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赤将竹简取来浏览一遍,道:“你可能不太清楚,穆家世代经商,掌握着整个大荒最大的生意场。穆家的祖宗规矩说,世世代代都不入朝、不涉江湖。他家的家主向来由长房长子一脉相承,这一代家主年轻得很,未及二十岁,却违反祖训,勾结朝廷,惹了众怒。穆家二房三房等等老一辈人都还健在,自然容不得一个小辈目无祖训,他们要废了这个年轻人的家主之位,可是一来呢,穆家的生意都掌握在家主手里,二来这家主背后还有宋国太后撑腰,他们几个有心无力,才来求助我们咫尺楼的。”
无灵蹙眉道:“他们既然不涉江湖,又何必来求助咫尺楼?此事与我们有何相干?为何要接?为何要帮他们?”
天赤不意料她有这样激动的反应,坦然道:“此事一不违反楼规,二又利润极大,自然是接的。夫人派你过来,不就是为此事吗?”
“你不要再数一二三了!”无灵大为急躁,一腔怒火来得无名却无从发泄,暴躁了一句之后,又赶快道歉,“对不起师兄,我……我没头绪,乱发脾气。”
天赤奇道:“莫非你同穆家还有渊源?”
无灵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只是想,咱们武林中人,何苦蹚宋国的浑水?他背后有沐后撑腰,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拿什么废了他。”
天赤“噢”了一声,笑道:“我们是平头百姓,你可不是平头百姓。”
无灵一愣,原来如此。
难怪这桩事情娘亲要叫她亲自过来看一看,说什么让她历练一场,其实是要她身后的势力,还有不管不顾的热血。她虽是武林中人,毕竟有一半北辰家的血缘,且初出茅庐,无人知晓她是郁家后人,只消打着北辰家的旗号,何愁不能同宋国抗衡?毕竟娘亲敢接下来这样一桩事,恐怕背后真正做决定的是那官居相位的舅舅。
宋国多事之秋,从去年至今,一直没能消停。
先是章祁联手夺了两州疆域,又诛心灭了她麾下大将,而沐后多疑,自断臂膀,不得不将势力扩展到这些世家身上。
现在,舅舅连世家的主意都打上了。
恐怕,连她舅舅都不是主谋,是章王和祁王想要灭了宋国啊!
无灵越想越是冷汗涔涔,右手险些将座椅扶手握断。
本以为她能以少东家的身份接任咫尺楼的生意,生杀予夺挥斥方遒,可没想到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恰恰好好安置在此处。她其实根本没有动摇局势的能力,即便死不同意这桩生意,章祁都不会因为她这个无名小卒停下进攻的脚步。
只是,何其残忍,要她亲眼目睹这一场战争的阴谋,而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又何其不幸,要为一个气数将尽的国家赔上前程性命。
无灵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道:“穆家这笔生意,我亲自来。”
天赤自然不知,这短短须臾,她已在脑中过了百招。
“如此甚好,你来前我们已将大致过程谈得差不多了,我来给你细讲讲。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下午或明日再约穆家几个人当面聊一聊便是。”
无灵胡乱点点头,对天赤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深蹙着眉头思考能为远川做些什么,越想越急,关心则乱,终于决定快刀斩乱麻,先去见他一面再说。
她主意已定,激动地按着扶手站了起来。
天赤一愣:“我还没讲到紧要关头呢,你先别激动。”
“等我回来再讲!”无灵抬手示意他住口,“要事要办,耽搁不得。”
话音刚落,便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
宛中的繁华,比昌安丝毫不差,还多了许多豪爽。
在祁国的时候,无灵每逢问路,彼此对答都是很妥帖的,指路的那方态度也好,点到即止,从不会热情过了头。而宋国民风截然不同,无论是摆摊的小贩还是过路的行人,都很干脆地愿意带你走一程。
从咫尺楼到穆家堡,约莫五六里的路,须臾便到了。
穆家堡的宅院极大,在这样好的地段,竟堪堪占了整整一条街。虽然相邻的那条街道排满了商铺,成日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可到了穆家堡门前的那一条街,便生生划了两个疆域似的,安静且宽阔。
无灵就站在两条街道之间望着穆家堡,眼前是寂静,身后是喧哗。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既激动又无措,一心想着先见他再说,理智又劝自己不要鲁莽。紧张之余,她还抽出两分心思,遗憾今天穿着男装就跑出来了,不太漂亮。
犹豫之间,她已踱到了穆家堡的正门前面。
穆家堡的看门护卫将她打量一番,质疑道:“阁下在穆家堡外耽搁这么久,是什么缘故?”
无灵咬咬下唇,硬着头皮道:“我……要见穆远川。”
“可有拜帖?”
“没有。”
护卫道:“家主现在不在堡内,阁下还是请回的好。”
“他现在在哪儿?”
护卫道:“不知道。”
无灵点点头,抬腿要走,才意识到方才几句话之间,她竟抖得这样厉害,一双腿如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方才心火燃得太旺,此刻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了,她却仍靠着余温熬煎心扉。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无灵才缓了过来,长长叹一口气,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还好没有横冲直撞进去。下次,下次等远川回来了,她好好打扮一番再见才是道理。
无灵感觉自己想得很明白,转过穆家堡前门街口之后,忽然又灵机一动:“既然他不在穆家堡内,我何不趁此机会偷偷看看他的书房?青音姐就曾经溜进他书房里窃了几张习字,想来溜进穆家堡不见得比进落梅山庄难。”方才的紧张激动一扫而光,无灵反而十分雀跃,当即把手腕、脚腕都束了一遍,十分熟练地攀上了穆家堡的房顶。
她头回进穆家堡,沿着一溜儿屋顶摸过去,发现堡内防卫外松内严,护院侍卫的武功很是寻常,可处处机关陷阱却一个不少,专防那梁上君子、入室窃贼。又见穆家堡内格局十分规整,横平竖直风格统一,同北辰府还有些相似,都叫人晕头转向瞧不出差别。
北辰府的每个房间虽都建得方方正正,但还有个讲究,通正门的先是会客的大堂,再往后祭祀的庙堂,再后是家宴的礼堂,这三大堂过后才是北辰老爷居住的正院儿。以这道线为主,将北辰府划开东西两大院落,北辰祎和北辰悠两人分别在东、西两边,其余厨房、管事屋、杂役房等等都排在南边。虽外观大类,实际却各不相同。
无灵挑了个角楼,猫在上面领略穆家堡的布局。
穆家堡活脱脱就是个放大了的北辰府,看这规模气派的,住下一家几代人绰绰有余。若按族中地位来算,穆远川是长房独子,父亲去了之后继承的家主,他住的地方理应就在穆家堡的正中线上。
她先将范围缩小,悄悄儿溜到穆家堡中间去,伏在屋顶上细细观察院中丫鬟仆人的走动,又筛选出几个可能作为卧房、书房的屋子,瞅个众人都没留神的当儿便摸进了其中一间。
进去之后,无灵倒先被唬了一跳。
屋子极阔绰,由雕空的玲珑屏风铺出些影影绰绰的分隔来;屏风极讲究,有用黄花梨雕刻的山水花鸟像,有用紫檀雕刻的岁寒三友图,又有手织的璎珞做出各种万福万寿的花样儿,所见之处各不相同;摆设也极讲究,墙上挂的山水画儿,柜上搁的行草帖儿,壁上悬的古琴,装着时令花枝的双耳瓶都不是俗品。像这样讲究的房间,若不通博古的寻常人瞧,丝毫看不出其中的厉害,不过觉得顺眼而已,足可见该房间主人的品味扎实。
她在房间里四处摸摸瞧瞧,只觉得连北辰盈的房间恐怕都输了一截。
房间里面却忽然响起妇人的声音。
“才说了不必在里头伺候,又进来寻摸什么呢。”
无灵心里“咯噔”一声,手脚立时停住,提心吊胆道:“奴婢告退。”她恐被听出声音不对,便捏着气声轻轻吐出一句,用内功才讲这话声儿维持到传进内室里。
那妇人好似并没察觉声音有异,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追究。
无灵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又溜出来趴到屋顶上,才松了口气,十分痛心:“他父亲虽然不在了,可母亲还健在着呢,怎么就把这茬忘了!”
看这情形,穆家堡里坐北朝南的正院儿是这当家主母住的了,那穆远川究竟住在何处?
这么大个宅院,想找到他的卧房,无非两个法子,要么换件丫鬟的衣裳光明正大去问,要么逼问出来把人打晕。
无灵掂量一番,觉得还是后者比较方便,便一溜小跑,到僻静角落处守株待兔。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成功套出消息,顺手将那无辜的小丫鬟打晕在地,拖到阴影的地方遮掩起来。
据那小丫鬟说,远川住在夫人东边相邻的小院里。无灵只好又一路溜回去,轻车熟路地翻窗户进了远川的书房。&/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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