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秀女私情
六月天正是容易犯困的季节,在御花园的时候,我倚着廷璐不知不觉给睡过去了,睡的很沉,直到他把我摇醒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听着细碎的脚步声和笑谈声,太子胤礽领着福晋过来游园来了。乍一见我们在这儿,胤礽他们好生意外,廷璐忙拉着我上前行礼,“廷璐见过太子爷。”“太子爷吉祥。”我也跟着福身。
胤礽扫了眼周围,发现只有我们两人在顿时想到了什么,眉眼带笑的问:“你们跑这里来躲清静了是不是?看来我和福晋走错地方了嘛。”好一阵子没见过胤礽了,此刻见到他,发现他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没什么变化,大概保养的好,在他身上看不到时间的痕迹,仍是一贯的含笑眼神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到底是太子,受教恩师重点辅佐的对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别人无法比拟的皇家气势。
我见嫡福晋的次数不多,只有在皇家盛事上才能见上一面,可以说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所以我另外又给福晋行了礼。胤礽打趣地说:“喂,你们小两口成亲少说也有一两年了吧,怎么还整天形影不离的,真叫纳兰揆方说着了。只要看到一个,另一个准在附近,说的可真对啊!”
廷璐笑呵呵地说:“太子爷,别说我们了,您跟福晋不也一样?是不是我们搅了你们的雅兴,拿我们寻开心啊。”
福晋一直笑着打量我,我则眯眯笑回应。胤礽拍拍廷璐的肩,“走,陪我们随便走走。我们刚用完午膳,打算过来走走顺便消消食。”
闻言,我突然惊讶的脱口叫出声:“什么?现在晌午了吗?”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胤礽和福晋好笑的看着我,“快午时三刻了,你们不知道?”
坏了,怎么都到这个点了,我还要赶紧回咸福宫,免得惠妃她们找不到人!我不好意思地笑:“我还有事,恐怕不能在这里耽搁了,要不,廷璐你陪太子爷和福晋在这里走走,我先回去了!”
“去哪儿?”
“咸福宫,惠妃娘娘还在等我呢!”说话间我已经拎着裙子冲出十几米远,一时跑得太急,也忘了跟太子福晋辞行,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冲了回来。离开他们的时候,我听见福晋在笑,胤礽问廷璐说什么木兰在家里也这样子么,廷璐含糊的回答,因为跑得远了,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后面一阵笑声传来。我跑步的速度很快,风似的冲回咸福宫,一进门就被惠妃迎面堵个正着。
直到此刻,我才记起分手时忘了跟太子爷他们辞行,一着急总容易忘记一些礼节,不知他们背地里怎样笑我呢。
“木兰,你又走神了?”惠妃出声打断了我的回想,我恍然回神发现围坐在桌前的一大群人都在看着我,有的好奇,有的好笑,有的奇怪,总之什么表情都有,个个一副忍笑的样子。刚才惠妃娘娘好象说了什么,大家哄的笑起来,但见他们都朝我看,想必又在说我的什么笑话吧。
“木兰,你有没有专心的时候?”德妃笑道。“怎么吃着饭还走神啊。”
我脸一红,笑眯眯地说:“我这是在忆苦思甜呢呀。想想前辈们四处征战打天下,几时享受过这么好的食物,看着满桌子美食佳肴,我总要感谢感谢他们付出的血汗吧。二来,顺便也谢谢置备膳食的那些劳苦功高的人们,我是很有诚意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跳出胤禛的面孔,斜睨着我挑衅道:没有诚意哦!
惠妃拿起手绢点点嘴角,浅笑:“谁说你没有诚意了?只管有诚意的吃就好了!走神就是走神,亏你想得出理由,什么忆苦思甜的。”
皇上低笑了一声,抬眼膘过来,“木兰做什么都找得出一大堆理由。”
缨宁插嘴笑道:“木兰姐姐说话好有趣,刚才还听她小声说万岁爷是有福之人,尽享齐人之福呢。”皇上意外的看了缨宁一眼,又斜眼扫向我,“这话从木兰口中说出倒让人有些意外啊。”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陪皇上用膳并不是轻松的差事,她们一边要专心听着皇上说话,一边还要搜点乐子逗皇上开心,一顿饭吃得费心又费神。我只管埋头大快朵颐的享用美食,吃得不亦乐乎。最后等我吃饱时看他们还在小口小口的吃到一半的样子。
我捧着杯子美美的抿着热茶,正跟皇上说话的惠妃突然扭头问我,“对了,木兰,前几日绑架你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抓到没有?怎么也没听你念叨念叨?”
德妃也问:“是啊,前阵子听说你失踪了,多少人帮着找你,动静可不小呢。”
“多谢娘娘惦记,都抓起来了,一个也没跑掉。”
“好险,幸好没出什么大事,那帮恶人不该轻饶,狠狠整冶他们一顿才好!”惠妃愤愤然的说道。旁人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敏妃便小声解释,唯有皇上没有开口,还在静静的吃着东西。事情过了也就算了,我不想再提。皇上用完膳,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手,背手进了屋。皇上一起身,其它嫔妃们也都结束用膳陆续站了起来,说说笑笑的回到屋里。我注意到外间的屋子一侧多了排小书架,上次进来时还不曾有呢。当宫女们忙着收拾膳桌的时候,我好奇的走过去,拿起书逐个翻看。
嫔妃们有午间休息的习惯,没一会儿,德妃带着敏妃回去了,宝贵人和缨宁等新人们则陆续各回各屋,热闹的正厅终于消停下来。一一送走她们后,里屋也静了许多,猜想着惠妃一定服侍着皇上睡下了。于是,我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悄然退到外面,来到外间的长廊里看书。
小桃帮我端来一盘点水和茶水,就去忙别的活计了。以前留宿宫里的时候常在长春宫,这回看样子要在咸福宫住了。原来没有选秀的时候,西侧还有几间空闲的客房,如今也被新选进来的后妃们占据。我思忖着没准今晚要跟小桃挤一屋了。敏妃陪德妃临走的时候,悄悄告诉我明儿后宫有好事,叫我等着瞧好儿。看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好象真的有什么值和期待的事发生。
我问小桃,明日这里有不是有什么好事?还以为是有贵客来或是外省官员的冰敬到了,又可以看到很多新鲜有趣的物件了呢。
小桃咦道:“可能吧,听娘娘们聊天时说宫里的画师要来给娘娘们画像,大概就是这事吧?”
我失笑,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这也值得她们兴奋?我靠着廊柱正低头专心的看书,旁边放着另几本,这时有只手静静的伸过来,拿起那几本翻了翻。我抬头看了一眼,意外的发现竟然是皇上,天哪,他怎么没有午睡啊?我忙站起来,“皇上?”
“惠妃不喜欢看书,却在屋里摆了一些书架,这些书快成为你准备的了。”皇上低笑。
“皇上,您应该午睡。”我提醒道。
皇上放下书,点了点头,“朕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要是没事陪朕出去走走吧。”我点头称是。皇上负手走了出去,我把书叠好放在廊上,忙跟了上去。自眼角的余光,我注意到西侧房屋的窗前有人影闪过,虽然避的很快,但我还是看清了一片衣角,象是缨宁。看来除了皇上,没有午睡的大有人在啊!我不喜欢被人偷窥,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我不由停下脚步望去,心里有些不悦。
皇上见我没有跟上去,扭头看来,见我在看缨宁的房间,问道:“怎么?”我一怔,随口掩饰了一句跟了上去,没有多说话。皇上似乎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下意识朝缨宁窗口看去,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朕最近事情很多,也没过问你的事,听小顺子说是个洋人送你回去的?”皇上很随意的聊着天,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是,绑架我的那几个人把我卖给了洋人,好在那个洋人通情理,听说我会补偿他的损失,很乐意的派车把我送回家。”我庆幸地说:“这次常安和大阿哥他们帮了大忙,要不是他们一直搜查青楼客栈等地儿,让他们有所忌惮,我恐怕会被他们卖去青楼那种地方了。在这个之前,我还听说他们联系上一个西藏来的客商,想收买我的人,但他们没办法把我偷运出城,最后没了法子,只好把我草草转手给了洋人。”
默默听了半晌的皇上开口沉道:“朕会命顺天府严肃惩冶这次涉案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我小心的看了皇上一眼,试探的问:“皇上,前晌的时候您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嗯。”皇上点头,悠然长叹:“朕或许是老了,心里经不起事了,经常会莫名其妙的为一点小事感怀伤神。不过,一看到你,朕的心情就会有所好转。每当朕心情烦闷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以前讲的那些笑话,然后笑上一阵子。”
“皇上要是喜欢,我就再给您讲一个故事吧?”我想了想相声大师刘国瑞那段有名的段子《珍珠翡翠玉白汤》,一路上我从头讲到尾,逗得皇上一直发笑,有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咳了起来。李德全慌忙上前帮着抚背,一边劝道:“万岁爷,您可得悠着点儿。”
“没事没事,笑笑好,心情舒畅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皇上摆了摆手,示意李德全不要大惊小怪,说话的时候仍时不时间歇的笑上几声。看皇上心气好转,我趁胜追击又讲了一个小笑话,也是刘国瑞的段子叫《追》。这回连李德全也忍不住爆笑起来。
恰好我们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咸福宫,皇上的笑声引出了惠妃等人,不知出了什么乐子把皇上笑成这样,直到看见我,惠妃这才放下心来。她上前帮着皇上顺气,一边嗔道:“万岁爷,您把木兰带跑可听着乐子了,怎么也不让我们也听听啊?”
“朕把木兰交给你们了,她肚子里的笑话多着呢,让她讲给你们听就是了。朕去养心殿了。”皇上含笑的看了我一眼,心情大好的领着李德全负手离去。临走前最后那个眼神让我恍然间以为看到了廷璐的眸子,里面透出的宠溺,疼爱和怜惜的意味跟廷璐望向我的眼神同出一辙,真叫一样一样的。相信那一瞬间,皇上定是找回了昔日相处的影子,但那只是对他而言,虽然我的用意的确想逗皇上开心,不过事过境迁,我早已寻不回当初的影子了。
面前的这个人是恩威并重的皇上,有可能把你宠上天,也随时有可能把你打入地狱,全凭他的心情而定。望着离去的愉悦身影,我眼中没有了半点柔色。
自从廷璐两次入狱事件后,我早对皇上寒了心,很怀疑皇上是否能把真心长久的放在一个人身上,比如佟贵妃,比如惠妃,估计拥有众多嫔妃的他很难做到吧?突然,脑海中想到了那副被皇上锁进密匣的画像,那,会是谁呢?我躺在床上,默默的回想着的白天发生的事。
旁边的小桃睡得正香,我却全无睡意。惠妃原本吩咐新来的秀女们把房间腾出一间来给我使用,被我婉拒了,我更愿意跟小桃挤一屋,只有跟她一起我可以毫无顾忌的打闹说笑,完全没有身份上的羁绊。惠妃见我一再坚持也就不再强求,随我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睡得正香,忽见小桃从外面冲进来,抱着我就摇一边开心的叫:“起来!木兰,刚刚听小顺子说,一会儿有人来给娘娘们画像!听说画出来的样子跟照镜子似的,可像了!别睡了,快起来!”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画像?”
“对,还是个洋人画师呢!”小桃的样子很是激动。
“画像有什么稀罕的,又不是照像,就是照像我也不稀罕,家里的相片都堆了一人来高,没什么意思?”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小桃吃惊之余愣愣的问:“你说什么?”猛然间,我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个时代哪会有相机?他们连相机这个词都没听说过。这样一想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小桃还在愣愣的看着我,我忙打哈哈的敷衍:“都是胡话啦别介意,那个,你刚刚说什么?画像?”
“是啊。刚才礼部来人说请娘娘们都去御花园呢。宫里的画师和一个洋人画像要给娘娘们画像,叫我们大家都去呢,你也快起来吧!”
在小桃的催促下,我忙更衣洗漱,整理停当后来到院子。平常在家里我通常会睡个懒觉什么的,如今在宫里还要早起给惠妃娘娘请安,总不如家里自在。看正房的丫头们进进出出,有的端盆端水,有的搬运着小物件,看样子惠妃已经起来了刚刚洗漱完毕。我走进去,同时口中说道:“木兰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有人将里屋的帘子挑起,我看见两个宫女正围着惠妃帮她整理旗头,听见动静,惠妃笑盈盈的扭头朝我看来,我这才福身行了个礼。
“木兰,听说了吧,今儿礼部那边通知,一会儿有人过来给我们画像。”
惠妃换上了一套过年时才穿的盛装,妆容也化得很细致。我上前的打量了一番,赞道:“娘娘属今天最美,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回头画师画出来的像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一句话哄得惠妃笑成了花。“行了,快去看看其它人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该过去了。”
“是。”我走出去,看见宝格和缨宁她们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们个个打扮得十分漂亮,不过地位有别她们再怎么改扮也要按品级着装,首饰也不如娘娘们贵重,什么时候都不能夺了惠妃娘娘的风头。惠妃是个相貌出众的美人,年纪也不大,一经打扮立刻变得光芒四射,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势与风采那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她一从屋里走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当她的目光扫过来,我竖起两个大姆指冲她送去赞赏的一笑。惠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甩手绢,“我们过去吧。”
宝格立刻过去扶她,缨宁则搀扶另一边,惠妃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下,款款走出宫院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我和小桃跟在队伍最后,这条甬道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动,因为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后宫的娘娘们都活跃起来,纷纷陪着各宫的娘娘出来凑热闹。回头一看,另两宫的娘娘德妃和敏妃也顺着甬道过来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等着,待德妃他们走近些也自己快步迎上前行礼问安,“娘娘,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木兰还是头一次见后宫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呢。”
“那是,宫里头不比你们外面,想做什么乐子也少,瞧,只是画师过来画个像,后宫的姑娘都坐不住了,全出来看热闹来了。这在外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挽着德妃的手臂,陪笑道:“那不一样,宫里的画师技术高超,那是大清数一数二的行家,外面那些画师岂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娘娘是什么身份,给娘娘们服务的画师们能选差得来吗?这是个好机会!”
德妃笑道:“瞧你这张嘴,练得越来越凭了!一会儿,让画师给你也画一张。”
“免了,我不上像,况且长得又不漂亮没画的必要。要是把我的画像跟娘娘们的摆在一起那还不够我自惭形秽的呢。”
“谁说长得不漂亮,不漂亮,廷璐会被你迷倒?”德妃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扬了扬眉,大言不惭地自夸道:“娘娘,我不漂亮但是内秀呀,廷璐是被我内在的气质迷倒的。”
德妃一阵长笑,拿手指点我额头:“死丫头,原来绕着圈子在夸自己呢。”我莞而一笑。说话间,我们经过养性斋刚走到御花园入口处,我的话刚落,忽听背后响起一阵低笑,听到笑声德妃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朝来人行礼并迎了上去。我刚转过身,周围的一群宫女们已经呼啦跪到一片,连同敏妃的下人,都跟着向皇上叩头请安。
定睛一看,一身皇袍的皇上神采奕奕的立在当前,目光正朝我膘来,我是反应最慢的一个,这时才反应过来福身行礼。“木兰见过皇上。”
“都平身吧。”皇上气色不错,唇边挂着微微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好笑的瞄了我一眼,点头道:“内秀的木兰,你也平身吧。”
我站起身退至一旁抬头看向皇上身后,这次陪皇上来的人不少,身穿朝服的大臣就有**位之多,除了一贯跟随皇上身边的明珠,张英等人,还有大阿哥胤禔及几位面生的人,我注意到面容刚毅的郭琇也在其中,再往后看,很快惊喜的发现廷璐和廷玉也来了!廷玉含笑的看着我,廷璐则冲我眨眼睛。看情形似乎都听见了我和德妃的谈话,脸上漾笑的直看着我。
张英一家果然如传闻的那样很受皇上宠信,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见他们一个不落的在皇上身边陪同。看来皇上处理完国事,领着他们一起过来凑热闹来了。
德妃陪着皇上朝前行去,队伍移动起来,我趁机溜到廷璐身边,小声问:“你们怎么也来了?是不是来看洋人给娘娘们画像的?”
“只是陪皇上过来走走。怎么,这里有热闹可瞧?”廷璐伸手牵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笑眯眯地说:“是啊,今儿一早礼部来人就通知娘娘,说前晌有个洋人画师会来给娘娘画像,这不,所有的娘娘们都动起来了,全赶来凑热闹了。不知画洋画法跟我们东方人的画法是不是一样的,这回你可以好好瞧瞧!”
“又是洋人……”廷璐小声嘀咕道。
走进御花园,这里随处可见后宫娘娘们的身影,她们三三两两的说笑着朝钦安殿的方向走着,见皇上来了,她们纷纷停伫在原地陆续行礼见驾,皇上领着一班大臣们前行,经过的娘娘们便跟在队伍最后尾随。虽然我常进宫,但多数时候只是去向惠妃德妃请安,所以认识的娘娘不多,都是看着有点印象却不知是谁。所以,每当遇到地位较低的娘娘,如贵人以下的便点头示意,看到地位较高的,就跟着廷璐他们一起行礼。
很快,我们来到了钦安殿前的空地。此时,一向空闲的场面上汇聚了很多打扮华贵的娘娘们,惠妃身边围笼的人最多,也最热闹。见皇上来了,花枝招展的娘娘宫女们忽啦跪倒一大片,山呼吉祥。等声势浩大的见驾的阵式过去,轮到张英明珠他们一班臣子向为首的惠妃德妃等后妃见礼,才刚起来,一位年轻的礼部官员走过来向皇上行礼:“臣魏征叩见皇上,画师等人已集合完毕,随时可为娘娘画像。”
我细细一看,咦,他不就是昨儿在养心殿把我误认为缨宁的那个年轻人吗?原来叫魏征啊!我下意识的四下里观望,寻找缨宁的身影,很快目光搜索到人群外侧,缨宁正在跟宝格说话,加上这里人多,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但是魏征说话的功夫,缨宁突然吃惊的调头朝这边望来,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她快步走了几步,穿过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向皇上回话的年轻人,瞬间,她的脸唰得血色尽失,眼睛愣愣的直注视着他。我猜想,缨宁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心上人吧?
周围的人都在关注着皇上,谁也没有注意到缨宁的反常。皇上示意魏征引见那几位画师,魏征站起身一招手,很快从旁边走过来几个人出现在皇上面前,这几位画师的年纪都不小了,个个在四十岁以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出现时,现场发出一阵吸气声。他是画师中最年轻的一个,剑眉大眼,高鼻梁,自然弯曲的金发垂在肩头,还有一股长发被一根绳子反绑在脑后,微微一笑有着一股子不同与东方人特质的迷人气质。
一看到他,我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在这里竟然看到了上次送我回家的洋人罗斯!
“他就是那个洋人?金发碧眼……真的跟我们长得不一样呢?”“个头好高,他的腿也长,象根柱子似的……”
“他的衣服好怪,洋人都是那种打扮吗?”
……
罗斯的出现引起周围一片轰动。罗斯按照大清的规矩向皇上跪地行礼,不过他没有象前面的画师那样俯身叩头,而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重重点了下头。“英国使节罗斯参见大清皇帝陛下。”
皇上奇怪的看着他,面露狐疑之色,旁边的明珠小声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恍然想起什么,点头道:“罗斯先生,想不到你也会画画?平身吧。”
“谢皇上。”罗斯站起身来,“我在本国英格兰皇家学院学过绘画,能为大清皇帝的后妃们做画是我的荣幸。”
皇上点点头,赞赏地说:“好,朕等着看你的作品?”罗斯再次鞠躬行礼退到一旁,一抬头,目光很自然的与我的视线相遇,我冲他微微笑,他先是一怔,很快认出了我,没等我开口,他好生意外的脱口而出,“木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大概以为出现在这里的女人除了下人就是皇帝的女人,没准把我也当成皇帝的女人之一了。我微笑的冲他摆手,罗斯这一惊叫,不少人意外的朝我望来,连皇上也面带惊讶的直看着我,想不到我会认识罗斯。我笑着冲皇上解释道:“上次我遭人绑架,就是罗斯送我回去的,他就是救我的那位洋人。”
皇上恍然明白过来,会意的点头。跟皇上说话在的时候,我注意到身边的廷璐一直在拿眼斜睨着罗斯,心里暗暗发笑。不知为什么廷璐好象很不待见西方人,尤其是罗斯。私下里曾跟我埋怨说罗斯看人的眼神很有问题,让他心里不自在。我当时还笑他小气,劝他把心放宽。到这会儿,他还对罗斯很有看法。我微微一笑,偷偷拉了下他的手,暗示廷璐注意着点,他这才端正表情不再拿眼斜视罗斯。
趁皇上跟其它画师问话的时候,我没来由的寻找起刚才关注的缨宁,她仍怔怔的站在原地,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魏征兴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朝身后扫了一眼,这一扭头身子再也没有转回来。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正是惶惶的缨宁,当他看见缨宁的瞬间,身子突然一抖整个人如雕塑般的僵住不动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好象在叫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眼光迅速扫了下皇上和惠妃他们,生怕他们之间的恋情被人发现,魏征的举动可是犯了后宫大忌,很有可能为他招致杀身之祸。我把手掌括起来,小声在廷璐耳边私语。廷璐先是微怔,很快拿眼扫向魏征,然后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嫌我又在多事。
我想让他不惊动任何人,过去提醒魏征注意着点,免得引起皇上的注意。见廷璐没动,我笑眯眯的推了他一下哄他去帮忙。就在这时,罗斯的声音响起:“木兰,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的先生也来了?”
罗斯伸手过来与我相握,廷璐抢先挡在我身前接住了他的手,罗斯不介意的握了一下松开,转头朝我看来。一见他又伸手,廷璐扭头冲我嘿嘿笑,小声说:“洋人还真是热情啊!”马上又接住他的手用力的握,这次说什么也不松开了,生怕放开他会与我接触似的。
罗斯想松手甩了几下竟没有摆脱钳制,大为不解的看向廷璐。我当然知道廷璐的小心眼,忙拉了廷璐了一下,一边微笑的解释道:“西方人的礼节握一下就可以了,不用握这么久的。”说着,暗中瞪了他一眼。廷璐这才恍然明白似的松开手,罗斯勉强笑了一下,暗暗的作甩手动作,好象廷璐的力道不小,握得他手有点不灵活了。
看在眼里,我埋怨的斜了廷璐一眼,低道:“你也差不多点。干嘛这么针对罗斯。”
“我是为你好。小心点总没坏处。”他低头在我耳畔小声回道。
“你先生的手劲好大,是不是会功夫啊?”罗斯笑道。廷璐很愉悦的说道:“多少会一点罢了。我们男人的手劲就是比女人大,所以握手一般是男人间的礼节,女人手嫩不兴这一套。不知你们洋人是不是也这样?”
罗斯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们那边无论男女都握手,只是……你的手劲稍大了点。”当然,那是廷璐为了警告他有意使了暗劲,岂止是稍大,看罗斯现在还在暗暗活动手指,估计力道不小。
皇上见过了那几位画师后准备回钦安殿休息。一转身,视线扫过众人无意中落在发怔的魏征身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快看到了缨宁。皇上狐疑的目光在魏征和缨宁之间看来看去,八面玲珑的惠妃从皇上的举动中留意到什么,扭脸看向缨宁,有意发出一声清咳。缨宁马上回过神来,不料一抬头就对上了皇上的黑眸,似是受到惊吓,人显得更加惶然了。她把头一低,迅速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让皇上通过。
精明的皇上只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苗头,任何小动作都难逃他的法眼,看到此景,满脸愉悦的皇上笑容淡去了几分,深深的看了缨宁一眼,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经过。惠妃忍不住埋怨的瞪了她一眼,随即跟上皇上扶着他走过去。
想不到被皇上撞见这一幕,缨宁吓得面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一副很不安的样子。站在缨宁旁边的宝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朝这边走来的魏征眼中满是着急与焦虑,似乎看出了什么,忙上前把缨宁拉走。魏征小声急叫:“缨宁。”缨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恰在此时,走在前边的皇上闻声回头望来,漆黑的眸子中多了几分不悦与愤懑。
魏征痛苦又失望的低下了头,廷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魏征见是他,点头道谢。
“小心点,这是在后宫,不比别处。”廷璐说完,伸手揽着我的腰,随着皇上的后妃们一起走向钦安殿。我回头看了一眼,好好的大好青年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毁了前途,真是怪可惜的。倍受打击的魏征与之前相比象是变了一个人,颓废,懊丧又后悔,只有看向我时眼神中才多了一点颜色,那是羡慕的色彩。
画师们开始做画了。先是为惠妃和德妃,敏妃等品级高的嫔妃画像,画师在钦安殿外面一字排开,嫔妃们坐在离他们六七米开外的座位上,个个挺胸抬头保持着端庄的姿势,也不知是谁教的,连坐的姿势都是一致的,双手重叠置于腿间。她们身后几步的地方站着各自的宫女,随时上前侍候。
就这样,画师们开始做画了。皇上在大臣们的陪同下坐在钦安殿内喝茶聊天,等着看画师们的作品。廷璐要陪着皇上不能跟我在一起,而与我相熟的嫔妃们都在外面画像,殿内的人没有能谈得来的,于是,我走出去来到离殿门最近的罗斯身边看他创作。罗斯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有你在,我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罗斯在为惠妃画像,一勾一画,几下子便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画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事先魏征已经告知后妃们作画需要一个时辰左右,但没过多久,那些保持端正坐姿的嫔妃们便坚持不住了,正值六月天,坐在日头底下没一会儿功夫她们个个额头冒汗,旁边的宫女不时的上前为她们擦拭。
我一会儿守在罗斯身边看画,一会儿放眼周围活动活动腿脚走动一下。其它地位较低的贵人答应们都聚集在画师身后不远的地方围观,日头渐盛,她们纷纷用手绢扇风,有些耐不住日晒了。
宝格在跟别人聊天,旁边的缨宁有些心不在焉似的想着心事。礼部官员魏征陪在画师们身边走来走去,有时会小心的朝缨宁的方向膘去一眼,然后又戒备的扫向别人,很快他的视线与我正对上,他知道我在关注着他们,微怔之下,马上收回视线做自己的事。
魏征已经引起皇上的注意了,这时候还不知道收敛一下,再怎么小心也难逃皇上的法眼啊。我无奈的叹气,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殿内,果然,皇上端着茶杯踱步到殿门口,面无表情的脸上,时而看看魏征,时而看向缨宁,眸光很是复杂。对皇上来说,有臣子觊觎自己的女人那是种什么心情?心情不悦那是当然的。
“娘娘。”一直静心做画的罗斯突然开口说话了,蹩脚的京腔里加杂着别人听不懂的英文好象在提醒着什么,惠妃听不懂罗斯半中文半英文的话,奇怪的瞪着他。罗斯一说话,殿里聊天的人们不由停下谈话朝殿外望来,另几位当模特的娘娘也扭头看过来,但很快被各自的画师制止了。罗斯见他们大眼瞪小眼的不明所已,只好冲我看来,我小声重复了一下他的话,确认没错才对惠妃笑道,“娘娘,罗斯请您放松一下,坐时间长了脖子会僵,表情也不自然了。”
惠妃恍然明白,向椅子后面靠了靠,经两旁的宫女伺候着喝了口水,这才重新坐直身子。我这一说话,很快将大家的视线吸引过来,他们想不到我会听得懂罗斯的话,个个一脸惊讶的表情直看着我。廷璐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我直瞧,皇上也狐疑的睨着我,一时间,我成了无数目光的焦点。
廷璐忍不住离座而起,快步来到我身边,小声问:“怎么搞的?你听得懂洋人的话?”
我笑眯眯的小声回:“会一点点而已,以前学过一点皮毛。”
“你没跟我说过?”他埋怨的看着我。我无奈的耸拉下眉头,摊开双手:“你也没问过啊,不过我会的不多,顶多会一点日常对话罢了。”
罗斯见廷璐不断拿眼斜人,故意使坏的说了句话,“你先生在吃醋么?要不要我帮忙?”我扑哧笑出声,用英语回道:“谢了,你不说话就是帮忙了。”廷璐唬着脸瞪我:“不许在我面前说听不懂的话!那家伙在说什么?”我象哄孩子似的把他推回殿内,“他问你是不是吃醋了想帮忙,我说他不说话就是帮忙了。行了,别多心,你在这儿会让罗斯看笑话。”
廷璐老大不乐意的小声嘀咕:“你们两人说洋话,我们大家跟着看笑话。”
把他推回殿内,正要走,廷璐一把捞住我的手带着他的座位,好象生怕我被洋人拐走似的。看他戒心十足的样子我只好笑了笑,留在他身边。小桃拿过凳子摆在廷璐旁边,我便挨着他坐了下来。张英扭头看了我一眼,似有话要说,没等他开口皇上的声音率先响起,“木兰,你什么时候学的洋文啊?你一说话,真是语惊四座满堂皆惊啊!”
我愣了一下,总不能告诉皇上英语是我在中学时代学的课程吧,眼珠一转,一个故事临时编了出来。“皇上,我刚来京城那会儿,曾认识过一个洋人,那时他喜欢听戏,经常去茶馆小坐,那地方离廷璐家不远,我进进出出的常跟那人碰面,后来有次洋人没带钱子被茶馆里的伙伴揪着不放,我经过好心的替他垫了钱,就这样,我们认识了。洋文也是跟那人学的,可惜认识不久,他就搬家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在我解释的时间,廷玉和张英面面相觑,廷璐睁大眼睛直瞪着我瞧,跟刚刚初听我说洋文的惊讶表情同出一辙。
“哦?”皇上信以为真,“那个洋人叫什么名字?”
“叫……”我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廷璐的眼皮耸拉下来,似乎看出我在说谎,我猛然间想到朝廷里肯定有一些涉洋机构管理着那些洋人,我一报姓名岂不漏馅了?于是,装糊涂的搪塞道:“时间过去一年多了,只记得名字很饶口,忘了是怎么个发音了。”
皇上点点头,对张英赞道:“还是木兰有学问,爱读书,学习也快。朕的后宫里找不出第二个象木兰这么好学的人呀。张英,有这么一个儿媳妇,是你们张家的福气。”
张英欣慰的笑:“是啊,我也常常这么想的。”
见皇上的注意力转移开,廷璐小声在我耳边低道:“我们家附近可没有茶馆。”我调皮的一笑,“原来是有一家的,你没注意,后来又搬走了。”吃饭擦嘴,完吉大事。这下没人再去追问我跟谁学洋文的事了,我暗暗偷笑。廷璐眯起眼睛斜睨着我,小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连皇上都敢骗……”
我偷偷吐了下舌头,暗自发笑。一抬眼,发现旁边的郭琇正暗中打量我,不知他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悄悄话,总觉得那双利目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我不动声色的迎上他的眼睛,静静的看着,直到他淡淡的收回目光转向它处。郭琇是御史,专门考核监察朝官们的政绩和纠查其恶行的,他的眼神很犀利,冰冰的,如果有人犯了错事,遇到这样一双利目肯定会心里发毛。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怪,似乎想把我看透似的。
以前没有打过交道啊,他为什么这样在意我呢?心下暗自琢磨,记得上次廷璐被关大牢时,我曾设计让大阿哥引出郭琇撞见陈则仕收受贿赂的事,莫非他从中嗅到了什么?廷璐碰了我一下,打断了我的出神,他把自己的热茶递过来。我接过来小口的喝着,下意识的抬眼朝郭琇看了一眼,心里安慰自己: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罗斯那边又出了状况,小太监在门外请示,说罗斯想请我过去帮忙当翻译,皇上准了。我放下茶杯起身来到了外面。想不到我高中学的一点英语这时候竟然派上用场,有我在,罗斯不用再说半中半洋蹩脚的话了,直接用英语与我交谈,再由我转给惠妃或是其它人。不过有时我也有听不懂的时候,经罗斯一再解释沟通,我才领会他的意图,这期间语言不通的我们不时的闹出点笑话,但是更多时候我们配合的还是很不错的。
很快画师们的作品完成了,新作被陆续呈到皇上与大臣面前供他们欣赏。
“嗯,画的都不错,我们大清画师的作品跟洋人的作品相比,只能说各有秋色。好,给赏!”皇上满意的点头。
李德全一转身,从旁人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前一一分给画师们,是一个做工精良的嗅壶。罗斯拿在手中啧啧的叹,廷璐忍不住扭头问我,“他在说什么?”
“太漂亮了,他很喜欢。”我笑道。话刚落,忽见罗斯突然抬头朝我看来,又重复了相同的话。廷璐已经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闻言,眉头一下子竖了起来,唬着脸直瞪着罗斯,手臂下意识的勾住我的腰揽到他怀里。见罗斯走过来,廷璐伸手制止他不许靠近,凶巴巴地顶回去:“她不漂亮,你也别喜欢她。不许你打她的主意!”
罗斯愣愣的看着他,我忙拍了拍廷璐,“你干什么,他没恶意,洋人说话都比较夸张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等他有那个意思就晚了,我要提前警告他!”
画师们叩谢皇上赏赐后退出殿外,一会儿他们要跟随礼部官员魏征离开此地,罗斯因为身份特殊被皇上特别恩准留下来参观御花园。皇上正跟后妃及大臣们品评那些作品,罗斯扭头对我说了一句:“木兰,不知我有没有荣幸为你画一幅画像?”
皇上和廷璐廷玉闻言侧头朝我们望来,接到廷璐不悦的目光,我借口说一会儿还要陪娘娘们没有时间就婉拒了。廷璐似是轻轻吁了口气,笑眯眯跟旁边说起话来。廷玉也将头转回,唯有皇上的眼神很是复杂,看过罗斯又看了看我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我正跟罗斯说着话,一转眼,看见魏征正站在殿外看着这边,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我看了看周围,缨宁正陪在惠妃娘娘那边,应该是在看我吧?
我离开罗斯走出门外,魏征低声说了句:“请借一步说话。”领着我走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殿外人也多,不过大家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看魏征的举动话题内容多半跟缨宁有关,难道他这样痴心,我有心想帮他。“行了,有话就说吧,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上次的事是场误会,多有冒犯,请张夫人见谅。”魏征拱手见礼,从他的朝服上分辩应该是个五品或六品的官员,以他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也许有求于人,说话的口气恭敬有礼却不低卑。我点点头。“有话请讲。”
“在下看得出夫人是个正直的人,不瞒夫人,在下与缨宁早已订了亲,谁知她被选上秀女进了宫。在下不敢奢望太多,只想请夫人转告缨宁一句话。”
“缨宁现在咸福宫住,转句话不难,你想跟她说什么?”我口气温和的问。魏征犹豫了一下,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卷快递塞给我,匆匆说了句:“有劳张夫人。”说罢,转身回到了画师们身边,领着他们离去。等看不到魏征的身影了,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小卷,慢慢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这句话好象从哪里听过,看了几遍心里有点印象了,这是一首卜算子,可惜其它的语句已经记不清了。他想告诉她的就是这句话吗?正当我出神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飞快把字纸抽走,等我想挡已经来不及了,廷璐正拿着它在念,“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看他的样子分明又吃醋了。我没好气的夺回来,“你今天是怎么了,眼睛一刻不停的跟着,是不是在监视我呢?”他凶巴巴的问:“这是谁给你的情诗?”
我一听,忙捂住他的口,紧张的四处张望,拉着他闪到钦安殿一侧,“小声点,你想吵得所有人都知道吗?”看他狐疑的瞪着我,我小声解释道:“这是魏征托我转交缨宁的,你别说出去。”
他意外的睁大眼睛,“什么?你怎么能帮他们传话,被皇上知道要出事的!”
“我知道啊,他说跟你是同窗,才请我帮这个忙的,你朋友的事我哪儿好意思拒绝。再说早点让他们把事情了结对双方都有好处啊。”我喋喋不休分辩道。廷璐眯起眼睛,无奈的看着我,“他说是我同窗你就信了?我怎么不认识他?”
什么?我大大的愣住了,看魏征长得一副很诚实的样子,应该不会说谎的啊。可廷璐的表情也不象在骗我,难道……我被魏征骗了?“……不是吧?”我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他无奈的把纸字塞给我,“下次可别理这种事了,小心惹麻烦上身。”
我点点头。等我们绕回殿前,皇上刚刚领着一班臣子和后妃们走出殿门,站在门口等着什么,廷玉扭头看到我们说了句:“他们在那儿。”一群人齐朝我们看来,廷璐一拉我的手,忙走过去。皇上垂手身前,眉头高挑地斜视着我们,一脸心知肚明的表情,似乎在说:又被朕逮住了!
廷璐要跟着皇上回去了,其它后妃们仍分散在四周各自游玩。我陪着惠妃德妃陪同送行。张英回头看了我一眼,有意落到后面,冲我打了个手势。他好象有什么话要说,我会意的离开惠妃落后几步到了张英身边,张英温和的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回头等你出了宫,叫上廷璐回张府一下。记得啊。”
我点点头,张英说完,便快加脚步去追皇上了。我纳闷极了,既然不是什么要紧要,张英何必特意叮嘱一声?照张英的个性不会做这个多此一举的事。我隐隐觉得肯定有事要跟我说,只是人前不便多言罢了。我定了定心,快步跟上队伍继续前行。
送走皇上后,惠妃和德妃并肩返身回来,我始终在落后一步的位置亦步亦随的跟着。经过一片小树林时,无意中看见宝格和缨宁站在里面说话。我突然想起魏征让我传字条的事,手抄入衣袖想这就过去给她。这时忽听惠妃道:“瞧瞧,来了一个洋人,那些姑娘们就跟没见过人似的全围着看,这象什么话。”
“那个洋人在给她们画像呢吧,咱们后宫几乎来过洋人,她们也是图个新鲜。”德妃笑道。
见惠妃大有意见,我扭头望去。只见钦安殿前围聚着一大群环肥燕瘦的娘娘们,站在中间的罗斯成为被人观赏的盆景,被人指指点点头。金色而弯曲的长发,蓝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无不成了她们感兴趣的话题。被人这样围观罗斯脸上多少有些尴尬。不悦的惠妃领着德妃和敏妃走过去,她们只顾着看着洋人取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娘娘回来了。我刻意咳了一声,倾刻间,那群姑娘们马上分散开来,低头立于一旁。唧唧喳喳的热闹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罗斯松了口气,惊喜的冲我叫道:“木兰。”几步避到我身后。
惠妃客气地说道:“罗斯先生,这里是皇家内院,你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罗斯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多待一会儿,但见周围全是女眷,他只好躬身行礼告辞。惠妃冲我抬手:“木兰,你送罗斯先生出去。”我点头称是。罗斯是个很健谈的人,只是汉语不熟,空有一肚子话表达不出来。现在遇到了我就象打开了话匣子说不没完,从御花园送他出宫的路上,一直听他喋喋不休的说。“木兰,过几天我要送你一个礼物,不过之前要先等我把它完成。”
他说过要为我画像,大概说的就是这事。我笑了笑,“好啊,那我等着接收好了。”到了午门,我停下脚步。“罗斯先生,我就送到这里了,后会有期。”
罗斯象个开心的大男孩,奔出宫门后不忘回头大力的挥手。我笑着挥手再见,目睹罗斯上了马车离去,我转身正要走,不料,刚起步就撞上了一堵肉墙,害我连退了几步才站稳脚跟,“廷璐,你偷偷在我身后做什么?”
“监视那个洋人看他有没有不轨行迹呀。”廷璐坏笑道。伸手把我拉到他怀里搂住,低头在我额头吻了一记。
“这是在宫里,你注意着点!”我一边推开他数落,一边小心的看向周围,果然有几个宫女侍卫在看我们,我脸微红。廷璐不乐意的哼道:“惠妃娘娘怎么想的,找谁陪不行,非点名让你陪她,还要几天才放你回家?”
“没几天了,我才进来第二天你就开始抱怨了。”我推他快走,他总想趁机多揩油搞得我又生气又好笑,“好啦,拜托你正经点,我很快就回去了。”
“哪天?”他唬着脸追问。
“大后天。”“太久了,明天!”“好吧,我会跟惠妃娘娘提的,她要同意我就回去!快走吧!”我推了他一下,想打发他快走,一个大男人在这里象老太太似的磨叽来磨叽去的多有失形象。他嘿嘿一笑:“那就再来个分手吻吧。洋人也兴这个的。”
我把眼一瞪,“你到底走不走?”廷璐终于收起了玩笑,悻悻的离去。轮到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有时心气上来真的跟个大孩子似的闹个没完,不过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样子,夫妻间要是没点乐趣岂不太过无聊。
等我回了咸福宫,发现院落比往日安静不少,正房里的宫女出入都小心翼翼的,刻意把脚步放轻,我打量四周,纳闷的想:莫非在我回来之前有什么事发生?小桃从正房里走出,我正要开口问,小桃偷偷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回屋再说。跟到屋里,小桃把房门一关,拉我到窗前拿嘴喏喏对面侧房,小声说:“惠妃一回来脸色就变难看了,把缨宁叫进屋里训了半天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缨宁出来时眼圈都红了。”
闻言,我心里有数了。一定是惠妃娘娘从她和魏征身上看出了什么,数落了一番吧?
“现在娘娘屋里有人吗?”
“只有大丫头小春在。”小桃说完,就出去忙事了。我走到正房外间,恰好见小春从里屋掀帘走出,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点点头退了出来。小春跟出来小声解释道:“惠妃娘娘胸口闷,先睡下了。”大概被缨宁的事气到了吧?惠妃平时笑盈盈的,几时气成过这样。我担心的看了缨宁房间一眼,等小青返身回屋后,我轻步来到缨兰房门口。轻轻叩了叩,推门走进去。
“出去!”缨宁躺在床上,用被子蒙头盖着,低沉的声音闷闷的从里面传出。她以为是宫女进来呢,我咳了一声,问道:“你不舒服吗?”
被子僵了一下,缨宁缓缓掀开被子露出自己,她的眼睛红红的,象是刚刚哭过。见是我来了,很没精神的坐起来没精神地低道:“让你见笑了。”我从衣袖里拿出魏征的字纸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她很意外,不明所以的展开字纸一看,顿时怔住了。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嘴唇微微颤动着,很快委屈的泪水扑簌簌掉落下来。她掏出手绢捂着口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也多少感受到她的心情,鼻腔酸酸的。“这是一首情诗吧?”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这是他教过我的一首诗。”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我很同情她,柔声劝道:“如果我是你,就会趁没有被皇上临幸之前求皇上开恩放自己出宫。如果你真心喜欢他的话。”缨宁低声哭泣了一阵子,缓缓摇头,“不可能,从我进宫那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希望了。”
“任何事都需要自己去努力争取,你不争取怎么知道行与不行呢?我很同情你,遇到这种事这是谁也没有法子的事,但是你不能逃避,事情总要解决的。”我平静的劝道。
缨宁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她吸着鼻子低语:“原来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
“不是,”看她哭红的眼睛,我叹了口气,“你和魏征有太多的破绽,明眼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相信皇上和惠妃也已看出了他们之间的情事,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缨宁用手绢擦试着眼角,抽咽的说:“我有什么法子,就算去求皇上也不会有结果,一旦给了名份,生死都不是自己的了,皇上不会放人的……”
“你想这样犹犹豫豫的拖下去吗?我之所以劝你不是让你背叛皇上,而是理顺自己的感情,要么想尽一切办法跟魏征在一起,要么专心留在皇上身边。你不表态,非但解决不了问题更会惹火上身。皇上是可欺的吗?你心里若有别人就是对皇上的不忠,皇上岂能容你。还有魏征,你忍心耽误他的前途吗?”局外人总是很容易看清事情的关键所在,缨兰已经乱了心神,想不到这个严重问题。“如果你想接受这样的命运,就果断一点,断了魏征的念头,就当你们之间不曾相识没有这段感情。”
“……我忘不了他,我真的爱他,想把一切都给他的……可是……”她泪如泉涌,再次哽咽住了。可是后面没有了内容,但是我猜得出来她想说什么,大概是身不由已之类的意思吧。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在心里暗暗叹息。“你自己好好考虑吧,我言尽至此。”
我向后退去,结果忘记了自己站在门口,脚步退到门槛处被绊了一下,“啊!”我惊呼出声,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身子顿时朝后仰去。原以为自己会摔一跤,不料,身子撞到一堵肉墙,一双手臂伸过来及时有力的托住我的腰和手臂,让我免于摔跤的狼狈。我惊魂未定的直起身,那人的手仍扶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
不知是谁救了我的急,回头一看,意外的对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窒息了。是皇上!他、他什么时候到的?我和缨宁说话太过专心,谁也没有发现皇上的悄然而至,难道皇上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一时间无数念头从脑海间闪过,我愣愣的向上看去,只见皇上面无表情的立在那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中带着几分阴冷朝缨宁射去。
糟糕,看皇上的表情,似乎听到了缨宁那才那番话。
“皇上……”我担心的叫了一声。皇上似乎对缨宁过于专注,一时间忘了松开我的手臂。李德全站在外面,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很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转回头再看缨宁,她万万想不到皇上会突然出现,吃惊的睁大眼睛猛的抬起头,一见皇上那张冷脸,身子不由抖了一下,慌神的双膝跪地叩见皇上。“皇上吉祥!”她伏在地上行大礼,声音颤抖的厉害。
被皇上撞见这景,加上她方才那番话,换到谁头上都会吓得六神无主脸色骤变吧。我同情的看着她,直到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跟皇上行礼,而皇上瞪着缨宁似乎也忘记了。
“你想把一切都给他,嗯?身为朕的妃子,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进来时嬷嬷没有教你规矩吗?”皇上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却加杂着令人心寒的丝丝冷意。听得我心情也不由紧张起来。这副口气我曾经听过一次,那次廷璐面临死刑时我冒死向皇上求情,皇上用的就是这种口气。看来,他真的动怒了!
“皇上,民女知错了!”缨宁的肩抖成筛子,脸色煞白一片。
“你不是民女,你是朕的妃子,记住你的身份!”皇上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扶着我转身朝外走去。缨宁急呼:“皇上!我没有……我没有……”她追到门口,身子无力的沿着门板滑了下去跌坐在门口泣不成声。皇上带着我走出长廊才松开手不再扶我,我看了看后面伏地哭泣的缨宁,轻轻叹了口气,事情真是不凑巧偏偏就被皇上撞见,缨宁的悲惨处境可想而知了。皇上大步出了咸福宫,惠妃刚刚得知皇上驾到的消息,匆匆追到正房门口,结果刚好看见皇上头也不回的离去。她不解的看看站院中的我,又看向跌倒在偏房门槛的缨宁,想必多少猜出了点什么。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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