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川沉默片刻,道:“她对你很好。”
无灵叹道:“昨天我还和她讲我的心事,阿姐劝我不要太把承诺当真,不要把你看得太重。”
远川没吱声,默默看着她。
“可我一向不听她的,专和她反着来。”无灵自哂,“我偏要当真,偏把你看得很重。”
她把远川的穴道封住,使他动弹不得,重新将内力度过去。然而远川的丹田已毁,便是承了她的内力,也几乎存不住。无灵内力消耗得极快,未过半刻便头冒冷汗,无甚气力了。她曾在书洞中草草一瞥,隐约记得一些修复丹田的法门,只是需要极强的内力才能完成。她的内力较之同龄武林中人虽然已算雄厚,却远不足为他修复丹田的程度,是以小半内力渡过去,远川除了脸色好些,并没什么大的好转。
无灵赶快解开他的穴道:“你能感觉到内力流窜吗?”
远川看着无灵,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悲伤,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很后悔废了自己的武功,很后悔他太过着急,没耐心想出两全之策。
就是那么一刻,他忽然痛恨起命运的不公来。
倘若不是天生顽疾,也许他不必孤注一掷的苦心经营;倘若不是天生顽疾,也许他不必时刻隐忍;倘若不是天生顽疾,有的是那么多不费兵卒的方法,可以让他两全其美——这样锥心刺骨的伤心,从他懂事起就再没有过了,可是如今单单看着无灵一派单纯执着的神情,就轻而易举地瓦解了他多年的冷面。
他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半倚在床边:“无灵,别再为我浪费力气。”
“我偏……”
“我真的没事。”他目光直视,“请你相信我,并非一心求死,我所做的一切,都心中有数。”
无灵一怔:“你保证吗?当真吗?你会顾惜性命,努力治好自己吗?”
远川道:“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还是这样。
无灵方才的喜悦转瞬即逝,道:“我刚到宛中的时候,你虽然气力低弱,但行动自如,到昨天已经强弩之末,而现在,坐起来都要费好大力气。我真的很害怕,怕等你达成所愿的那个时候,我再多的内力都帮不了你了。”
远川看着她,柔声道:“你放心,我医术还可以,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没到图穷匕见的地步。”
“你可以治好自己吗?”无灵又激动起来。
远川道:“我自己不行,要去山上求师父。”
“噢!就是那个世外高人!”无灵既开心又气闷,早知道远川今天就忽然开了窍,她就不必去唐止那里领教一番羞辱了,“他在哪儿?我可以送你去吗?现在出发吗?”
“嗯,我想先见裴姑娘一面,拜托她一些事情,然后才能走。”
“我送你去?”无灵目光灼灼,流光溢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远川。
“好。”远川沉吟着点头。
无灵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间,此刻心情大好,连面对一脸别扭的甘北都甚是宽容,很不与他计较的轻笑一下。当然这一声轻笑在甘北看来很是讽刺,他将脸拉得更低,一声不吭地闷头进去了。
未过一个时辰,黄隐事成而返,带来了她在红袖招查到的消息。
那红袖招看似纸醉金迷声色犬马,实际暗藏着杀手生意,且是背地里的杀手生意,从不向外公开,知晓其中内幕的全是熟客,或是被引荐而来。这类杀手生意同咫尺楼不同,只要给银子,无论公道是非,全都肯做,在江湖上的风评极差,为正道所不齿。
穆远川此去不知谈了桩什么生意,同他会面的一位神秘客人,疑似章国的闲相言彧,他将行踪藏的极好,言谈之后便匆匆离去了,穆远川自个儿又留下多坐了半个时辰才走。
黄隐道:“红袖招生意小心得紧,他若雇了杀手,这凭证是轻易窃不出的。”
无灵冷笑一声:“便是他雇的杀手又怎样,穆霄害他武功尽废,死有余辜。”
黄隐眼神中有些打量意味:“接下去还要查他杀人的物证吗?”
无灵眉毛一抖,刚想反驳,忽又心想:“不行,师姐这么严厉,倘若知道我有心偏袒庇护穆远川,肯定不和我齐心。”她摸摸眉毛,沉吟道:“言彧怎么会出现在宛中?”
黄隐道:“章国和祁国的联盟并非牢不可破,彼此都想得到更多的利益,因此使一些手段,也很正常。”
“那么祁国派谁来了呢?”
“祁国似乎没有在这方面下功夫。”
无灵眉毛慢慢扬起来,两只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道:“不会,祁王冒进,在战场上吃过亏,不会笃信盟友,更不会袖手旁观。倘若你查得出言彧,却查不出祁国的人……会不会是灯下黑?”她说着也笑了,当玩笑似的揶揄。
黄隐道:“我专长执行任务,妙音楼专长查探消息,这事儿交给逢绿、青音去查才能事半功倍。”
无灵歪歪脑袋:“她们两个不在,你们用不动妙音楼的人吗?”
“嗯,各支系专司其职,从不僭越。”
无灵点点头,道:“飞鸽传书给逢绿姐去查此事,一天之后,我要知道结果。另外,闲相在宛中的事情,可以传一传了。”
黄隐终于隐约露出一丝笑容,饶有兴味瞧着无灵。
无灵略有些诧异:“师姐?我……有什么不妥的吗?”
“无甚不妥。我只是感叹,你果然长大了,有些夫人当年的风范。”
“我娘当年不是最逍遥无为的吗?”无灵看着黄隐,笑意散漫。
……
几乎同一时刻,裴菂儿那边也查出了言彧其人。
裴菂儿自然是一身暗红衣裳男装扮相,装恩客去红袖招,与她同行的除了南宫元钧,还有那个说句话耳根都要红透了的宋白。南宫元钧是见过大场面的,莺莺燕燕不甚入目,也没失了阵脚,裴菂儿调皮,最爱胡闹,唯有宋白真真遭了份罪,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面红耳赤地从脂粉群里逃出,独自去杂役仆从那一道儿打听。
若他们三人走正道去打听,恐怕徒劳无功。好在裴菂儿出发前,从唐止那儿得了两句提点,才知红袖招背后的藏污纳垢。
宋白前脚才走,裴菂儿便学着唐止教她的几句行话,南宫虽听不懂,可也看得出此话一说,红袖招的鸨母便将她视为同道中人,坦诚相待了。
南宫元钧看裴菂儿的眼神都充满了疑惑和佩服,为了不露出马脚,只唯菂儿马首是瞻,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菂儿和鸨母的周旋,言谈间便知晓了昨晚穆远川与言彧的会面。
“那穆少爷并没同贵地有何交易?”谈话入港,裴菂儿也就直来直去。
鸨母笑道:“穆少爷光风霁月,从来不与我们为伍,哪里做的上他的生意。”
裴菂儿笑道:“那是穆远川忒不上道儿。不过听说闲相有些意思,他是不是常客呢?”
鸨母话音百转道:“闲相自家豢养的就已经足够,还轮不上我们哩。不过是偶然借我们这儿打个掩护,沾染些风月罢了。”
“可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鸨母摆摆手帕,道:“前后左右都守得密不透风,根本听不到丝毫消息。他俩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谁都凑不上去。”
“耽误您生意了,多谢得紧。”
裴菂儿给南宫使个眼色,南宫立马会意,将囊中银两奉上。
鸨母只取了其中一块,笑意十分:“公子要做什么事情只管说就是了,惯是这样客气,哪用得着这么多。”
裴菂儿赶快道:“要的要的,一点喝茶钱,切莫推辞。”她将银两全塞到鸨母怀中,顺力推着她往外走,“您先去忙吧,我们再在这边喝两口酒。”
鸨母也不再推辞了,边笑边回头叫婢女出去候着。
雅间只有他们二人,南宫元钧方忍俊不禁:“裴姑娘很懂这些风月行情啊。”
“噢那可不然,江湖上的风月可不是风月。”裴菂儿眼睛流光溢彩,故弄玄虚起来,“我懂的不是风月行情,是江湖行情。”
南宫元钧其实不太明白,为何裴菂儿短短几句话就能套出这些消息,他不知红袖招里头底细,也听不出对话的玄机,可他直觉感到其中必有蹊跷:“方才她说你‘惯是这样客气’,可你常住章国,这个‘惯’字如何解得?”
裴菂儿嘻嘻笑道:“我有个不成器的大哥就好这一口儿,和这个红袖招的鸨母有些交情,惭愧了惭愧了,今儿能这么顺利,全托了鸨母给他面子。”
南宫元钧笑道:“很是可以,只是我们证据不太够,那老鸨虽能证明穆兄昨晚在此处,可穆家仍有个乳母证明他在别院里,且伤口确实和他那形影不离的仆从对的上。为今之计,倘若能找闲相出面证明,方能解了他的围。”
裴菂儿哂笑一声:“闲相既然偷偷地来,又选在此处和他会面,为的就是不为人知,又哪里肯出席作证?他们聊的事情,想来比穆远川的声名都紧要得很,他才咬死了不肯说。”她眼睛骨碌碌一转,便将此事压下,“南宫,我看此事还是不要再查了。”
南宫元钧立时会意,感叹道:“你我出于帮他的立场,到此时此刻,竟不知如何才是帮他。”
“不,我不是为了帮他。”裴菂儿冷冷一笑,“我只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枉顾声名和性命。”
她向来不是个讲道理论是非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只凭自己的一腔喜好,顺意便做,不顺便不做。在穆家堡时,她受父亲所托一味偏袒穆远川,而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那个一身黑衣,坐在屋顶上叱咤风云的郁无灵。
那姑娘几次为穆远川着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人前还能冷静地为他周旋,她明知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她宁肯要他恨,也要拼尽力气救他。若换成任何一个成熟隐忍的姑娘,也许都晓得将苦衷咽进自己肚子里也要成全所爱的人,而无灵多么无知又无畏啊,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狮子,张牙舞爪地捍卫自己的领地和自己爱的人。
虽然裴菂儿比无灵还小几个月,可她在情之一字上天生早慧,看得很是分明。无灵这一份莽撞又不知所措的爱意实在不太聪明,可偏偏打动了裴菂儿,让她不自觉中已经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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