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啰嗦!”无灵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说来说去不过是劝降,还整出什么一二来了。她才说出“啰嗦”二字,便身影簌簌,毫不留情地向背后杀去。
方才天暗,她只守不攻,未曾一刻出手伤人,此时天光熹微能见远方,她只求速退,招招都是狠辣的手法,穿行在一众高手暗卫之中,仍能更快、更准、更狠地掐住对方命门,但无灵一生从未杀人,即便此刻凶险,也不会下死手,只将敌人击打到失去行动能力而已。无灵不再节省力气,看准了她要逃跑的去路,似一支披荆斩棘的毒箭般一路厮杀过去。
言彧旁观着,真真切切地看到她这一两年的长进,若非亲眼目睹,他如何能相信一个人竟如此脱胎换骨。其实当年无灵的武功已经不弱,可此时已经不是“不弱”二字能够形容,几乎是雷霆万钧,移山倒海。她若是敢下死手,这些暗卫绝对挡不住。
言彧不再嬉笑,从身旁一个暗卫那儿接过长剑,拎着长剑冲向无灵交锋。
言彧内功扎实、招式敦厚,与无灵此时的辛辣招数浑然不同,他似乎将无灵的套路吃得很透,步步都向着无灵下一步去路去围追堵截。
无灵心道不好,遇上一个言彧比再多一倍的暗卫都糟糕。
方才暗卫人数虽多,却难免人多手杂,不好同时发作,她有机可乘,而言彧与暗卫形成了一主众辅的模式,威力陡增,再加上言彧明显有备而来,知道她念顷的路数几何,无灵向来知己知彼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无灵不敢用念顷的武功,她将逍遥心法吃得透,大荒之中百家武功莫不信手拈来,上一招用的三叠掌,下一招便换形意拳,再下招用天地掌,接着便是疾风拳,佐以各家轻功步法,如此一来,言彧也猜不到她下一招要使什么、人往何处,人数上的悬殊被无灵的急智拉缓。
两人又过数招,胜负仍不分明,彼此都捏着一把汗。
言彧见一时半刻难以得手,立时换了方法,不把全部身心投注到打架上,起了心思同她讲话:“你的武功比当初在羲和巷长进不少。其实当初你已经很厉害,若不是遭人暗害,一来我未必会发现你伏在梁上,二来你也未必是我的手下败将。”
无灵不暇分心,对他这些话充耳不闻。
言彧一边进攻,一边继续念叨:“要说啊,他也是聪明,先害你落到我手里,他再救你于危难之中,一副清心寡欲的救世英雄模样,不怪你心动,换我我也心动。”
“你胡说!”其实无灵没怎么听清楚他说的什么,但觉得有关穆远川,还不是什么好话,便先反驳。
言彧笑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知道。你若多想一层,凭你这么好的功夫,屋檐上落下的小石头,怎么会正中你眉心的穴道,让你伤得头破血流?若再想一层,为什么穆远川偏偏那个时候出现在羲和巷?你自诩聪明,可人家设计让你做一颗棋子,你不仅当时想不明白,都到现在了,还被他牵累得这么痛苦。丫头啊,你也太糊涂。”
这番话果然是有效的,正正好击中无灵心中从不敢多想的那一块。
她觉得头疼,又觉得心疼,脑中眼前一片混沌,失了求生之心,忽然尽显颓势。
言彧用剑尖拂过无灵穴道,他力度掌握得很好,可以乘着险胜的分寸将无灵穴道封住,可没料到无灵败得这么心灰意冷,连退后的防备也懒得做,被他一剑穿心。
言彧倒吸一口冷气,将剑一丢,赶快一溜烟封住无灵的穴道,止血、限行、封脉,既为约束,也怕她危险,赶快抱着她回府中治疗。
无灵虽然中了这一剑,意识却清清楚楚,她清楚明白自己被言彧限制,被带回房中救治,清楚房间内外设置了多少守卫,清楚自己血流不止,即使封脉也止不住血。
可是这些清楚都只是从她脑中划过去,只有言彧那一番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回响。
“你若多想一层,凭你这么好的功夫,屋檐上落下的小石头,怎么会正中你眉心的穴道,让你伤得头破血流?”
“若再想一层,为什么穆远川偏偏那个时候出现在羲和巷?”
“你自诩聪明,可人家设计让你做一颗棋子……”
“你自诩聪明……”
不堪想,不堪回首。
无灵愁得一拍脑袋,身体动作牵引到伤口,剧烈的疼痛感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无灵倒吸一口冷气,痛骂道:“以多欺少,仗势欺人,混蛋!嘶——好啊言彧,当着北辰家的人,你敢砍我!”
言彧站在床边俯视无灵,说话的语气很有些息事宁人:“我早说过了,刀剑无眼,打起来恐不好看。”
“可你用阴招,你害我分心。”
“兵不厌诈。”言彧笑。
无灵深吸口气,觉得眼前这个人无赖起来和唐止真是难分伯仲,她此刻受伤甚重,还是不要费心斗嘴,把力气省下来用在关键的时候比较好。
说不多时,相府的下人便引了大夫过来,为无灵止痛、包扎。无灵自然是疼的,冷汗涔涔,大夫手重的时候她就只好“嘶嘶”地吸冷气,有时候觉得“嘶”都有点向言彧低头,她便紧紧咬着牙,忍着一嘶不嘶。
大夫是宫里请的太医,一贯给主子娘娘们瞧病的,也常去文官武将家里应差,几乎从没见过似无灵这种可称为江湖儿女的人,看上去消瘦羸弱的一个姑娘,竟然这么能忍。太医提着一口气,觉得无灵越是不叫不嚷,他越压力大,不知道这小姑娘究竟能忍到怎样的地步,也不知自己哪时哪刻下手重了什么的。
直到无灵把下唇咬出了血,太医也给她包扎完了。初春的景儿,大夫和病人都冒了满头的汗。
整个过程言彧都看在眼中,他全没言语,也没离开一步,就寸步不离地看着。这姿态乍一看好像无灵是他家里什么人似的,太医自然无有不尽心的。太医交代他一些注意事项,言彧也都点头记着,友善又寡欢地将太医送走。
无灵眼睛圆睁,恨恨瞧着言彧。
言彧道:“你很能忍。”
无灵冷笑:“我,江湖中人。”
言彧一乐:“我却听说你娇生惯养的,受一点磋磨都闹个不停。”
无灵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没接这句话,内心反应十分敏锐:听说,听谁说?
娇生惯养这种事,只有岛上的人知道,再不然也就是北辰府的那几个。他能听说这些,定是极亲近又能聊闲话的人说的,若是只谈公事,绝对说不到她的头上。
对,对,是私交不错的人。北辰豫说不到这些,因为她在长辈面前,一向最乖巧温顺不过,实在不敢有娇生惯养之处;若是北辰悠……这话像他的语气。
可若是……若是还有旁人呢?
无灵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在天一楼巷看到的那几个人,呼吸吐纳不是念顷的章法,当时她脑中混沌,不知姐姐用的是何许人也。刚才同言家的暗卫交手,该想到的——是言家的暗卫。
郁无容用的是言家的暗卫!
她当做心腹去守唐止的那些人,来自言家!
无灵一时热血冲上脑袋,又觉得疼了,咬着牙皱眉忍过去。
言彧不是白做狐狸的,察言观色,就知道无灵此时此刻脑中少不了一些小九九。他咳了一声:“多思劳神,不利于恢复。”
“恢复又怎样?”
“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回家。”言彧说。
无灵眉头深蹙:“你凭什么送我回家?”
言彧微微一笑:“我又不是你的仇人,和我苦大仇深干什么?”
无灵看着自己中剑的地方,冷笑:“你比仇人还狠。”
言彧面露一些作秀似的愧色:“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万望你能理解。”
“什么非常之时?”
言彧盯着无灵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愧色消散,忍不住轻轻笑道:“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这倒没怎么改。”
无灵马上察觉到不对,她清楚地感受到,言彧知道哪些话能让她多想,他故意说一些,又故意绕开去,他和北辰家好像是一副不足为人道的亲密关系。可是言彧明明知道她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故意露出马脚好让她发现。
真是属狐狸的。
无灵于是顺着他抛出的饵,道:“若非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总会被蒙作孩子。我孩提时候的确很会娇惯自己,若不是世事无常,谁不愿总做孩子?可我一身坎坷,磨难上不把我当孩子,蒙骗时总将我当做孩子。”
言彧笑道:“不过是受了点情伤,不值一提的事,也称得上磨难。”
无灵冷笑:“你百花簇拥,美女如云,自然不当此事有什么要紧。”
言彧忙道:“我做人最正经,从不拈花惹草。”
“明明有一房夫人,还去落梅宴招惹蓝明玉,这叫正经人?”
言彧笑道:“你不懂,这叫谋略。”
“我自然不懂风月上的谋略,我一往情深。”
“谁还不是一往情深了?”言彧很想辩白,可他有好气度,仍然慢条斯理地笑。
无灵受着伤,表情除了龇牙咧嘴外做不了几个,只好用一双眼睛滴溜溜盯着言彧,略有些阴阳怪气:“你同我辩这个做什么?”&/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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