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盈盯着无灵看:“你早知道,还愿意嫁他?”
无灵道:“我这辈子还能嫁给别人吗?小时候我喜欢大哥,仅仅是小孩子般的喜欢而已,他就消失了四年,游历大荒,去哪儿都好,就是不能叫我见着。后来我喜欢穆远川,他也没躲得过你的算计。我这辈子只能嫁给唐止,若不嫁他,你得不到他手里的无涯令,也不会放过我的。”
北辰盈笑道:“说起来,我也没那么想让你嫁给他。”
“自然。你害怕我们两个真的动心,然后其利断金,你拿捏不住。可当你知道他心里那个人是青音,而我又念念不忘穆远川之后,就立刻放心,促成了这一段姻缘。你想我们两个貌合神离,不错,我们的确如此,反正如果不顺着你的意,你一定会想办法用尽手段扭转局面的,那还不如如你所愿了。”
北辰悠忍不住呛声:“灵儿,你把姑姑想得太坏了。”
无灵不甘示弱:“那要到什么地步才叫坏?你们趁落梅宴当天把我叫来,还安排我的马车进落梅山庄,只等明日我一失踪,便可昭告天下是蓝昇那厮将我害了。你们什么好处都得了,连一个活路都不给别人留。”
北辰悠急道:“我们并没想害你!”
“你们?北辰悠,凭你也配和她称你们?请你扪心自问想一想,若你对她无用,到今天会是什么光景?退一万步讲,论心智城府大哥无不胜你百倍,可因为他无意中挡了母亲的路,就被放逐那么多年。你呢?你凭什么?”她冷笑一声,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你现在对她有用,还是别和她离心的好。”
北辰悠又坐回太师椅中去,觑了北辰盈一眼。
北辰盈面不改色,循循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无灵端起茶盏,又饮一杯:“二十年前唐家灭门案,是你的手笔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的语气。
北辰盈倒不反驳,笑问:“是又怎样?”
无灵手一松,茶盏从手中脱落,又像是她着力摔的,青瓷碎在地上,声音凌厉。无灵胳膊低垂下去,整个人都显得分外疲惫的:“你从一开始就在打无涯令的主意,蓄意接近父亲,得知他手中只有一半无涯令,你便开始盘算怎么把另一半无涯令也据为己有。所以挑拨离间的手法……真的很有用吧。十几年前你设计害死了唐家满门,十几年后你重蹈覆辙,离间唐沐和郭御城、穆远川。你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多少不相关的人?且手段如此恶劣,你让人背着叛国的罪名枉死,连他们的后人都抬不起头来。”
北辰盈起初不动声色地看着无灵,直到见她四肢无力低垂,眼睛疲惫沉重,捏紧拳头却也没什么力气,才淡淡笑道:“世事本就如此,杀伐决断者才能走到最后,心软的人永远会被人抓住软肋。”
北辰悠坐得有些不稳,他面前的这两个人都太笃定了,看面相完全看不出谁占了上风而谁落败,似乎两人各有筹码,只等她们逐一揭开,才能知晓胜负几何。他紧紧张张地坐着,看左右都觉得瞩目。
无灵力气渐失,咬牙道:“贪婪是没有止境的,你到底想要什么?什么时候才会收手,什么时候才能回头?”
北辰盈平静道:“我要的本来不多,倘若能做个酒仙,游离于世俗和法度之外,便也够了。可我生在官场,爹爹和哥哥都在朝为官,我能怎么办?若想不受制于人,便得先发制人,我必须夺权。”
无灵道:“你可以住在念顷岛上,那里就是一个法外之地,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人会管你。不够吗?这还不够吗?”
北辰盈牵扯嘴角,一哂:“你见过那些狩猎捕鱼为生的人吗?苛税重赋,朝不保夕。你从未经历过这些,以为人人可以采菊东篱下。事实上,你之所以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是因为我苦心经营,挣钱养着一个岛的人,不叫大家为生计发愁。人人都想求法外之地,法外之地何来?我告诉你,除非你本身就是法,不然普天之下,从无法外之地。”
无灵低头沉默片刻,不知咽了什么情绪在心里,抬头时双眸沉静,道:“你铁了心了,我无话可说,只有一事问你,你必须讲实话。”
北辰盈笑道:“你叫我说实话,我就非说不可吗?”
无灵面上毫无笑意,一字一句道:“我只身入北辰府,喝了下毒的茶,受着散功的香,就是为了听你讲真话的。”
北辰悠眉毛扬起,和北辰盈交流了一下眼神:原来她知道茶中有毒、熏香散功。北辰悠有些紧张。
北辰盈心里却定得很。她看得出无灵面色发白、四肢虚弱,才肯将一些话似笑非笑地说出来,她有十足的把握,即便说得恼了,无灵也无力反抗什么。尤其是此时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她明知险境还以身试险,北辰盈竟有点服气,便不同她绕弯子了:“其实你今日既有同我反目的决心,你想问的那些问题,自然也是有答案的,又何必自投罗网。”
无灵道:“因为我总对你抱有一丝希望,即使人证物证都在,我也很想听你亲自反驳,说你情有可原……我想也许我会原谅你。”
北辰盈觉得很好笑:“今日之所以你被我钳制,而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你这点可怜的心软。会心软的人,就注定要输。”
“父亲是你杀的。”无灵终于切入正题,她最后的一点侥幸也磨灭了。
北辰盈笑道:“我的确没有亲手杀了他。”
“可你诱导唐沐,你利用父亲对唐家的愧疚,让他心甘情愿为你、为唐家死了。唐家用毒的功夫举世无双,当时唐沐已经心智成熟,怎会不知醉风引的配方?那醉风引从不是慢性杀人的毒药。是你换了药。”
北辰盈笑容渐渐淡了,回忆旧事,她并非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潇洒自在,她声音清淡却惆怅:“我若再不出手,他便带着唐止将那无涯令的权利尽废了。”
无灵语气沉重,满眼都是无法接受:“你当他是夺取无涯令的工具,又何苦生我呢?”她觉得心肝脏腑都疼。
北辰盈出了会儿神,复又笑道:“不知道。也许那时他真有些真心。可是在有用面前,真心也不堪一击。”
无灵低垂着头,她鼻腔又酸又重,觉得世间的滋味都冲着后颅冲击,叫她不堪重负。
良久,无灵才闷声道:“那穆远川呢?”
“他不值得我费心。我只需用些计谋,自然有人杀他。”北辰盈说的不以为然。“唐沐不是都认下了吗,唐止还拿了宋宫暗卫的牌子佐证,这点小事,还有何可证。”
无灵眼球布满红血丝,紧握着拳头盯着北辰盈:“不是唐沐的人。她什么罪都认了,可唯独穆远川她无论如何也不认。后来我去宋国后宫调暗卫的记录,也从未有过那一场战斗。”
北辰盈笑了笑,“小丫头,其实前十五年我对你算很不错了,我让你在岛上安安稳稳锦衣玉食地过。是你不听话,偏要出岛去,偏要蹚浑水,是你一头扎进了我的棋局死活不出来,你被人利用,不分是非,非要和我作对,你抬举宋国,处处坏我的事,让我真的很头疼。”
无灵知道她言下所指的是谁,却丝毫没有任何难以置信或无法接受的表情。无灵只是静静地坐着,声音清清淡淡的:“不。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置身事外。”
无灵一边说,一边直视北辰盈,眼神坚定、有力、又无情:“起初我也相信这些都是巧合,是我一时兴起,出了念顷岛,惹了后面所有的麻烦。”无灵把眼神放远,仿佛能够穿过屏风看见年少时的岁月,可她眼中毫无笑意,也没什么眷恋,“可是回头想想,自从我有了出岛的念头,便在书洞里看到了出岛的航海图。我出岛的那天,渡口上居然连守卫都没有,没有一个人拦我。多么顺理成章、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啊。那时我哪里想得到你早就铺好的棋局,我只来得及庆幸,好巧。”
北辰盈道:“我只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出岛的机会,是他们想从你身上下手得到无涯令的消息。”
“是吗?”无灵深深地看着北辰盈。
“我一向敬畏你,出岛的念头想都从未想过,可十四岁以后,花朝总是给我壮胆子,她给我讲了那么多岛外面的事,讲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我甚至从没怀疑过,她连武功都是和我学的,怎么那么懂江湖事?我当时稀里糊涂,被她说得热血上头。”
“很奇怪不是吗,我拿到出岛图临时做的决定,连青音都不知道我要出岛,为什么沐后会掌握消息,为什么穆远川会被她下达指令与我周旋?那是因为你,本来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你从我十五岁的那一天啊,就亲自把我推到了这一场棋局里面。”
“花朝是你的人吧。灵隐寺两个大丫鬟,看上去甘棠才是你的心腹,对你事无巨细言听计从,但其实花朝才是你真正有用的那颗棋子。我跟她知无不言,对穆远川的一番心事全告诉了她。她转身告诉了你。你呢?你利用我对他的爱,成全自己的局。”
“可你又杀了她。只因她被阿五瞧出些端倪,你便结束了她的性命。”
“你这一生,手上过了多少条人命?穆家满门的人命官司,你真以为我追究不到吗?你真以为唐沐就是那么好用的替罪羊,可以为你顶一切的罪吗?”
“有一件事你教的很对,你从小教我看重名声,家族的名声和我个人的名声脱不开干系。所以尽管你坏事做绝,我也早把这句话记到骨子里,下意识维护郁家的名声,替你遮掩这些罪名。只是你莫忘了,世人不能制裁你,我能。”
“但坦白说,我曾经犹豫过。”
“我成亲之时,你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我们母女情深,以郁珩遗孀的名头与江湖人周旋。我那时竟然真有些恍惚,觉得也许你对我真的有些母女情分在的。”
无灵这些年的动心忍性的修养不是白来的。她亲自把这些年的疑虑揭开,也亲自把她对母亲保留的幻想打破,这些话由她自己说出来,残忍,但是……也还好。无灵每说一句,心思也就更淡漠一分:“你得意之时,谁的感情也不在意,失意之时便利用别人留存的情意来挽回局面。来之前我想,倘若你在得意之时还惦记我半分,也许我都会对你心软。可是……机会我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无灵一边说,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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