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后下旨抓捕穆远川的第二日,一骑闪电骓拉着马车从咫尺楼悄然驶出。
驾马车的是甘北,车中坐着三人,分别是穆远川、无灵和花朝。另有一队阿五领着的暗卫隐藏左右,共同前行。
出发之前,无灵去找无容苦苦撒娇哀求了好一阵儿,拜托她在咫尺楼坐镇一月。倘若黄隐、天赤等人问起,就说她自有妙计,要留着穆远川的性命谋划,因此故意放虎归山,叫他们千万别毁了这计策,只管留在宛中帮衬阿姐、稳住穆家的生意。
无容自然是架不住无灵这一番软磨硬泡,足足叮嘱了百十桩注意事项,才叹着气答应了她。
此时时辰尚早,天还没亮,街市上连早点铺子都没摆出来。
无灵昨儿折腾了一日,今日强撑着精神爬到马车上,便歪在里头继续睡。马车颠簸,她一会儿倚着车壁,一会儿枕着花朝,一会儿又蜷在角落,怎么都睡不舒服,精神十分惨淡。
花朝长叹一声:“祖宗,你还能不能行了?”
无灵哼唧道:“脑袋好像不是那回事儿,你给我揉揉。”眼睛睁都未睁,又瘫到花朝身上。
花朝无奈朝穆远川递一个求救的眼神,远川见状,伸出手在无灵太阳穴和翳风穴两处按压数次。无灵感觉到这指力当是远川所能,虽然果真头脑舒服了些,却不大愿意领他的情。
花朝道:“这会子受用啦?”
无灵只管装睡,也不答话。
花朝笑道:“二姑娘一向很要面子的,一害羞便不愿意讲话。”
无灵“腾”地坐了起来:“休得胡言!”
穆远川道:“好些了吗?”
“并没坏,何来的好?”无灵哂笑一声,坐直了看着穆远川,眼神冷淡。
远川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噎,一时不知她打哪儿来的情绪,略一沉吟,伸手在座位下面的收纳箱中拎出了狐白裘递给无灵,道:“天有些冷,仔细着凉。”
“我们习武之人,怎么会怕着凉。”无灵腰背挺得笔直周正,瞥了一眼狐白裘却没伸手接,还是花朝赶快接过来的。无灵又是一哂,“穆少爷这一招用得很熟啊。”
花朝眉头一拧:“怎么了这是,阴阳怪气的?”
穆远川很认同花朝的疑问,也认真看着无灵。
无灵嘴角一扯:“穆少爷当年初见我师姐青音的时候,就是用一条白狐裘和她搭讪,至如今一年了,还是用这么一招。”
穆远川努力回想何曾有这一桩事,实在想不出何时何地同姑娘刻意搭讪过,但将白狐裘随手赠人却是寻常,本来马车里放着白狐裘,就是备不时之需的。不过无灵的师姐……想来想去,一年前可能有过接触的姑娘,依稀也对上号了。
远川淡淡笑道:“大抵是说了两三句话,并不知她姓甚名谁。”
“不知她姓甚名谁,怎么就知道她是我师姐青音?”无灵一只眉毛微微挑起,势如宣战。
远川道:“左右只送出过那一件,幸好她是女子,对的上号。”
无灵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一句,便懒得理他了。
花朝不知自家主子同穆远川的一番牵扯,赶快赔笑道:“姑娘喜欢闹觉,睡得不好了脾气就大,穆少爷见谅。”
远川点点头,也未多言,只闭目养神。
马车疾行一晌,到了十四盘山的地界儿上方才放缓了速度。
如今宋国上下通缉穆远川,若想一路安稳,就免不了挑些僻静地方走,而十四盘山左右荒芜,唯有进城方有食宿之处。甘北拉着马车在城中街道里拐来拐去,寻着穆家在此处的宅子。宅院常年无人,不过有几个丫鬟在此处常常打扫,偶尔穆家人来这边查生意才会小住几日。
穆远川虽落难,却实际掌握家中大权,自然无人怠慢,一看这闪电骓拉的马车驶来,几个小丫鬟忙开门相迎。
无灵乏累了一晌,浑身骨头欲裂,她哪里耐烦坐车,不过是强忍了一路,好容易下得车来,两只腿都打晃。花朝也不比她好哪里去,有心想扶一把也无力,两人颤颤巍巍,幸好在车底盘旋一路的阿五晃了出来,稳稳扶住两人。
无灵虚弱道:“阿五厉害,委屈了一路还精神抖擞。”
阿五道:“习惯了。”
甘北语气不善:“还习武之人呢,坐了一晌马车就虚成这样。”相比起来,穆远川着实让他有面子,面上毫无疲倦之色,甚至还多了几分气力。
阿五冷冷道:“你若给人输去大半内力,也未必坐得住。”
无灵懒洋洋看了他一眼,竟油然生出一丝宽慰之情,心想一向阿五最寡言少语的,此刻连他都学会护主了,不错不错。
远川道:“甘北,你去烧饭。”
迎在门外的一个粉衣小丫鬟道:“少爷,饭已布好了,就等着您来呢。”
远川奇道:“每日都如此吗?”
粉衣丫鬟道:“半个时辰前,您的一位故人过来,说少爷今儿要在这里用膳,我们便早早准备上了。”
“一位故人?”
“就在厅里候着呢,少爷请进吧。”
几人都心怀疑窦,无不好奇地随着婢女入内,只见厅内站着一人,着墨蓝长袍,长身玉立,背影极是风流疏朗。
无灵晃晃脑袋,蹙眉道:“唐止?”她睨向远川,见远川也面露不解神色,又转过脸来继续盯着唐止。
唐止轻轻一笑,回过身来:“你们几个还真是慢,叫我一路好等。”
远川只那一瞬恍惚,马上便回过神来,淡然道:“果然你能寻到此处。”
唐止语气有些不屑:“凭闪电骓的脚力,此刻行到南台县也不算快,你们却一路慢慢悠悠,才走到十四盘山。”
无灵这才打量一眼甘北,明白他虽然恶言恶语的,其实却体谅她坐不惯马车,一路都放慢了速度——虽然明白,但看着他那一脸臭脾气样儿,无灵仍然决定也臭脸相对。
唐止又瞧瞧无灵,语调夸张道:“怎么?看到我气得吃不下饭?”
“自以为是,凭你也配?”无灵的确没什么胃口,只想赶快到床上躺着。
远川轻声道:“你先去房间歇息吧,下午不急着赶路,便在此处住几日无妨,何时想吃东西了再叫人做。”
唐止道:“如此甚好,你我一起,免得小姑娘在旁边碍眼。”
无灵没力气同唐止打嘴仗,只翻了个白眼,和花朝一同去厢房休息了。
花朝虽然坐得累,却没像无灵这么虚弱,尚且有些精力,到得房内,花朝方精神奕奕道:“姑娘,姑娘!刚刚那人,就是公子唐止吗?”
“公子?”无灵冷笑一声,“他是痞子唐止。”
花朝双眼放光:“难怪大小姐这么仰慕他,他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哼哼,扫把星神吧。”无灵一句好话没有,径直扑倒床上,浑身松散地躺在踏踏实实的床上,这才觉得回了半条命来。
花朝眉眼弯弯:“姑娘是同他有龃龉,还是有交情?”
无灵无奈,朝窗外大喊阿五。
阿五推门进来:“何事?”
无灵道:“你去,带着花朝去厅内和他们一起用餐。”
“真的?”花朝雀跃,恨不得拔腿就走。
“真的,快滚。”无灵翻个白眼,忙不迭地打发他们走。
花朝虽然活泼,成日里一向是端庄得体的,此刻却深深沉浸在初见唐止的兴奋中,慌得连姓名恐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阿五回了正厅。
远川和唐止已围坐于饭桌开吃,见阿五和花朝过来,便招手叫一起吃。
花朝恪守规矩,再激动也不敢同主子同桌,只按捺着一颗砰砰跳的心在旁边布菜。
唐止笑道:“我市井小民惯了,从不分主子丫鬟的,一起坐下吃便是。”
花朝受宠若惊,仍站在那边等穆远川示下。
远川亦点头道:“一路过去尚需十数天,拮据的时候多些,不必太遵规矩。”
花朝于是同甘北坐在一起,又小心翼翼道:“公……公子也与我们同去吗?”
唐止笑道:“是啊,我也要去拜拜世外高人。”
远川看他一眼,道:“你倒肯费心。”
唐止嘻嘻笑道:“不错,我就喜欢在打搅你的事儿上费心。先说好,我可没什么钱啊,这一路吃喝都得你付。”
远川忍俊不禁:“还先说好?我求你来的?”
唐止道:“能劳动我大驾的,可不是你吗?倘若换个人,我才懒得管。”
“恐怕不是因为我吧。”远川语气活络起来,夹菜的时候往花朝那边无心一瞥,又滴溜溜看着唐止。
唐止笑道:“你要这么说,也算有她郁无灵一份吧。在昌安时她眼里没我,这回要叫她知道知道,以貌取人的厉害。”
阿五闷声吃饭,听到唐止这么说,搁下了筷子,面无表情抬头看着唐止,沉声道:“阿丑沉海的时候,姑娘紧跟着跳下去救他,被捞上岸时,几乎不省人事了。”
“是吗?”唐止眉毛一挑,双瞳中多了一丝沉静,紧接着又哂笑道,“她不是一向水性很好吗?”
阿五冷淡道:“急火攻心,伤心过度,昏了半日。”
唐止笑道:“这可不行,动辄因为一点小事急火攻心,怎么了得?”
阿五没再言语,随即低头吃饭。
远川道:“郁姑娘身子后来养好了吗?”
唐止道:“自然养好了,若没养好,还能像现在这样上蹿下跳?”
花朝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传输中谪仙般的公子唐止,竟然这么能说会道,果然是个能降住二姑娘的人!她对阿丑的名字如雷贯耳,却不知唐止就是阿丑,只道:“姑娘身体无碍,只是心中悔恨难言,凡提起阿丑,都忍不住掉泪。”
“她悔恨什么?”唐止搭话也漫不经心的。
花朝道:“姑娘说,她答应了阿丑要护他平安,却眼睁睁瞧着他落水,救也未救得,全是她的过错。”
唐止歪歪唇角:“这种便宜话,说说也就罢了。”
远川将筷子搁下,静静盯着唐止。
唐止被他看得发毛,眉毛高高挑了起来:“有何高见?”
远川低声笑道:“你知道吗,每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都极力戏谑,生怕被人瞧出一丝心软。”
唐止嘻嘻笑道:“得此力证,至于气得吃不下饭吗?”
远川道:“我吃完了。”
“吃完了就好,可别虚弱到让她再渡内力,那我得心疼了。”
唐止好话坏话都能信口拈来,表情又一向是笑嘻嘻的,真心或假意,也实在难瞧出。
花朝虽然一向脑子清楚,可一到唐止面前便转不了弯了,听来听去,也不知他们两个话里春秋,索性认真吃饭、认真偷看唐止,一直吃到唐止和远川离席,才赶快收拾碗筷,同阿五出去张罗。
&/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之前给每个人的设定都有好也有坏,比如穆远川就是把很多缘由都咽在肚子里,从无灵的视角去看,很多事情不明不白,都凭她猜。实际穆远川可能没她想的那么好,也没她猜的那么坏,很多行为站在小穆的立场上看都有另一番道理。
就....有一个小问题,你们觉得穆远川和无灵算是比较合适在一起的吗?&/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