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菂儿造访穆家堡时,一人一马,将书信一封递上,便被迎进了穆远川所在的小院。
关于穆远川的故事,她断断续续也听了有一些,知道这是唐止的旧友、郁无灵的心上人,他虽然人不在江湖,却总能从江湖上听到他的风闻。风闻传言听得久了,对他天然有一些期盼。
穆远川呢,果然也没让她失望。
她走入正厅的那一刻,便见端坐正中的清瘦少年,眉目隽永,气质清冷,将一身蓝染锦棉穿的贵气又平常。旁边站着个魁梧大汉,却莫名有种稚子神态,一脸肥肉显得尤其好笑。
少年面色略显憔悴,神态却无半分颓色:“裴姑娘远道而来,在下却未能远迎,万望见谅。”他起身请裴菂儿坐下,还未站起便微微一凛,深深吐纳才能勉力站好。
那魁梧大汉手脚倒是伶俐,一边扶住穆远川,一边请裴菂儿坐在旁边,捏着小小茶壶,斟茶倒水一应俱全。
裴菂儿一向不拘这些小节,弯弯眼睛笑道:“不必起身,不必起身。老早我就听说你了,今日这一见,果然担得起一个好名声,难怪在别人心里,能把唐止哥都比下去。”
穆远川坐下淡淡笑道:“素闻裴谷主特立独行不拘小节,姑娘也颇有乃父之风。”
裴菂儿笑道:“我一般吧。但我爹爹看来也很认可你,旁人给他寄的信,他看则看矣,鲜少理会,这回却特地叫我来一趟——虽然我武功修为远不及爹爹,不过凡是我们裴家能相助之处,我来也是一样的。”
穆远川道:“多谢,姑娘能来一趟,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裴菂儿笑道:“我是不是来晚了一步,你好像……已经挨打了?受伤很重?”
穆远川呼吸一滞,道:“来得不晚,在下正有些事情要和姑娘相商。”
见他将受伤一事略过不提,裴菂儿笑得清明,也不追究:“嗯嗯,请讲请讲。”
穆远川道:“家父年少时同令尊素有交情,后来家父从商,留在宛中,令尊习武而游历大荒,大约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定居在章国了。”
裴菂儿笑道:“这事儿我知道,我爹爹常为穆伯伯感到可惜,天生一副习武的根骨却无奈不能违背祖训。我听说你生下来的时候身体不好,四处寻医,那无名老人还是我爹爹寻来的呢,他知道你爹爹执拗,只说那无名老人是神医,却不说他是不世出的高手,你爹爹才同意让你跟他治疗。看来你跟他隐居的这些年,不仅身体治好了,连武功都学成了顶尖!”
穆远川冷不丁被呛到,尴尬道:“裴姑娘真是快人快语……其实家里无人尚武,我会武功这事,也一直瞒着众人。”话说到这儿,他自嘲地笑笑,“不过现在也无妨了,我已是家门逆子。”
“像你们这样家大业大的,就是被些繁文缛节作了枷锁,什么逆不逆的,人活一遭,难道是活给规矩的?”裴菂儿对所谓家门规矩很是不屑,说这种话也丝毫不觉得冒犯。
远川无奈笑道:“不错,枷锁缚得久了,再想摆脱必得伤筋动骨,所以才需外援相助。”
菂儿转转眼睛,嘻嘻一笑:“懂了!你是废了家规祖训,所以叫一些朋友过来涨涨声势?”
远川道:“姑娘聪慧,猜对大半了。”
“另一小半是什么?”
远川道:“十月廿日,我会在穆家堡宴请各路好友,为两件事。一是请大家做个见证,自我而起,穆家的生意全部独揽于我一人,生意场上再无穆家,往后我将这番事业传给谁,也只认那一人,其他任何打着穆家旗号的族人都无权过问;二是宋国倾颓之势已在旦夕,国若不国,我辈也将危如累卵,此番召集各路好友,也是为了呼吁大家各尽其力,保家卫国。虽然姑娘生于章国,可令尊乃宋人,想来定当不会坐视不管。”
菂儿听得一身热血都被鼓舞起来,忙不迭地点头:“你放心,从小我就听唐止哥讲那些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英雄事迹,要有机会自己运筹帷幄一把,当然身先士卒的。我看你们这一大家子人,该断确实要断,都什么关头了,还因为和朝廷牵扯上关系而出内乱。像我们武林中人,不爱官场俸禄是一回事,可要是国家政权岌岌可危了,便是寥寥数人也能编个小队去捍卫城池——我听唐止哥说的。”
远川淡淡一笑,抬头道:“唐止……别来无恙?”
裴菂儿咯咯笑了起来,盘起一条腿瘫坐在太师椅中,优哉游哉:“别躲啦,你早被人看出来了!”
“要不是你三句话不离开我,他未必猜得出——”
屋顶上一道银色光影闪过,那一身银色衣裳的梁上君子便好端端坐在了裴菂儿对面,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不大高兴地打量着穆远川:“你这一身伤,怎么搞的?”
远川低声笑道:“也没什么大碍。”
他身旁大汉却有些激动,乍见唐止,先是本能气呼呼地撅起嘴巴,又听主人说无大碍,两道眉毛耷拉下来,内心斗争得刀光剑影,终于担心战胜了气呼呼,忙道:“唐公子,我家公子才不是没什么大碍……”
“甘北。”
远川喊他名字,点到即止。甘北虽然不大情愿,却只能闭上嘴巴,很有些担忧地瞧着唐止。
唐止很没好气:“还没大碍?多少人辛辛苦苦救你性命,是让你活到这时候就死的?你倒将性命看得很轻,我告诉你,你这命里就有我一份儿,我不让你死,你就算苟延残喘也得把我那份儿留着!”
远川忍俊不禁:“久别重逢,就这么盼着我苟延残喘吗?”
唐止哼了一声:“别的我不管啊,你要真想为那人死,休想!到时候我绑也要把你绑回冰域去,派人一天十二时辰地盯着你,让你老死在冰域才算。”
菂儿嘻嘻笑道:“你很确定能打得过他吗?”
唐止脸色很臭:“你看他现在虚成什么样儿了,只怕我一拳头过去就交待在这儿了!”
远川道:“你明知谁想要她的命,也明知……”他怕是胸口疼得很了,连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甘北赶快按着他后背推拿,远川才将话说完,“难道你忍心看她死吗?”
唐止方才的一副臭脸笼了一层阴霾似的,语气冷淡:“她种了什么因,该有什么果,又与你我何关。”
远川垂下眼睛:“有关的。”
裴菂儿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他们两人隐晦提到的那个人至关重要,才能让一向放荡的唐止都偃旗息鼓,而让那明珠一般的穆家家主,变得平淡又绝望。她眨眨眼睛,试探道:“那人是谁?可以叫她去我们听箫谷啊,没人敢在我们谷里滋事。”
可惜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唐止牢牢盯着穆远川,语气颇有些玩味:“原来你还是有心的,我以为你是颗石头,不懂伤心呢。”
远川道:“与之有关,也就懂了。”
“那好办得很啊。”唐止两只腿翘在了椅子扶手上,哂笑一声,“咫尺楼那位小姑娘,能为你生为你死,拿她的命去换你想要的东西,还怕有求无应吗?”
远川眼睛低垂,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也没有说话。
唐止拍拍脑袋,恍然大悟状讥讽:“噢~只怕她那条命还不能动呢,这样一步好棋,若现在就动了,以后拿什么来翻云覆雨啊。”
“唐止……”远川气息低弱,“别说了。”
唐止几乎要暴跳起来,看到远川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话到嘴边却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冷哼了一声,斜倚在太师椅里翻白眼。
裴菂儿旁观了这一番旁若无人的拌嘴,虽然无人解释说明,她连想带猜也凑了个大概齐,此时见局面尴尬,又试着插话:“郁姑娘机敏善良,又把你放在心上,想来你若开口求她,便是要她自损八百,她也心甘情愿。”见二人没什么反应,又道,“其实她即便知道你全是为了另一个人,只要能为你好,她大概是会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只要你别太贪心,又想要她性命,又想保全你在她心里的形象。”
“裴姑娘,事情并非如你所想。”远川仍是低声。
裴菂儿歪着脑袋笑笑:“不必同我解释,我不爱替人打抱不平。谁爱谁、谁用谁,谁吃了亏谁更可怜,我都管不着。爹爹托我来帮你,你既然有些苦衷不愿坦白,那我只从你坦白的事情上想办法就是。”
唐止冷笑一声:“你这叫什么想办法,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算什么办法?”
他们二人的一唱一和,实在是溢于言表的讽刺了。
甘北早领教过唐止讲话的厉害,可时至今日仍无法听之任之。他早气得捏紧了拳头,脸也涨得通红,恨不得一拳头打过去和他拼命。气血上涌之时,远川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手上,微不可察、又有节律地轻拍着安抚他。
甘北一腔怒火忽然柔软,尽数变成了委屈,替远川担心、难过,又替他委屈——明明已经身心俱疲,还要忍耐着这两个祖宗的冷嘲热讽。
厅中气氛一度压抑到极点,恰此时有丫鬟通报,说南宫家的人来了。
远川抿着嘴唇,只点点头示意。
裴菂儿大为好奇:“是那个新封了大荒第一武学世家的南宫家?”
远川道:“是。”
裴菂儿笑道:“今儿走运,我倒要瞧瞧南宫家的人有多厉害,担得起大荒第一。”
唐止冷哼一声:“得,我先走一步。”他银衣一晃,快如迅雷般在厅内匿了痕迹,只留下冷冷一句,“你这条小命便是不想要,也得我来收。”
裴菂儿笑嘻嘻:“恐怕轮不上你呢,我看想要的人多了去了。”
远川笑意微苦,打眼瞧见南宫元钧已近大厅,那抹笑意转瞬化为自嘲,随起身之势消于无形了。甘北见他站得有些吃力,忙在背后扶了一把,远川也就借势稳稳站住,将方才肯在唐止面前表露的一点脆弱都遮掩了起来,双手揖道:“南宫公子。”&/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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