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说了什么,无灵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
事实上,听到唐止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心里面堆叠的乌云阴霾忽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她马上回咫尺楼,不由分说下了两个命令:一是拖延穆家的生意,不急于立时就办;二是动用一切人脉,找那个叫裴菂儿的姑娘和与她同行的青年。
第一件事还好解决,天赤出面同穆家几个长辈协商,拖个十天半月不是很大问题。
第二件事就有些难为人了。无灵单凭着那一日对裴菂儿的记忆,别说自个儿画不出什么像样的丹青,便是指挥名家画师作画,也说不出具体的肖像特点。幸亏裴菂儿曾在苍陵大张旗鼓地现过身手,虽然线索寥寥,还算是有个地方可以去查。
一连三天,无灵都待在咫尺楼里,总算见识了念顷训练出来的情报网是怎样的雷厉风行。
大荒各州都有郁家的车马亭,皖中的车马亭就设在咫尺楼内,管一州的消息。每州向下是县,向上是道,各设亭台,有专司其职的负责人,一人总揽,分权向下。一般事宜由飞鸽传书联络,机密要事便只靠着一人一马,上达各处车马亭传消息。
咫尺楼人虽多,却井井有序,没有丝毫混乱。青字系的专管通信联络,绿字系的奔走于皖中通知各处布置的人脉,赤、橙、黄三系则派了大部分人亲自去寻。眼瞧着偌大一个皖中,便被这样一层一层掌控,再而到整个大宋,再而整个大荒,郁家的势力早已暗中编织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网。
无灵忍不住在私底下念叨几句:“有这样大的势力,舅舅还当什么宰相,不如找个山头自立为王罢了。”
唬得花朝赶快挡住她的嘴巴:“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还用我说吗。”无灵面色不郁,两只胳膊枕在脑后,“你说咫尺楼一年得挣多少银子,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啊,召集到一起,能组一支军队了,再选个将军,灭了哪国不行?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奇门遁甲也样样都通……”
花朝听不得这样大胆妄为的话,忙找话打断:“哎,阿五,你是怎么入念顷的?”
阿五认真皱起眉头想了想,道:“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是很小的时候……不到五岁吧,被人贩子卖的。”
“人贩子?你的爹娘呢?”
“不记得了。”阿五眉头舒展,也没什么波澜。
无灵转头看着他,问道:“从前你在撒菱坞过得怎么样?”
阿五道:“大概训练了十年,才让出去执行任务。”
“那十年每天都在训练吗?”
阿五点点头。
无灵目瞪口呆:“没有休息的时候吗?生病了怎么办?撒菱坞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吗?有人教你们读书吗?除了武功,还训练什么?”
一堆问题扑面而来,阿五只好一个一个答道:“睡觉的时候就是休息了。生病治病。每个人都要训练。有些人会读书识字。领不同牌子的人,训练的不一样,我练的都是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影卫。”
花朝问:“谁负责教你们呢?”
“我知道!”无灵抢答,“听青音姐说,我爹爹以前教过好多人呢,挑了最拔尖的几个做七明卫,剩下的呢,有的到咫尺楼来做事了,有的就留在念顷教徒弟。阿五他们这一群,若认真论起来,还可称我一声师叔呢,只不过七明卫也未认真拜入师门,所以才不论的。对吧阿五?”
阿五点头道:“我师傅也是黄字辈的。”
无灵有些好奇:“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可以领不同的牌子?”
阿五道:“一开始都是一起训练的,过了几年,大家有了各自擅长的事情,擅长刀剑攻打的可以领橙字,从橙字里能识字会做决断的再挑几个,可以领赤字,擅长轻功的可以领青字,像我们各个都厉害的,就领黄字。”倒还有些隐隐的得意。
花朝笑道:“要是没有练武的天赋呢?练了十年,发现啥都不行,那该怎么是好?”
阿五道:“就做仆役。”
花朝拉长声调“哦”了一声,自嘲道:“像我这等有自知之明的,入了念顷就该自觉当丫鬟,不必多受十年的罪。”
阿五点点头:“一开始一起到撒菱坞的女娃娃们,最后都没剩下几个,能撑得下来的,不是去了青字,就是去了蓝字,最后黄字里头,统共就两个姑娘。”
无灵问:“在撒菱坞训练……很累吧?”
阿五道:“习惯就不累了。”
无灵忽然觉得脸上讪讪,她知道撒菱坞是专门训练暗卫的,每每所见都是训练有成的暗卫,却从未了解过训练手段是什么,强度有多大。直到听阿五这样轻描淡写地平铺直叙,才大抵感受到那里的水深火热,历经层层筛选磨难才剩得下来,而这样痛苦的童年,他浑然不觉,只当寻常。
撒菱坞磨炼的不只是意志啊,连心气都打磨得所剩寥寥。
无灵将手搭在阿五的胳膊上,顿了片刻,才沉吟道:“你跟着我,从此好好过一遭。”
阿五点点头,咧着嘴笑了一下。
天赤掀帘进来的时候,见小厢中正聊得热闹,点着无灵笑道:“这几天大家忙得团团转,你就专管吃茶聊天。”楼中正事都经他的手处理过一遍,有那些十分要紧的才专门挑出来递给无灵看,往往一天下来也挑不出非看不可的,他也就不叨扰在小厢内专心吃茶的无灵。
恰巧无灵也并没非要事事躬亲的心性,自然乐得吃茶聊天:“那可不,我只做个甩手掌柜,一切仰仗师兄。”
“你倒很懂。”天赤笑道,“要找的人,有些眉目了,搞不好就在宛中南郊。”
无灵不满:“什么是搞不好?”
“你当时描述得那么语焉不详,当然搞不好了。”
无灵有些讪讪:“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天赤道:“有人在皖中东南见过你要找的人,虽然没十分的把握,□□分也有了。黄隐亲自带人把东南那地界上探了一遍,没见人,见着了闪电骓,就在这里,应该就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了。”他慢悠悠展开一张小纸条,具体地图就绘在那一张小条儿上。
无灵仔细瞅瞅,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事情只要交给师兄师姐,我只管放心就是了。”
天赤不吃她嬉皮笑脸这一套,道:“你若要去,找几个暗卫跟着,别再惹上什么麻烦。”
无灵笑道:“哪里用得着暗卫,我就自己偷偷过去看看,绝不声张,也不惹麻烦。保证!”说罢觉得嬉皮笑脸不太严肃,忙将脸板起来,一脸诚恳。
天赤道:“宛中现在卧虎藏龙,你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惹你。带着暗卫过去,一旦有什么意外,还能来个人给咫尺楼通风报信。”
花朝也劝道:“正是呢,便没别人,单那个红衣裳你也打不过啊。”
“胡说什么八道,上回是我没带武器,怎么能相提并论。”无灵大觉被踩了尾巴,恨不得跳起来维护。
花朝忍笑道:“要么叫阿五跟着吧,也好有人给你提着武器。”
无灵冷哼一声:“也可。”
于是明面上只有无灵和阿五两人骑马去了,实际却跟了三五个暗卫在后——阿五走前偷偷跟天赤提了一嘴无灵察觉不出暗卫的旧事。
两人一路按图索骥,到宛中南郊的一片富庶村落。
这地界不仅土地肥沃花草茂盛,连房屋都建得别具规模,俨然一片世外桃源。无灵不愿让马踩踏草地,远远将马拴在了村外的树上,嘱咐阿五在此地好生看着不要远走,便一个人进入村内。阿五知道暗卫跟着,也不和她争,十分听话留在原地。
无灵既有事相求,不敢再做梁上君子,规规矩矩走大路敲门。
只过片刻,门应声打开,开门者正是裴菂儿。
乍见无灵,她毫不惊讶,反而眯着眼睛笑起来:“你很有门道嘛,我们才来没两天,就被你找到了。”
无灵客气道:“也不是什么门道,挨家挨户地找,碰巧走运找到了。”
“谦虚什么,你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满大荒挨家挨户地找,可比唐止哥厉害多了。”裴菂儿嘻嘻笑道,“他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你在找我们呢,要是他消息不通,恐怕我们现在还见不着你。”
无灵心想:“好大的口气哦,难道现在江湖上流行话里春秋了?那我不能再客气了,不然连讲话也输她。”于是道:“不必他通什么消息,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裴菂儿笑道:“不是哦,之前你们念顷岛找了他十来年了,他从不肯让人找到的。不过这次是你找,他就来了,快进来吧,刚刚我们在下棋,他心情正好着,恐怕有求必应。”
短短两句话就输得片甲不留,无灵心中实在有点地动山摇,只能强绷着面色无常地同她进门,实际连一句话茬都不大想接。
裴菂儿察言观色,笑嘻嘻道:“其实还是你们念顷岛厉害,唐止哥不过就是会躲,别的也都一般。”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简直把无灵从里到外都扎了一遍。她只得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好容易才扯出一个堪堪与体面沾边儿的笑容:“我找他有要事相谈,你要旁听吗?”
“也行。”裴菂儿人畜无害地点点头,见无灵面色有些崩溃,才哈哈笑道,“逗你啦,你自己和他讲,我回头听转述吧,唐止哥说书也很有一套的——哈哈哈还是开玩笑啦,他的事我不管,你放心吧!”
裴菂儿很爱看无灵一副苦苦维系的和平表情,三番两次寻她开心,算着将要挨打之际,赶快笑着溜了,只留无灵自己在唐止房外。
无灵既生气又无奈又有些服气,心想从小只能和北辰悠之流耍嘴皮子,他段位太低,自然自己也没能锻炼出来——把原因归咎到北辰悠身上之后,就觉得不是那么意难平了。她长吁几口气,将呼吸调匀,才在那半掩的小门上轻叩两声。
屋内那人低低应了一声,算是请进。
无灵不自觉舔了舔嘴唇,慢悠悠挪进去,讪讪看着屋中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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