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穆家主母的卧房让她耳目一新,穆远川的书房就实在让她瞠目结舌。
偌大一个书房,莫说字画装帧、时令插瓶,便是连个多余的摆设也没有,入眼之处全是编排有秩的藏书,排排列列,蔚为大观。无灵在书架中穿梭走动,瞧那藏书排序的门道,竞和岛上书洞如出一辙——先前她还以为那样藏书的方法是娘亲独创,未料其实并非独一无二的——再往前看,便是一方书桌,那书桌也是简单极了,除文房四宝和堆叠的草纸外,没有任何一个与书房无关的东西。
无灵随意拣起几张纸瞧瞧,见是抄的兵法,只是字迹潦草,不似他从前的笔力。她又翻翻下面的草纸,左不过是些习字、撰文,都是平常内容,无一与她相关,再见不着有她的名字的分心之作了。
她手握那些轻轻的草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她手腕都在发抖。
不过多久,只听吱哑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无灵本能会逃,可这回不知怎么却生生定住,一动不动,只用眼角的余光瞧着进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素衣,家常冠带,脸色略显苍白,一双杏眼熠熠生辉,丝毫不减。
他虽然不动声色,却带着提防地走近书桌,待看清无灵眉眼和她一副无处安放的神情,才轻轻一笑,又轻声道:“长高了。”
无灵干涩道:“守门侍卫说,你不在。”
穆远川道:“这两天不愿待客,叫他们一律说不在。”
无灵道:“阿五也几次没找到你。”
穆远川道:“上个月的确不在宛中。”
无灵道:“上上个月,你也没有回信。”
穆远川道:“抱歉。”
无灵直愣愣瞧着他,努力瞪着眼睛,保证自己不显示出一分颓势。
其实她心里委屈得紧,如果不这样硬要绷着,她真想大哭一场——她念了大半年,千里迢迢来到宛中,不期见到他,他们却像两个旧相识却一贯陌生的朋友一样,公事公办的一问一答。答到最后,他说抱歉。
无灵冷笑道:“为什么说抱歉,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穆远川半是轻轻、半是叹气地笑了一下,道:“我很抱歉让你担心。这里不方便招待你,去旁边那间屋子吧,我们坐着说话。”
无灵执拗道:“不必,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穆远川点点头,斜倚在书架旁,安静看着她。
无灵有点不爽:“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一句话都没有吗?”
穆远川道:“……你要喝点什么茶吗?”
“你为什么不肯说,穆远川,什么事情你都不说。我设想了很多情况,有些很糟,有些没那么糟,总之我想了很多很多的理由告诉自己,你一定是有原因有苦衷的。直到我亲自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无灵努力使声音保持冷静,拼命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他一样从容不迫,“你觉得让我胡思乱想就比让我担心好很多吗?”
穆远川瞧出她极力克制下的激动,轻拍两下她的肩膀,道:“你写的每封信我都认真看过,生活很有趣。我的……没那么有趣,平淡乏味,无话可写。”
便算是安慰了。
无灵很不甘心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明明她都已经快把心事搁到脸上了,明明她要花那么大力气保持平静,可穆远川为什么丝毫无动于衷,还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呢?他做一家之主,实在做得不容易吧。
她强咬着嘴唇,道:“你从前说,不爱官场的。无关穆家祖训,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受制于人的人。”
穆远川道:“自从做了一家之主,世上种种,又有哪一件能随心所欲呢。”
他说得极是云淡风轻,却不知怎么惹到了无灵,让她忽然控制不住,两行眼泪决堤般流了下来。穆远川对女孩子的眼泪无措,忙取出手帕给她,无灵不接,转过身去拿袖子狠擦两下,抬头努力眨巴眨巴眼睛,止住了眼泪。
“你过得很辛苦,为什么不同我说呢。”她再度转过身来,仍然炯炯有神瞪着他。
远川道:“一贯如此,习惯了。”
“既然一贯如此,为何你前几个月还能同我正常通信,这几个月,连一字一句也没有?”无灵不想首先揭穿,却句句都在逼他作答。
远川嗽了两声,道:“这两月的确都是琐事,没什么值得说的。”
无灵眉毛皱了又皱,实在听不得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哂道:“噢……都是琐事,你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想理我了而已。”
远川苦笑,本想要抱她一下,手臂微微抬起,不知想些什么,又放下了。
无灵原本想激他坦白最近遭遇,见他并不反驳,忽然有些泄气,一套循循善诱的说辞瞬间瓦解,她开始真诚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是不是远川真的不大想理她了?
两人安静对面站着,彼此都不言语,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还是远川先打破僵局:“你来宋国,住在何处?”
“我……”无灵一愣,才想起今天的来意,“我自然有我的住处。穆远川,你现在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这样艰难的处境,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只能同甘而不能共苦的小朋友吗?”
她语气虽慢,却压得很低,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咄咄逼人。
远川面色无异,只是微微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我的处境也没这么糟糕,不过是因为我太年轻,行事作风不能叫大家全都满意,几个叔叔都想我吃点苦头而已。”
无灵道:“那你呢,你自己满意吗?”
远川停顿片刻,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可你从前不是这么想的。”无灵叹了口气,“你被沐后派去落梅宴的时候,还阳奉阴违地惹怒蓝明玉。从前你不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
远川道:“现在也不是,你不必担心。”
无灵急道:“你本可以不必如此的。穆家世代都不涉朝政,宋国当权者几易更迭,凭谁也没能啃下你们穆家,以你们穆家的势力,本不必受一个宋国君主的胁迫,更何况是已经岌岌可危的沐后!你曾说过,不想号令天下,不慕皇权富贵,可此时内有宗亲背弃之忧,外有章祁夺宋之患,你为何执意苦苦支撑?”
远川道:“穆家此刻便是全部迁往章国祁国,不过是换个地方经营,不会动摇根本。可是穆家祖辈生长于宋,如今宋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身为大宋的子民,不能袖手旁观。”
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只不过,此时任凭多么铿锵的话,都不能引起无灵共鸣。她才不管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民族大义,统统都比不得眼前这个人。
她手指深深扣着掌心,声音仿佛从齿缝里磨出来:“穆远川,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的族人联合外人要把你取而代之,别国的政敌策划要除掉你,你有几条命供他们阴谋?这样腹背受敌,就是为了对宋国的一点心血,值得吗?”
远川垂下睫毛,声音轻轻道:“如果连我也问值不值得,就没人帮它了。”
无灵见劝说无果,追问道:“如果你不做家主,是不是就没得帮了?”
远川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无灵气急,一团火将心口窝得极疼。
她实在没想到久别重逢就要讨论这样沉重的话题,也实在没想到,那个天地刍狗的穆远川,在家国大义上会这样固执。
“好,好……”无灵冷笑,“那我们比比看好了,究竟是你能拼尽全力把自己的命搭给宋国,还是我能更胜一筹保你无虞。”
远川眉毛抖了抖,无奈道:“怎么我就……非要把命搭进去不可吗?”
无灵道:“你这样聪明,怎么可能看不透,宋国倾颓已是定局啊。沐后第一器重的郭将军,就是为宋国陪葬的第一颗棋子,你以为他是自己要反的吗?你以为一个抱定必反之心的人,还会回朝堂之上等候审判吗?你以为章王和祁王想要的只是两州疆域而已吗?宋国外无强援,内无明主,难道你指望那个多疑寡恩的沐后力挽狂澜吗?但凡明君,岂有不知用人不疑的道理?她疑心这样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肃杀手段,一旦有人要挑拨你们君臣的关系,你觉得,你会比郭将军的下场好一些吗?”
远川面色无常,一双澄净的眼珠静静看着无灵,只是嘴唇无甚血色,沉吟片刻,才道:“能活到这个岁数上,已经是我多得的了。”
“不是!”无灵眼睛红红,“你必须要好好活下去,你承诺我的事情没有兑现,就不许给别人卖命!”
好像有钝刀子在剜她的肉,原来这样疼。
她忽然很后悔同远川开诚布公地说这些,很后悔早上一时冲动便闯了出来。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她只消帮穆家的族人取了家主之位,让他有心也无力,至少不会成为章祁攻击的靶子,也不必听这样锥心的话。
远川一愣,浅笑道:“若能活得久些……也很好,能见人间白头。”
无灵很无力,她将利弊都说得这样清了,咫尺楼的一桩生意几乎尽数透给他知道,可他浑不在意,这样面不改色的,生死、荣辱、算计好像早已置之度外,说起什么都动摇不了他一颗陪宋国沉浮的心。
“你将生死看得这样淡,难道,难道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牵挂和遗憾吗?”
远川眼光慢慢变得柔和,道:“遗憾的事情太多,牵挂也太多,等此间事了,再一一偿还吧。”他将视线放远,犹豫许久,又道,“现在最遗憾的,就是当初没有好好请教唐止,怎样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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