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钱定国户籍是晋省的,但何律师查了,他现住地址是韵市,也是个偏僻的小地方。

    何律师早就已经习惯了顾匪的车速,路况尚算不错的公路上,车子这么撒欢地跑着,带起来的风刮在脸上,让他有一种极其放松的感觉。职业的关系,他很多时候需要自律、需要稳重、需要处变不惊和细致敏锐,彻彻底底的放松,于他来说还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才有的事情。

    然而,疾驰的车子将窗外升上来不久的阳光撕碎,仿佛有千万道光剑从他的眼角呼啸而过,十分的绚丽夺目,带着他的思绪也轻松下来,仿佛这样一趟旅程,本来就是为了看这一路骄阳与夏木的景色。

    “那天,谢谢你没提不言的身世。”

    何律师正陶醉在初夏的风与景里,听见顾匪说话,思绪被扯回来,一时愣了会儿,才笑着说:“毕竟是不言小姐的私事,你打算跟她提吗?”

    前方有个急弯,顾匪从容地转着方向盘:“暂时不提,等我查查。”

    “你是想,查出她的生父是谁?”

    “嗯,就凭村长的一个猜测,又没有证据又不知道是谁,跟她说了,不是单纯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么?其实我也纠结,她现在过得还不错,先不说她和池安的以后会走到哪一步,至少现在,跟在池安身边,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当初池安跟我说她舅舅出事的消息,我真是吓了一跳。她现在这样,就挺好,也许,不查出来更好。”

    “其实也未必,不言小姐素来沉得住,她人生所经历的那些变故,还真不一定会把这种事情当回事,没准她听了,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何律师先回答了顾匪的前半个问题,后半个,他琢磨了一会继续说:“为什么是池安少爷不是胡余生?”在何律师看来,似乎胡余生陪在不言身边的时间更多些。

    “不知道,直觉。”顾匪笑着摇摇头,他了解的是那个十岁以前会上房揭瓦的小不言,不是这个心思沉重什么事都不愿往外说的冷漠女孩,虽然跟她相处已经一年,但是她什么心事都藏着,即便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忍不住要拿来炫耀的心事,她也不露半分。

    他只知道不言珍惜胡余生,却看不出她对那个人感情的深浅;他也不能笃定不言对池安埋的是怎样的心思,即便两个人从来都是沉默甚至冷漠相对。但顾匪知道,不言做的事情,大半都是为着池安的,不管是放弃学业,还是从不考虑自己的将来一心跟在池安身边。这种事情,要说她是因为从前的意外心怀愧疚,固然说的过去,但并没有人强迫她,一大半是她自己自愿,愧疚的因素肯定是有的,但顾匪不相信这是所有的原因,况且,胡文安出事之后,已经算是为不言的妈妈洗清了嫌疑,但她却还是一切照旧,该去公司去公司,该回同一个房子就回同一个房子。也许他们之间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同吃同住,在那些孤单且艰难的日子里相互陪伴,难道不是这个世间最珍贵的情感么?

    “我倒是希望你的直觉,很准。”

    “怎么?你这是……”

    “池安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经历我都知道,明明知道在周怀风身边转不会过得轻松,却怎么也不愿意去老爷子那里,硬要留下来。后来,他开始不务正业每天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时候,我还真以为青春期的孩子,没有家长正确的引导,他真的走上了叛逆的不归路,以至于,连我都对他不报什么期望了,甚至照池夫人安排,把池家的希望放在了不言小姐身上,希望那个机敏聪慧的小女孩,真的能够帮到他,现在才知道,那时的他是在等着自己长大,等自己有足够的力量。”

    “你这……像个老父亲啊。”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已经不远,开过那段开阔的公路,车子驶进一段不太平整的小路,顾匪放慢了车速。

    “笑话我光棍儿一条不是。”

    顾匪扭头看了一眼笑意更甚:“我哪有脸笑话你?”

    “你还年轻啊。”

    “你也年轻。”顾匪这么说着,扭头看了一眼何律师,极快地朝他眨了下眼,眨得颇有情场老手的架势,特别像是某种勾/引。

    何律师顿时像是遭了电击,浑身上下一个冷颤,心里冒出四个字:要了老命了。

    他极不自在地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但这个时节,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是体感很舒适的温度,一件单衣刚刚好不冷不热的,但何律师却没来由冒了汗,他觉得手心有点湿乎乎的。

    顾匪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魅惑人心的事情,更没有意识到魅惑到了身旁的这个男人,尤自沉浸在自己优秀的车技里。

    沉默了好半天,顾匪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问他:“你刚说,谁的安排?”

    “嗯?”何律师转过头来,被顾匪强行遏止了心猿意马,“池夫人,池安的继母。”

    “池安的继母?”顾匪皱了皱眉,他一时没接上这其中的因果。

    “池安的继母,叫吴子娟,六年前重病去世了。”

    “她安排的让不言……帮助池安?”

    “是,她病重的那段时间,让我找到了不言小姐,培养她来代替池安。”

    这就奇怪了,池安的继母为什么会让不言来做这件事情?

    “她不知道池忠定是怎么死的吗?”

    “她知道,但那个时候池安成天鬼混,根本就是不务正业,像个没希望的苗子,池夫人说,不言小姐聪慧、坚韧,它能够做到的,不能指望池安,还能相信谁呢?她说不言小姐是个心志坚定的孩子,她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负责。”

    “不言就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不知道,不言小姐见了池夫人之后就答应了,从那以后,池安少爷也大多是不言小姐照顾,受了伤生了病得不言小姐亲自去才能吃个药,他也不学习,也都是不言小姐给他把笔记填补上。”

    “我还是顺不过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池安的继母……叫吴子娟是吧?”顾匪被何律师一连串的称呼搅昏了头,什么毛病非得叫得这么文绉绉的,“你也别夫人少爷小姐的了,都什么年代了?搞得我跟穿越回了封建社会似的。那个吴子娟,要找个人继承池周集团她有的是人选,她总有个亲戚吧,池忠定也总有个亲戚吧,亲戚里面也不都是草包吧,无论找谁也比找仇人家的孩子强啊,她为什么偏偏找不言,这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可池夫……吴子娟确实是为了池董的心血着想这不用怀疑,那时候不言还小,她去世之后,股份由我作为委托人交给老爷子,老爷子本就年事已高,撑到池安和不言学业有成有继承的能力,就脱手,这一切都是吴子娟最后那段时间一一跟我交代的。”

    “我不相信。若她真是一心为着池家的股份,那池安不会防着她,连她都被池安的烂泥伪装骗了。”

    “可连老爷子都被池安骗了啊……”

    “这事咱慢慢再讨论,到了。”眼前是个偏僻的小胡同,钱定国就住在这里。

    这个地方挺特殊的,离着韵市的繁华区不远,原本是个要拆迁的地方,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拆成,但这里的居民已经大部分搬走,很多房子濒临荒废,一些还能凑活住的房子,房主不放过一点点赚钱的机会,就便宜租出去,钱定国一家就租住在其中一个房子里,房子当然已经很破旧,居住环境也不好。

    何律师和顾匪找到钱定国一家,花了大半个小时,这里实在很难分清哪些房子有人住哪些房子没有人住,清一色的破败老旧。

    顾匪和何律师敲了敲门,生锈的铁门,隔音很差,他们听见屋里有动静,却老半天都没人开,于是顾匪抬手又敲了一次,又过了小半天,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他们这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人却这么久才开门,眼前站着个瘦得跟鬼一样的男孩子,脸色憔悴惨白,病容很明显,因此看不出年纪,但何律师觉得应该只有十几岁左右,男孩子眼窝深陷,嘴唇都没有血色,开口问:

    “你们是谁?”声音哪里像是年华正好的男孩子,虚得就像肚子里没有气一样。

    “请问这里是钱定国的家吗?”

    “是,钱定国是我爸,他现在不在家,你们找他什么事?”

    “哦,从前我们认识,很多年没见了,最近正好来这里办事就想着来看看他。”何律师不想引起那孩子的戒备,撒了个谎。

    那孩子听见是父亲的朋友便有些高兴,将门开大了些让他们两人进屋。

    那屋子虽然破旧,但还算宽敞,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三把蓝色的塑料凳子摆在屋里,然后屋子边边角角的堆着很多东西,编织袋装着,随意堆放在那里,放东西的斗柜也已经旧得满身虫眼,上面也杂乱地放着沾着灰的衣服帽子,折叠桌上还有吃剩的菜,青菜咸菜各一个,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汤,桌沿摆着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看来是刚热过的,但看着都没什么食欲。

    这么大致环顾一圈,再结合那孩子的形状,何律师大致推断出了这家的基本情况。

    “我爸出去做工了,要晚饭时间才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也没事,你多大了?”

    “十七。”

    “你……身体是不是不好?”

    男孩子勾起两边嘴角笑笑,原本应该是笑容最灿烂的年纪,可却被一脸的病容掩盖:“你们看出来了?我自小身体不好,做过好几回手术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

    “叫钱健康,我爸妈希望我能健健康康的,我上什么学呀,从小在医院的日子比在家里还多,后来我们家实在没钱了,医院住不起,才求着医生让我回家养着,每星期去医院检查、打药。”

    “你这病,是几岁开始得的?”

    “我记事起就整天躺在医院里了,再早我不知道,问我爸,他也不愿意跟我说。”

    记事起,那肯定比钱定国去八字领时还要早了,何律师想起那一百万。

    “你爸现在还是帮人建房子吗?”

    “不了,他很多年不做这个了,为了照顾我,他现在在一家工厂里,那里工资稳定,多做多得,也不用到处跑,。”

    “能不能把你爸爸工作的地址给我,我想时间充裕的话,还是去看一看他。”何律师素来有让人春风拂面的本事,那孩子似乎还挺喜欢他的,便拉开抽屉的斗柜去翻找,终于找到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桌子上写地址。

    递给何律师的时候男孩子有些羞涩:“我上学断断续续的,初中之后就没上了,字写得不好看,您别介意。”

    顾匪眼角瞄了一眼,有几个字没认出来,正想开口问,却被何律师拦住了。

    “谢谢,你要好好养身体,听医生的话。”

    男孩子点点头,又笑了笑,那深陷的眼窝向两边扯开,无神的眼睛被拉长。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