朝旁边的宫女和太监打了个手势,领着一行人退了出去。惠妃吩咐身边的丫头把火盆多加点炭,把火调旺,在她们忙碌的时候,皇上静静的站在旁边等着,也不说话。惠妃看看皇上又看了看同样默然的我,柔声对皇上低道:“万岁爷,好好劝劝她就行了,这天不好,早点劝她回去休息才是。”
皇上低低的应了一声。那些宫女照顾完炉火,便跟着惠妃一起退出去了,顺手将殿门合拢。炉火燃得更旺了,感觉殿内的温度明显高了一点。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朕听着,过了今晚,不许再提这件事。”皇上举步走到龙椅旁坐下。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低沉,大概是熬夜所致。这个时间,皇上早该安歇了。听了他的话,我鼻腔顿时泛起酸意,感动的差点哭出来,皇上终于肯给我机会了!
“平身吧。”屏退了左右,皇上只好自己动手倒茶,还是凉的。
我叩谢皇恩,然后欲起身。每次动到膝盖时都要咬紧牙关才行,这一次没有旁人的帮助我是死活站不起来了,每一动浑身都会呼的冒一层冷汗。我索性放弃了努力,低声道:“木兰就这样跟皇上谈吧。”皇上眉头微抬,很快明白了我不能起身的原因,看了一会儿,淡淡的应道:“说吧,你觉得朕对你们不公吗?”
原来他在门外听见了我说的话。
“皇上,您让陈侍郎审案就是不公!”我压着怨气劈头便道:“陈侍郎跟张家有过节,审案过程中难免加杂着个人情绪,这样得出的结果有失公允!”
“朕命陈侍郎禀公审案,还会污告别人不成?”皇上沉声道。“你和廷璐与噶尔丹之间交往过密纠缠不清,让人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若不是纳兰醉酒倒出真相,陈侍郎岂会怀疑你们?”
“千里之外的事,除了当事人谁会知道真相,很多事情就连纳兰都不知道,大家不过口口相传风闻言事!”
“如果没有事情发生,何来的谣言?”皇上厉声道。“阿悌是噶尔丹身边的人,他的供词总不是风闻言事吧?”皇上有点动怒了,我叩了个头,平静的解释道:“阿悌的确可以做为人证,但是他与噶尔丹有仇,在漠北时他为了逼噶尔丹退位,曾将我胁持,在他看来我和噶尔丹是一起的。而廷璐又是我丈夫,他肯定会将对噶尔丹的怨气发在我们身上。要是受了陈则仕的挑拨,很容易做出对廷璐不利的证词。”
“大清的律法岂是儿戏,阿悌如若提供假供词,朕自会要他的命!”
我瞪着皇上半晌,压着气说了一句:“等皇上冶阿悌的罪时,廷璐早就没命了。”皇上抬眼朝我看来,似乎很不满我的顶嘴。“好,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回答朕几个问题。”
我叩头行礼。
“噶尔丹在沙漠之狐老窝处重伤在身,你为什么要让廷璐救噶尔丹?不知道噶尔丹是朕的敌人么?朕要冶的就是他施手救人之罪。”
皇上这句问话惊得我冷汗涔涔,这件机密的事他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阿悌那边透出的口供?心突然砰砰的狂跳起来,皇上还在等我的回答,我心神不宁的回道:“皇上,这件事是我的错……当初事出紧急我没有深想,只知噶尔丹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欠人恩情是不是应该偿还?他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我不想欠他的恩情,所以才让廷璐施手救人。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人承担,我愿意付这个责任。”
“你?朕没有冶你的罪已经法外开恩了!”皇上冷哼一声。
“是,木兰的确有欠考虑,皇上一直想收回被噶尔丹所占领的版图,若他死在当时,那皇上不就可以不战而胜了,现捡的便宜。”说这话时,我不免带了些个人情绪。皇上岂会听不出我话里的话意,不由抬眼朝我扫来,轻哼一声,“你到知道的清楚,那为什么还要救他?”
“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想欠噶尔丹的人情。噶尔丹用祖传的秘方帮我保住孩子,又单枪匹马杀入匪窝救我,这份人情一定要还,不然日后廷璐会很没立场。”
“真是这样?”皇上似乎不信。
我反问:“皇上,假如您的对手几番三次救了您,等您寻到杀人时机,是否还能下得了手呢?廷璐不是无情无义的人,面对与我有恩的对手相信他也下不了手,必定先救人再谈其它的事。皇上,这不算通匪也不算勾结。如果廷璐联合噶尔丹攻打大清那才是勾结,若是那样木兰就也不说什么了。大清律例木兰没有看过,但我知道廷璐所作所为没有一点触犯律法。对大清,他有效忠之心,对皇上,他有敬爱之心,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联合外敌为害大清?更何况我们只为保守,根本没做任何对不起大清的事。”
“够了,越说越远了。”皇上打断了我的话,“噶尔丹战败受伤之时,廷璐曾为他的部下出主意,躲避大清的进攻,这儿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是廷璐想借噶尔丹的人马牵制住清兵的注意力,好让我们带着重伤的噶尔丹从另一条路离开。为什么这样做之前木兰已经解释过了,皇上要是不信,木兰也没办法。”
“别跟朕说你分娩在即不得不这样做!”皇上很愤怒,眼睛直直的瞪着我:“无论廷璐出于什么动机,带噶尔丹逃出封锁线就是通敌行为!”
“如果您认为这就算通敌行为,那木兰无话可说,只能再给皇上讲一件没人知道的事,应该也算通敌吧。”皇上一听我这样说眉头不由紧皱,虎视眈眈的注视着我,听我究竟还隐瞒了什么事。
我调整呼吸,轻轻缓缓的说道:“在我快要临盆那几天,廷璐和噶尔丹第一次放下各自的立场相互合作,皇上一定不敢想像,我的孩子是噶尔丹和廷璐两个男人共同协助帮我接生的,如果没有他们,我极有可能难产而死。如果您认为这就是通敌,那我只能怪您不如噶尔丹有人情味。您认为噶尔丹凶狠暴虐是大清之患,但木兰所看到却不同,噶尔丹不仅是当地值得尊敬的英雄,而且对女人也很尊重……这或许是一个女人的片面认知。但我不得不感谢噶尔丹对我的帮助,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手……”
皇上的气息变了,听我讲述那件事情的经过,他足有半晌没有出声,看向我的眼神显得份外愤恼。我越夸赞噶尔丹,他眼中愤恼之火越盛。“我说出这件事的目的并不是夸噶尔丹的为人,而是说事情有轻重缓急,临时为某件事放下各自的立场相互合作,并不算通敌。廷璐从没有把自己看成是与噶尔丹同一战线的人,他还劝过噶尔丹归顺大清,投降皇上。噶尔丹没有答应。他们也清楚,从分道扬骠的那一刻,两人就又回到了各自的位子上从此各行各事。而木兰,无论是否对噶尔丹存有感激之心,他依旧是大清的敌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重新叩了下头,“皇上,如果硬要扣廷璐通敌的罪名,请把木兰也算上一个,从始至终木兰一直跟他们在一起,论通敌木兰最不为过。”
皇上瞪着我深深长长的吸了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久才听他沉声念道:“你有身不由已之处,廷璐不同,他是朕的臣子,应该处处想着大清。”
“皇上,廷璐是文臣不是武将,控制战局是武将的事情,而且当时他是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潜入漠北,他只想把我平安救出去。只不过是在救我的过程跟噶尔丹有过短暂的合作,但那也是建立在救我的前提下进行的。廷璐即没有背叛皇上之意,更没有联合噶尔丹为害大清之心,何来的通敌叛国?那不过是陈则仕的片面之词,他分明想借这个案子四处收集对廷璐不利的证据,企图打击张家!”
“行了,或许陈侍郎有他欠缺的地方,你就做得对?”皇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我面前,“别以为朕瞧不出你那点小把戏,把廷璐关了几天,你可没少费心思的帮他!大阿哥为你跑前跑后,连常安也背着朕在帮你吧?朕看你蛮有福相的,居然有那么多人为你们说好话!!”
我小声回了一句:“大概大家深知廷璐的为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皇上哼道:“是啊,朕看连老天都帮你啊。前天城东效外死了一个人,是被疾驰的马车撞死的。偏偏这个人就是指认廷璐证人之一。”
阿悌的那位兄弟,他真的死了……从皇上口中得到证实,看来这件事有转机了!我暗自窃喜。皇上紧紧盯着我的脸,似乎试图从我表情得到些什么。我无动于衷的板着平静的面庞,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既然你认为陈侍郎审案不公,那朕亲自来审,你来旁观。朕会亲自审个明白!”
我长长呼了口气,伏身磕头,“谢皇上成全。”担惊数天的我终于感觉到有了盼头,好似膝盖也没那么痛了。我心里很是感激,今儿没有白来,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案子原本交由刑部来审,朕今儿就为你破个例!”皇上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杯中的茶,轻轻说了句话,象是自语又自说给我听似的,“朕也不是个无情的人……”
我心一荡,鼻腔迅速泛起酸意,从皇上深夜前来听我辩白上看,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得深深叩头。“木兰再次谢皇上成全。”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没先前那么厉色了。
“是。”我手拄着地面缓缓起身,刚一动,来自膝盖处的痛感骤然加剧,刚起了一半身子便坠回原位,痛得我直冒冷汗眼前火星乱舞,差点没昏倒在地上,好像腿没知觉了,所以站不起来。我跪坐在地上喘息着,不由苦笑了一下,还是跪着舒服一些。皇上的龙袍衣角在眼前摆动,抬头一看,他来到了我身边,并伸出一只手。
我愣怔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将手放到他手中,他的手掌厚实且温暖一下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不知怎么,他的碰触竟让我的心不安的狂跳起来。借着他的扶持,我艰难的撑着让自己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膝盖微微伸展,痛得我咬牙忍耐着,额头已满是虚汗。皇上一手扶着我手臂,一手托着我身子帮我坐稳,然后扭头看向我膝盖手动了一下,似乎想做点什么。犹豫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直起了身。
以前曾有过一次相同的经历,他放下身段亲自帮我揉捏膝盖,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已经嫁人了,他自然不能象从前一样做相同的事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廷璐哪点吗?”皇上低问。
我摇摇头。
“他脑子灵活,但不该在朕面前耍小聪明,要不是太医回话,朕还以为你真的有身孕了。”
啊?我睁大眼睛惊讶的抬头看向皇上,想不到他居然记得廷璐随口的一句话,是他心眼太小了,还是记性太好了?我呐呐的说不出话来,“……那、那是我太紧张,他帮我圆场面的话。”
“你会紧张?朕看你胆子大着呢,除了劫法场大概没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吧?”皇上不满的轻哼了一下,淡淡的揶揄:“两百两一顿的牢饭,廷璐的待遇比朕的还高啊,都成了刑部大牢的笑话了!”
怎么皇上什么事都知道啊?没有能瞒过他的事……我暗暗心惊。经皇上一说,我脸微红,小声说道:“木兰……不想他吃苦……”
此刻,皇上刚来时的怒气似乎消减了少许,周围的气氛没那么压抑了,我微微松了口气。这件事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皇上走回到龙椅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搁了一天没处理的奏折接着看起来。我便坐在下面的矮凳上轻轻揉着膝盖。一会儿,殿门发出吱呀一声,李德全的脑袋探进来望了一下,见我坐在凳子上料想事情结束了,忙溜进来行礼:“万岁爷,快亥时了,该歇息了。”
“嗯,朕走了困,先看会儿折子。把灯挑亮点。”皇上头也不抬的淡淡的说道。
李德全意外的啊了一声,看了皇上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得先去挑灯,那表情似乎在说:这都什么点了,还批折子?李德全忍不住朝我望来,大有埋怨我的意思。李德全走到外面,招呼太监进来换新的火盆来,门开着的时候,我看见小桃探头露了下脸,见我真的坐在里面,气呼呼的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埋怨什么,一早就失踪不见,也没跟她打声招呼,怎么会没点气。
我抱歉的笑了笑。
我想起身告辞,可膝盖处一直在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我只好继续沉在凳子上干坐。李德全打量好周围一切,便让太监们退下了,自己则留在原地侍候。皇上专心的看着折子,我和李德全无所事事,只好相互看着对方干瞪眼,想到小桃还在外面冻着,我于心不安。
一会儿见了她,一定先道歉,回去后给她倒洗脚水,帮她锤肩锤背好好哄哄她就是了。李德全给皇上倒了杯热茶,皇上听见动静,淡淡说了句:“给木兰端一杯去。”
李德全道了喳,端起一杯过来递给我。我忙道谢。李德全看了我一眼,小声抱怨道:“你可真会折腾人,连万岁爷也受你拖累……”我抿了下嘴唇,没有应声,摆出歉意十足的姿态。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暖暖的感觉一下子沁入心底驱走了寒意。
虽然今天过得有点累,想到事情解决了心情放松了许多。皇上亲自审理的话比陈侍郎要好得多,加上我交待了那么多事情,相信皇上也信服了大半,估计不会对廷璐怎样。我就知道,事在人为,只要努力了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心里暗暗的想着心事,唇角边不由自主露出微微的笑。一杯热茶喝完了,渐渐的困意有些上来了,我低垂着头开始昏昏欲睡。
昏沉沉间,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皇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示意李德全下去。
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不知这时候让他离开是什么意思,李德全退出殿外将大门全拢。我看向皇上,心里不免有点忐忑不安。只见皇上手捧着茶杯,神情变得深沉又复杂。
“听说,胤禔曾被沙漠之狐捉去做了俘虏,可有此事?”
桌上摊着刚刚皇上看过的折子,难道上面有写什么?皇子被俘对皇室来说是最大的丑闻,皇上这时候突然发问惊得我心一跳,不禁狂跳起来。老天,自己的事情还没解释完,怎么又凭添一事,该如何回答才好?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着,我睁大眼睛惊魂未定的喘息着,脑筋急急飞转起来。
该不该说呢?胤禔对我有恩,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害到他,可皇上即然这样问,显然已经知道此事,我若承认岂不被皇上识破我在说谎?该怎么办?
皇上见我没有出声,抬头朝我看来,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象利剑般直射过来,我屏息的呆住了。
神啊,让我快晕过去吧!我一边不安的暗暗乞求上苍,一边作势要起身,刚起来奇迹真的发生了。眼前骤然转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我身子晃了一晃一头栽向地面——
我刚刚瘫倒在地上,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皇上飞快奔过来一把将我抱起,一边疾呼:“李德全!快宣太医!”耳边听见李德全的回应,还有惠妃小桃的惊呼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我在走动,周围则是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大家都默不作声。途中不时听见盔甲的磨擦声,和值夜的守卫们的行礼声。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转已经两天后的事了,自从皇上答应亲自审案,我的心情放轻许多,病情明显好转起来。小桃喂我吃饭,我也乖乖的配合,只是她对我的态度变得严厉起来,几乎是呼来喝去的,显然对上次的事还没有消气。我不断的讨好她,说着奉承话逗她开心,小桃终于忍不住笑了,用力拧了下我脸颊,又气又笑的嗔道:“死丫头,这次先饶过你,再有下次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剥了谁的皮呀?”我正跟小桃说笑,门外传来惠妃娘娘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明艳的身影走进屋内。小桃忙低身行礼,“小桃见过惠妃娘娘。”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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