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40章 第四十章 重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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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止从容坐在小榻上,榻上小桌摆着一局残棋,他执一颗白子端详棋局,侧脸对着无灵,偏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神采英姿。

    虽然明知眼前人就是阿丑,可无灵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以前对待阿丑那样恣意妄为,甚至连站在他面前都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看呆了吗,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唐止轻轻一哂,嬉皮笑脸倒同裴菂儿如出一辙。

    “不是。”无灵下意识先反驳,话未想好,气势先要摆足,“见你之前我确实有很多要说的,可是现在,很失望。”

    唐止点点头,笑道:“人生嘛,就是这样,不能期望太高。”

    无灵蹙眉:“我之前最侥幸的期望,也不过是你能活着。可现在看你活着,却没想到……原来如此。”

    唐止道:“有点惊喜吗?”

    “你活着,我的阿丑却死了,如何惊喜呢。”

    唐止放下手中棋子,抬头看着无灵,道:“阿丑活着的时候,你也没将他放在心上过,等他不在了才开始追悔,你是真的在意他呢,还是仅仅接受不了目睹一个人的消亡?”

    无灵一愣,道:“我那时对你不太客气……伤了你的心,是吗?”

    唐止置之一笑:“说来你可能不信,郁姑娘,你对我好也罢,不好也罢,我其实不太在乎。”

    “那你为什么要扮作阿丑跟在我身边?”

    “因为一直隐居很无趣。”唐止很愿意坦白,“我隔三差五就会易容更名,在江湖上玩一圈。碰到你是偶然的,没想到你有些意思,便跟在你身边了。”

    他说的十分自然,可无灵发自肺腑不愿相信,不愿意被这样随意的答案打发走。她又不愿显露颓势落了下风,只好努力克制住一腔情绪,道:“有很多机会,你若想走,随时可以不告而别的。可你偏偏选择假死,让人牵挂,很好玩是吗?”

    唐止点头:“也不是很好玩,但我当时不太高兴嘛,你心里只有穆远川,对我不闻不问的,我肯定想要找一点存在感。”

    无灵缓缓点头,道:“你现在消气了吗?”

    唐止道:“噢这没有什么的,这件事早已翻篇,我没放在心上。”

    无灵仍旧点头,局促又僵硬地站在屋内,将来时的气势忘得一干二净。她喉咙发干,轻咳一声,才道:“所以……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是吗?可是刚刚裴姑娘说,你知道我在找你,所以故意让我找到的。”

    唐止道:“你闹得满城风雨,我若再不现身,菂儿会惹上许多麻烦。不如今日大家见一面,冰释前嫌,你有什么也尽管讲,我们一次解决。”

    他说的这样不客气。

    无灵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实在不想再虚张声势,其实她心里已经难过得耐不住任何一根稻草了。彼时裴菂儿说唐止当阿丑当得不快乐,原来他这么不快乐,共进退的那一月有余,在他心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只剩下一场公事公办。

    无灵有些哽咽,将情绪硬压了下去,道:“从前是我不好,是我不会和人相处,我爱发脾气爱使性子,所有冒犯的地方,我现在向你道歉。”

    唐止叹了口气,道:“还是不要道歉了,有话直说吧。我多少也算了解你,要不是有求于我,你也不会低头的。”

    无灵两只手抠着衣裳,直抠得骨节发青:“我想求你救宋国。即使救不了宋国,也请你千万救救穆远川。我知道你们是旧相识,你既已出现在宋国,也许不必我多此一举,可是我想万一……万一有些情况你也不知……”她不是个不肯低头的人,从前审时度势,常常能屈能伸。可她的能屈能伸一向仅限于念顷,知道最多不过是挨一顿胖揍关个禁闭,从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一样,卑微又屈辱,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多么好强,连为远川求救都如鲠在喉,难以启齿,“章祁两国图谋宋国已是势在必得,远川已经是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危在旦夕。”

    唐止继续低头拿着棋子揣摩,不去看她,也许他不大喜欢见人为难的样子,也许只是给她留点面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见过他了吧?没劝住吧?他一定要为国捐躯视死如归,抱定了这个念头,谁能救他?”

    “你能。”无灵几乎是在哽咽了,“十年前你就救过宋国,只要你像从前一样力挽狂澜,他就不必为国捐躯了。”

    唐止忍俊不禁:“十年前我带上战场的那支军队,是从章国借来的。现在章国要打,谁能抗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无灵再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泪眼模糊地瞧着唐止,她最后能倚赖的希望,碎得一塌糊涂。

    唐止哂道:“人生不就是这样嘛,期望越高,失望越多。不管别人承诺给你什么,听听好了,不要一股脑都相信,没做到还算小事,万一别人玩笑话你当真了,岂不是很苦恼?我就不送客了,你那三个暗卫应该都被菂儿拦在院外了,你走的时候顺便把他们带走。”

    无灵不甘心就走,可的确无话可说,见唐止只是自顾自玩那局残棋,并不再多说一句。

    她又呆站了半晌,才悄没声儿地出了门。

    裴菂儿点了那三个暗卫的穴道,正把他们一个个搬到院子里面来晒太阳,转头见无灵失魂落魄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和煦笑道:“你不要被吓到哦,他平时说话都很不客气,其实心里有数的。”

    无灵哽咽道:“我的暗卫是怎么被封住穴道的?”

    裴菂儿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就封住了。”

    无灵哼了一声,不想说自己连有暗卫都没察觉出来,干脆一言不发,给他们三个解了穴便径直领走了。

    裴菂儿坚持到送他们几人出了门,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笑了起来。

    唐止也走了出来,倚在门边捏着嗓子学她说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就封住了’!很骄傲嘛。”

    裴菂儿止不住笑:“要不是你在里头隔空打穴,我连有暗卫都不知道。但没办法,她三个暗卫都挡不住你暗算,很叫人扬眉吐气。”

    唐止道:“你这两次扬眉吐气的还少吗,抓着这种机会也要锱铢必较。”

    裴菂儿道:“你呢,你少气她了吗?我刚刚趴墙角听了一耳朵呢,你都把人家气哭了,明明十分在意,还要假装不放在心上。”

    “她一门心思都是穆远川,我再把她放心上?我不要面子的啊。”

    “你不就是为了穆远川来的吗?现在话说这么满,最后被人发现口不应心,会很好笑哦。”裴菂儿对唐止的事情知之甚少,要么想方设法套两句话,要么听两句墙角,七拼八凑出个“事情真相”,其实大部分时候看不明白唐止究竟想干什么。

    唐止歪歪嘴角:“为他来是为他来,这不我来了也没办法嘛。如果我想出办法,她肯定还会再来求我的,到时候自有台阶给我下。”

    裴菂儿笑道:“我看未必哦,你这样不给她面子,她够呛还会再见你。”

    “不见最好,免得闹心。”唐止洒脱一句,转身又回了房内。

    裴菂儿追过去大笑道:“哈哈哈哈有些人心里不好受哦,又盼着她来,又怕她来。恐怕现在既希望她不要太把穆远川放在心上,又生怕没了穆远川那层关系,人家见都不愿意见你了。”

    唐止不怒反笑,还饶有些兴趣道:“有些人现在在试探什么呢?嘴上说着要我承认,又怕我承认是不是?还要变着法子试探我心里是不是放了个什么人?”

    裴菂儿的笑忽然有些僵硬,马上还击:“有些人一贯自恋又自大,江湖上怎么就那么多没脑子的小姑娘好为他拥趸呢?”

    唐止笑道:“有些小姑娘呢,心里话被人看穿,不仅不认,还要反咬一口,真是可惜可叹啊!”

    裴菂儿道:“有些人活到了25岁上呢,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还痴心妄想,才可怜可恨呢!”

    唐止笑道:“最可怜可恨的呢,是那人宁肯打光棍儿都不愿娶你,唉……”

    裴菂儿一时语塞,想起爹爹的确想为他俩做媒,可唐止说父母和师父在世时早订下婚约给推掉了。这事儿她后知后觉,已经无法挽回,只好眼睁睁沦为唇枪舌战时候唐止的一把利器,每每都无往而不利,万幸是她对唐止从没动过男女之情,不然早被他刻薄而死了——都怪她那个好爹——裴菂儿说不过,只能翻个白眼抗议:“哼!我不爱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明儿还去不去穆家堡了?你要是没什么办法,去了也是白去。”

    唐止捧腹道:“去啊,见一面少一面,当然得去。所有你说不过的都没有意义哦?”

    “当然没有!都没有意义!”裴菂儿摔门出去,“明儿走的时候叫我!”

    唐止嘻嘻一笑,待裴菂儿出了门,才轻轻叹了口气,一片悲凉笼上了眉梢。

    哪里有人真心凉薄,不过是知道,世间种种,终必成空。&/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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