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苍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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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三人就在苍陵的客栈中歇下了。

    无灵一人要了一间房,翘着腿在床上思量白天遇到的那个挥鞭少年,越想越觉得不对:为什么那家伙一来就要废了她的腿?为什么她刚要翻转局面时他又走了?临走的时候连说两句“原来是你”又是何意?

    无灵翻了个身,眉头紧紧皱着。

    她用裴谷主那一步莲华虽然是邯郸学步,却委实算不上偷,一是她从没看过一步莲华的步法秘籍,二是她也从没亲眼见谁用过这轻功,自己比葫芦画瓢还原了七八分,怎么就惹得一个过路人带着那么强的正义感过来,非要替天行道打断她的腿?

    前中期打架的时候她一直防守,没再用一步莲华,而是念顷岛上学来的轻功。要说全是青音教的也不尽然,还有一些是她从书洞里的秘籍上学来的,可那少年却浑然不觉,想来是只识得她用了一步莲华——看来并非是个见多识广的,而是同裴谷主很有渊源了。

    到后来那少年不愿意打了,是在她用了逍遥八式之后,他才脱口而出了两句“原来是你”,说明……他也识得逍遥八式?那么同念顷也有几分渊源了?

    无灵又翻了个身,对那少年的身份,仍无甚头绪。

    她越性在床上翻来覆去,越翻越急越翻越躁,索性坐起来推开窗子降火。

    窗外倒是月朗星稀,街道上一片清幽,白日里的小贩全都收了摊,打更人还没出现,行人也几近稀疏不见。

    无灵正琢磨得一团火气,难以入眠,见月色正好,便从窗子里翻了出去,到客栈的屋顶上坐着看月亮。她在念顷的时候,经常坐在灵隐寺楼上看月亮,边看边想着千里之外的穆远川,假想着遥举一杯月光,由清风送与他共饮。

    偌大一个大荒,偏偏只有这个月亮,能与他们天涯共此时。

    无灵想得入神,恍惚间见远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也在月亮下面散步。她揉揉眼睛仔细瞧,见矮的那个正是上官家擂台上耀武扬威的那个挥鞭少年,于是立刻来了精神,从屋顶上一溜小跑着追到了他们身旁。

    那个挥鞭少年此时没戴斗笠,仍穿着暗红色衣裳,走路的姿势十分洒脱不羁,一手晃着一小坛酒,一手抓着旁边的高个子。高个子也是个少年人,穿一身深蓝色衣裳,从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倜傥风流。

    无灵望着这两人的背影,只觉胸口受了重重一击般,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冲他二人喊道:“站住。”

    那二人脚下一顿,蓝衣少年头也未抬,挥鞭的少年探探脑袋,看见屋顶上一个人影,和同伴笑道:“今天我饶了她一条小命,她又追过来了。姑娘,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无灵一怔,忙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男装束发——怎么就一眼被他看穿了?她冷笑一声:“我找的不是你。”

    “找你来了?”红衣少年眉毛一抖,忽然换了一副看戏的表情,笑吟吟瞧着同伴,激动地吞了一口酒。

    蓝衣少年无动于衷,理也未理,抬脚便走。

    无灵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你没有话对我说吗?你不认识我了吗?”

    红衣少年又喝了几口酒,也跟在旁边起哄,对那蓝衣少年道:“走什么呀,聊两句呗!”

    蓝衣少年走得一点也不快,只是走得旁若无人,充耳不闻。

    无灵紧紧跟着他,一双眼睛盯得都要酿出泪珠来了,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可是我认识你,我认得你的背影,这一年来,我一天都没有忘记你。”

    红衣少年笑嘻嘻道:“哎——我还以为是冲我来的呢,可惜了,一路上凡有小姑娘,纠缠的都是你。不过我今天救了个美人儿,她肯定记得我,要是今天遇着的是她,恐怕……”

    无灵情绪正浓,实在忍不得红衣裳的聒噪,声音高了三分:“可你不想认我了,阿丑。”那名字叫出来的时候,她眼中已经汪汪,拼命皱着眉头不让泪珠掉下来。

    蓝衣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回头看她,颇有些无奈又好笑:“大妹子,我丑吗?”

    无灵睁大了眼睛,泪珠儿晃悠悠地在眼眶里挤挤挨挨。

    他何止是不丑,简直谪仙下凡,偏又落拓不羁。即使是朦胧的月光下,也能清晰看见眼前人的一双弯弯桃花眼,两条眉毛松软又修长,自眉眼至嘴唇,仿佛是拿着尺子一寸一寸刻画出来,一寸一厘的偏差,都不会比此时更好看了。他始终知道自己好看,却又不屑自己好看似的,歪歪脑袋哂笑,都自有一股风流。

    无灵小半辈子看到现在,无论男女,能同眼前人一较高下的,也只有她那个美人姐姐郁无容了。

    她嘴巴微微张翕,水珠仿佛冻在了眼睛里,一动也不动。

    蓝衣少年又是一哂,同红衣少年扬了扬头,继续前行。

    红衣少年用小酒坛挡着脸偷笑道:“你这……你这不是耍赖吗。可真行。”

    他们走,无灵仍旧跟着,只是这回不再说话,一边紧抿着嘴唇苦苦思索,一边小心跟着不让他们走丢。

    约莫跟了两条街,那蓝衣少年的眉头都要皱成一个结了,红衣少年的酒也喝尽了,小酒坛晃悠悠扔到了一旁:“这么着,你要是烦了,我帮你把她打发走?”

    见蓝衣裳没言语,红衣小鬼头算是得了令,转身挡在无灵身前,笑嘻嘻从后腰摸出了他的皮鞭:“你要不走,我就打了吼!”说着便将皮鞭一抖,甩了个花儿往无灵脸上挥去。

    无灵正想得出神,忽然见那皮鞭不由分说就来了,下意识伸手去握鞭尾,那长鞭如活物一般,一旦甩出,必是雷霆之势、掷地有声,岂是一只手便能挡住的?她虽然牢牢握住了长鞭,却被那雷霆万钧之势远远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三丈远,疼痛感深入骨肉,却豁然开朗。

    无灵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只顾得沉浸在重见故人的激动里:“我知道你了!你不是阿丑,从一开始就没有阿丑,从头到尾都是你,唐止!公子唐止——”

    红衣少年这一出手不过是虚张声势,原以为她定能躲开的,未料到她迎面直撞,狠狠吃了一鞭。他赶快把鞭子收回身后,双眼促狭地流光溢彩:“嗬!我这鞭子有点厉害!你若不拦我,我干脆把她打死算了!”

    蓝衣少年轻哼一声:“得,那我先走。你若不怕她撕了你,尽管去试试她还会不会挨你第二下。”只当完全没听到无灵说了什么,将这话留下后,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红衣少年正跃跃欲试,见蓝衣少年走得干净利落,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跑去将无灵扶了起来。无灵反握住他的胳膊,急忙道:“他是唐止,我知道他是唐止,他假扮阿丑陪了我一个月,我一定不会认错的,我记得他的背影,你快告诉我,他是唐止,对吗?”

    红衣少年耸耸肩膀,道:“这背影不都差不多吗?”

    无灵道:“他这样的背影,整个大荒都找不到第三个了。”第二个当然是远川,“我也见过他的眼睛,落梅山庄外,他救过我,当时他把自己蒙的只剩个眼睛,所以我记得。他是阿丑,又是唐止,可是根本没有阿丑,归根结底他还是唐止,他不肯认我。”

    红衣少年若有所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无灵又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听箫谷的人吧。”

    红衣少年两只眉毛都抬到了脑门儿上:“何以见得?”

    无灵将眼泪胡乱抹了抹,吸吸鼻涕,坦白道:“我后来想了想,你的武功路数有那么一点点像言彧用风起刺的时候,而且你又懂得一步莲华,再加上……你口音是苍陵的。”

    红衣少年边听边品,又是一副很有几分道理地胡乱点头。

    “而且……”无灵表情十分伤心无辜,慢慢抬手摸了摸红衣少年的脖子,“你没有喉结。”

    红衣少年惊得向后坐了两步:“你你你……你摸我!”

    无灵点点头:“你不也看出我女扮男装嘛。”

    红衣少年小声道:“我不是看出的。”

    无灵道:“听箫谷的谷主裴砚,不收任何入室弟子,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你一定是他女儿没错了。”

    红衣少年略低了脑袋,故作深沉地勾起一缕头发,深沉道:“嗯。”

    无灵吸吸鼻涕,道:“那他是唐止吗?”

    “你不问我叫什么吗?”红衣少年有点不爽。

    “你叫什么?”

    “裴菂儿。”

    “噢……”无灵点点头,“除了我爹,整个大荒,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爹了。”

    裴菂儿点头道:“我爹是很厉害。如果今天是他见你偷学我们听箫谷的功夫,一定把你给结果了。但我还好一些,我比较给别人面子,有人要我别误伤你,我就不会杀你的。”

    无灵道:“我不是偷,是效仿……效仿能算偷么?”

    裴菂儿道:“算的。”

    无灵点点头:“那我以后注意……唐止为什么不肯认我?”

    裴菂儿嘻嘻笑道:“好像是因为你喜欢穆远川,他有点生气,觉得你眼光不行。”

    无灵倏然脸上一红,趁月光下不好被发觉,翻了个白眼掩饰:“难道喜欢他才是眼光行?”

    裴菂儿笑道:“那倒也不是。你们的事儿,他也没跟我说很多,大多要靠猜。我猜他未必很在乎你喜欢谁,但喜欢穆远川总归不好。”

    无灵哼了一声,揉揉后背站了起来:“麻烦你回去转告他,作为阿丑,我很想他,但要是作为唐止,大家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那他应该是各走一边了,我看他当阿丑当得并不很开心。”裴菂儿老实说,还帮无灵揉了揉挨鞭子的地方,“但我挺想跟你有缘再见的,女孩子里边,你是我见过打得最好的。”

    无灵无话可说,只好客气道:“我也就一般吧!”

    裴菂儿点点头:“可能我见得少。得,那我先走一步,你也请回吧,不要再跟了。”

    无灵点点头:“得。”

    于是裴菂儿飞也似地跑掉了,无灵身上吃痛,便是想追也没什么力气了,只好一路叹着气回客栈。

    ……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生中遇着那么多的人,肯同她实话实说的,屈指可数。

    她有幸遇着那么一个。

    可惜大部分时间,都在被那姑娘不大客气的实话实说气得脑壳疼。&/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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