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元钧虽居名门望族,又兼有武侠之风,习惯性抱拳回礼:“落梅宴一别至今,听闻穆兄已为大宋奔波多日,南宫家早有心相助,可多年躬耕乡野之间,不知朝堂政局分毫,如今大宋有难,穆兄既身先士卒,我南宫家岂有无衣之理,定当同泽同袍,修甲偕行。”
远川道:“南宫公子肯来,宋之幸也。”
裴菂儿忍不住哂道:“文气。”
南宫元钧一入厅堂便先注意到了闲坐椅中的裴菂儿,见这姑娘眉眼灵动,既无高门闺秀的端庄,又无江湖乡野的匪气,却颇有一副不与同流的散漫劲儿。是以他起初多看了几眼,想先同主家寒暄之后再由远川引荐这姑娘,不料她先开口,元钧自然笑了起来:“姑娘此言何意?”
裴菂儿随口笑道:“最怕文人上战场,一句‘大事不妙’能解决的问题,非要先全了礼数,彼此好看,才娓娓道来‘在下恐有一事相告,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还没出口呢,火便烧到眉毛了。”
南宫元钧拍掌笑道:“有趣有趣,姑娘一针见血,看来是个神机军师无疑。”
“军师也当得,元帅也当得,不过最好还是当个先锋官。”裴菂儿并不在意他话里有几分揶揄意味,她对自己的能力清楚得紧。
南宫元钧觉得新鲜:“为何对先锋官情有独钟?”
裴菂儿道:“兵者,经五事而索其情,道天地将法。这一战必定是上下同意之战,道不必究;至于将法二者,智信仁勇严、曲制官道诸类多多益善,我虽可勉强当得,却实在拘束,非绞尽脑汁不可胜任,不为我所喜;而做先锋官,得将天地参透,阴阳寒暑、高下远近、险易广狭,关乎死生,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能观天地、通机变、以身犯险者,方事半功倍,可不战先胜半筹,敢当此任,舍我其谁?”
她这样漫不经心的神态,又一副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陈词,和十足坦然的语气,意外融洽地结合在一起。说出这样的话,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不明白天高地厚的,而是确确实实读过兵书,能将兵伐谋算脱口而出,洞察利弊缘由。她说出“当得”二字,全是对自己十足的自知自信了。
南宫元钧愣了片刻,方拍手笑道:“难怪觉得这姑娘熟悉,穆兄,我想起一个人来,你一准见过——落梅宴上那个大闹了一场的黑衣小子,你记不记得?也是这般目空一切的劲儿,特有意思。”
远川轻笑一声:“你说她啊……”
裴菂儿虽未曾到访落梅宴,却听唐止提过这么一嘴,知道他们说的那黑衣小子定是无灵,赶快摇头笑道:“不一样的,我不喜欢虚张声势。”
“哦?”南宫元钧乐得眉毛一挑,“姑娘也听说过那小子?”
远川淡淡道:“难得的一出闹剧,江湖人大抵爱传这种消息。”
裴菂儿于是道:“嗯,传得沸沸扬扬。”
南宫元钧点点头,回忆旧事,颇有几分感慨:“不知蓝大小姐后来如何了,寻没寻得佳婿。去年落梅宴办得不大好看,今年咱们宋国好像就没人再收到帖子了。”
话匣子一打开,几人倒也能聊得下去。
裴菂儿能讲能聊,却往往气人还不自知,好在南宫元钧是个不大计较的,既不像唐止那样气回去,也不像远川这样常常静坐一笑便罢,他倒能在“大荒居然还有这种人”和“不过还挺有意思”之间找到平衡,气着气着就笑了起来。
聊到后来,还是远川先支撑不住的,吩咐甘北去准备午膳待客。
南宫家不在宛中,南宫元钧就在穆家堡住下,吃住自然一起,倒是裴菂儿十分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妥当的,硬是跟着蹭了一顿午膳才离开。
等回到唐止那边,见他一脸不耐烦地坐在饭桌边,裴菂儿才笑嘻嘻地挪过去坦白已经吃了。
唐止早等得连脾气都不耐烦发,直接叫她快滚快滚,把剩的那份儿午膳倒出去喂小鸡小鸭了。
……
宛中一片繁华祥和之下,暗流涌动着大荒各国异动势力。局势一度剑拔弩张,各方各派都在争夺时间,希望赢得最大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宋国一倒,鼎立局势必破。西陶、东平、靳等小国实在国力不足,终将成章祁分庭抗礼之势。这二国若再无别国可成掣肘,陶、平、靳必有唇亡齿寒之恐,未必肯坐视宋国衰亡,但究竟是相助一臂之力还是瓜分一席之地,或可商榷;章祁也未必同心,祁有数百年基业,一统大荒早视为囊中物,而章国后起之秀亦不可小觑,又岂会将到手之地拱手让人?
因此,攻宋的联盟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处处纰漏。若有时间从中斡旋,各个击破,这一仗未必很打得起来。可如今宋国外敌内斗,不堪一击,章祁只消立即强攻,不怕宋国不破。然而战争迟迟未起,想来定是章祁有所打算,都想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那么谁是鹬蚌,便耐人琢磨了。
是了,是了——
无灵半躺在屋顶上,一边枕着脑袋看晚霞,一边分析宛中局势,忽然激动地一拍屋顶,砖瓦立刻发出咔嚓响声,她一个抖擞坐了起来,心想:“如果我是沐后,此刻一定会找章国谈判。章国曾经帮宋国抗衡壬、奚、陵,想来比起险胜,章国更喜欢稳中求胜,才有心保持大荒的平衡。找章国谈判,一定比祁国更稳妥一些。”
激动了好一会儿,转念又想:“我能想到这些,沐后自然早就想到,或许已经在谈了,所以现在所有的剑拔弩张还都在暗流之下,也正因此,祁国坐不住,一定要亲自砍断沐后的臂膀。”
她将这些事情分析一遍,便对咫尺楼的职责心里有数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总归现在她与祁国的目的一样,都不想让远川再任穆家家主,而是把家主之位给遵守祖训的顽固派来做。
只是……
无灵实在想不明白,穆家虽然财大气粗,也不过是个财主,无兵无权的,究竟何德何能成为沐后手下的中流砥柱,穆远川又何德何能成为祁国的眼中钉呢?
她想不通这一关节,但也允许自己先不必纠结此事,国家动乱她毫不关心,唯一的一点心气,也不过是保远川无虞。
穆家那些顽固派的人她也算一一见过,众人已经讨论出一套方案,会在明日远川主持的英雄宴上,一起去穆家堡,拿情理裹挟他让出家主之位,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便是穆家手书的祖训,历代家主在上面签字承诺:不入朝堂,不入武行。
然而顽固派们早在某次发起族内大□□之后,就被远川“请”出了穆家堡,现在想要再返回穆家拿回祖训手书并非易事,好在仍有一些衷心的丫鬟可作内应,暗度陈仓的问题不大。且回府取书的人是远川二叔穆霄,他在明处,咫尺楼派去的人在暗处接应。便是穆霄被人发现,远川也绝不会有冒犯之举,最多再把他客气请出来,而那手书仍可交由咫尺楼的人带回。
无灵在屋顶上坐得时间一久,花朝也寻了上来,端着备好的米饭到她身边坐下。
“喏,大家都吃过了,就你特殊,吃饭还要吃到天上去。”
无灵笑道:“那可不,咫尺楼的少主子,怎么能站在地上吃饭。”
花朝啐道:“那成,回头我把床铺被褥都给你搬到屋顶上来,你就以天为盖地为庐吧。”
“也不必矫枉过正,偶尔还是要与民同乐的。”无灵笑嘻嘻同她斗嘴,手还未碰到筷子,便被远处街道上一匹骏马吸引了目光,虽然夜幕已开始降临,朦胧夜色里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可她亲眼见识过那样的纵横丰姿,必是闪电骓无疑。
无灵立马顾不上吃饭,急忙束好手腕脚腕,箭离弦般追了出去。
花朝气得在后面大喊:“一天到晚兔子似的,饭还没吃一口呢!”
“等我回来再吃!”
无灵悠悠留下这么一句,便顺着一排排屋顶去追赶那匹骏马所拉的马车。
闪电骓纵然有风驰电掣的速度,碍于宛中大街小巷上常有来人,并不很好施展,而无灵又在屋顶上畅通无阻,一直到闪电骓停下,她都追得不甚费力。
马车所停之处,是宛中最热闹的烟花之地红袖招,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常有通宵达旦的盛景。红袖招建筑同咫尺楼大类,都是富丽堂皇的楼宇,而非四合院落,便是把屋顶跑个遍,也进不去红袖招里头——除非钻窗户。
车上下来两个人,好巧不巧,正是穆远川主仆两个。
无灵心生蹊跷,又有点生气——按说这个时候,穆霄应该已经把祖训手书拿到了,远川正常出门,说明家里并没生乱,可出门就出门吧,这是来的什么鬼地方。
她未料到今日有此一事,穿的是寻常女装,从正门定然走不进去了,但她也不想打窗户里进去。稗官野史看的多了,想也知道从窗户进去,碰不着什么好事。
衡量一二,无灵决定去附近买身男装换上,再光明正大进去窥视远川。
红袖招临湖而建,邻舍也尽是些风雅热闹场所,什么望湖楼啊胭脂铺啊,约莫走了两百米,才在一所茶楼旁边遇到个规模正好的成衣店。
无灵身上带的银两不多,紧巴巴买了件儿最便宜的男装换上。才出了成衣店,便被守在门外的一个美貌丫鬟拦了下来。她马上警觉,一脸不好惹的神情地回视那小丫鬟,约莫看了两秒,眉毛便扬了上去,低声惊讶:“悦来?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悦来扯着无灵的衣袖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走,笑道:“可巧不巧,小姐就在楼上喝茶,正瞧见二小姐进店里买衣裳,赶快叫我下来寻二小姐。”
无灵瞠目结舌,一时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直推着悦来带路:“走,走,见阿姐!”
茶楼二层独立包厢内,施施然端坐着一位美人,虽然一身最不起眼的素衣素衫,旁边还搭着一顶草编斗笠,没有任何首饰、也丝毫不施粉黛,却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举手投足都是风情,眼角眉梢都是清灵。
像这般的美人儿,满大荒也不过堪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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