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玠出了秦易的府邸,头脑仍然清明,只是外表上仍旧是醉酒的样子,这么多年来,真真假假,活命而已,宁玠早已习惯了。
京城一向是楼院林立,街巷繁深,只是此刻月光莹莹,清风徐徐,消去了宁玠心中几分躁意。
在宁玠看来,心中的不甘与怅惋,这些虽然都可以压抑和忍受,只是很难免的,会在某个时候生出一些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烦恼与痛恨。因为懂得,所以痛恨。
宁玠非常清楚地认识道:如果自己此刻不是身负血海深仇,那么能够和这样一个单纯自在,快意逍遥的姑娘在一起或许会是他一生的幸事,毕竟他从来不曾那么的羡艳,渴望过一个人身上的快意逍遥。
深巷幽幽,月光再亮,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宁玠坐在巷口,用手接住月光再往巷子的深处洒,似乎这样可以让巷子亮一些,再亮一些。
傅红玉着实气恼,不管不顾地就追了出来,追了一段路冷静下来,又有些心虚,只犹豫这一会,宁玠就失去了踪影。
傅红玉不甘心地跺跺脚,准备回去,苏贤的身影就这么倏地挡在面前:“红玉姑娘,少将军请您回去。”
傅红玉一看是苏贤,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日日蹲在宁府门口,他就日日蹲在宁府的对面,自己去哪,他就跟着去哪,就像甩不掉的一条尾巴。
“不回去。我去找宁玠。”不知道为什么,傅红玉就是忍不住和他作对。
傅红玉以为苏贤会直接动手,哪知苏贤犹犹豫豫地掏出一包吃食递了过去:“我看你没用晚膳,这是我特地寻来的,名字叫一口吞,特别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傅红玉转过脸不理他,苏贤便好脾气地继续绕到她面前,说:“追宁玠,何必急于一时,他总归是要回宁府的,你先吃饱了再去也不迟。”
“一口吞”名字奇怪,香气也奇怪,傅红玉想试试,可是拉不下脸。
苏贤是知道傅红玉的性子的,拿起一块,放在傅红玉的唇边,碰了一下,说道:“这个你已经碰过了,除了你可没别人会吃了,你要是不要,我可是要丢掉的。真可惜,一个要十文钱呢。”
傅红玉眼睛没看,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说道:“一个十文钱,怎么不去抢?你一定是被骗了,在哪买的,我去找他……”
傅红玉话还没说完,“一口吞”便被苏贤坏心思地扔了进去。傅红玉还没咬,本来还很硬的“一口吞”忽然化作柔软的花瓣,再然后又化作虚无,直接在嘴里消失了
傅红玉瞪大眼睛,我还不知道什么味道呢?怎么就没了?
“怎么样?好吃不好吃?”苏贤贴心地问。
傅红玉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尝出味道来,含含糊糊回答:“还行,挺甜的吧。”苏贤知道傅红玉嘴特别刁,这么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了。于是接着不遗余力的吹捧:“这不止有甜的,酸甜苦辣咸味味俱全,吃到什么味完全看运气。”
傅红玉不想听他说了,迈着腿就往前走,苏贤赶紧跟了上去,问:“你不去宁府了?”
傅红玉吃人家的嘴软,白了苏贤一眼说:“我去了宁府,你怎么办?去领罚吗?”
傅红玉口气算不上好的,可苏贤却觉得此时的傅红玉温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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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易洗浴回房的时候,楚淮之正在里间看书,大约是书吧,秦易心想。
察觉到秦易进来,楚淮之吹灭里间的灯,坐在了外间软塌上,身上似乎沾了一点冷冷的月光。
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大抵便是如此了。
楚淮之的发梢沾着月色,隐约变了颜色,整个人显得温柔无害,但因心中有事,眉间便又好似藏着雪。
秦易知道楚淮之定是有事与自己商量,便开口说:“瑾儿今日歇在公主府的东厢房了。今日多亏有你在父皇面前周旋,瑾儿才能这般开心。”
楚淮之听他谈到瑾儿,一时间眉间的雪都消融了不少,轻声道:“瑾儿能放肆的机会不多。”
秦易黯然,何止是不多,应该是几乎没有吧。瑾儿想玩,尚有他的阿姐和自己帮着他。可是淮之,没有,孤零零地长大,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习武,淮之的小时候应当是寂寞的吧。
楚淮之坐得端正,给人的感觉像是深海的水,轻柔且压迫。
她拿出地图,是羊皮卷,用石镇将四角压好,道:“驸马当是知道此次东林、南秦到京城所为何事。”
秦易自然是知道的,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传统,原本是为了各国修缮古礼而举办的“修礼节会”,演变到至今,除了一个名字保留下来,初衷和实质都已经面目全非。
然而,修礼节会仍然被各国乐此不疲地举办,为的便是心怀鬼胎地相互试探。
秦易和楚淮之对此事心照不宣的,秦易道:“这自然是知道的,今年修礼节在北楚举办,又恰逢春狩,少不得要往后延一延了。”
楚淮之点头:“我与父皇商量过,往年春狩都是一月时间,今年事出有因,便只狩七日。”
秦易早有预料,也不意外,问道:“今年的修礼节会是何人去办?”
“此事一直都是蔡相在办,但他今年早早请辞,言蔡公子缠绵病榻,实在有心无力。”楚淮之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在思考。
秦易知道楚淮之在想什么,“修礼节会”的操办对蔡雍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可这样一个权势熏心的人居然主动请辞。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易便道:“倒也不用太过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淮之道:“我并非是担心蔡相,而是担心东林与蔡相是不是……”
秦易沉思了一会儿:“目前看来,东林与蔡相勾结的可能性很小。”
楚淮之定定地看着秦易,眉眼间温柔隽远,“阿易何出此言?”
秦易继续道:“有一行商,名叶鼎山,是东林人,曾是蔡相的手下,一直很受重用,为蔡相在西南聚金敛财,只是最近,蔡相因一件小事便发落了他。”
秦易顿了顿:“还有,若是蔡相真的与东林勾结,反而得不偿失,因为若是东林事成,便不可能放任他独大,若是东林事败,那么蔡相便是最好的替死鬼。蔡相是个聪明人,是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秦易像是又回到了吹角连营的战场,从一点点的皮毛慢慢往里分析,专注且认真。
楚淮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秦易,骨子里都是锐意,带着从容的危险。
屋外树影婆娑摇动,两人四目相对,几瞬间的静默被一声突兀的猫叫打断。楚淮之紧盯着秦易的双眼,问:“驸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易眼含笑意,唇角上扬:“我知道。”
秦易当然明白:明白今夜之后,自己培养的一部分势力会完全袒露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明白若是公主想,自己日后的行动也会处处受制。
只是,秦易还是想,想在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想在不违背自己本心的前提下,奉上自己最大的诚意和最炽热的心。
秦易不是寻常百姓家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也早已过了热血的劲头,可是,现在有眼前这个人在看着自己,喜欢自己,以后会有与她相伴的日日夜夜,阳光灿烈,流光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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