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真门的弟子被悉数下了毒,毒源来自于井水,一时间,原本就已松散的布防被人完全攻破,整个单真门再无一个活人。
司远道接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晚了,他不可置信地有过满地尸体,发疯似地一个个确认死亡,死亡是冰冷,至少抱在怀里的尸体是。
司远道又怒又悲,跪在地上大喊:“我杀了你!”
“好啊。”熟悉又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司远道转过头,见到握着策风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冲过去查看死去弟子的伤口。伤口狭长,白肉翻出,正是策风鞭造成的伤口。司远道扶着剑摇晃站起身,而后用剑指着她,眼中慢慢地痛苦和仇恨:“为什么?”
师妃笑道:“对啊,为什么呢?”
司远道持着剑一步步逼向她:“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妃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吴悠死了。”
“谁?”司远道质问。
“一个不该死的人。”
剑抵在师妃得脖颈上:“那又如何?”
师妃认真地盯着他看,眼中满满失望:“对啊,那又如何?人命如草芥,如此容易被剥夺,你们怎么会理解。远道,我很久不吃糖葫芦了。在我未来的公公被我的父亲杀死,而我即将拜堂的丈夫突然和我有了杀父之仇,那种时候,我的嘴里仍然是酸酸甜甜的味道,是我喜欢的味道,这太不好了,我那么痛苦,可它还是那么好吃。后来我才明白,哪怕你痛苦地快要死掉,世间都不会为你改变分毫,所以我决定,做些什么改变,至少不能让你们当做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生活,我只想要公平。”
司远道被她的眼神击中,他痛苦道:“妃儿,求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本意。”
一把飞刀插入司远道的胸口,他也失望,失望是愤怒,是毁天灭地的恨,但他慢了一步,师妃跳开一步,用策风鞭将他的剑打开,并抢先展开攻势。
鞭子如蛇等待致命一击步步紧逼,司远道躲不及身上已有大大小小伤口。
“你那么想杀我?”
“想,并且我必须要杀了你…以及司潜。”
“师妃,”司远道伸手握住鞭子,鞭子带着锋利的风将他手割破,血顺着鞭子流淌,“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让了。”话刚说完他用力拉鞭子,师妃措手不及被带得踉跄向前,摔在地上,再一抬头,自己的咽喉被剑指着。
“师妃,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妃自嘲地笑了:“因为你们给了我机会。单真门那么大的门派,护防竟然差到如此地步,你可曾想过单真门有头有脸的高手都到了哪里?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害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现在杀害无辜的人是你。”血从脖颈流出。
“司远道,你杀了我吧,若是你今日不杀我,我来日还是会杀你,我要和你们单真门势不两立。或许姻缘不是我们的命,仇人才是。”
司远道手一抖,将剑放下:“你走吧,别回来了。我为我仍不忍心而感到羞愧,可我不会有下次了,所以你好自为之。”
师妃冷笑道:“你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一定会的。”
司远道背过身不忍看她,道:“或许吧,可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杀不了你就是杀不了你。”
师妃站起身摇摇晃晃向门口走,突然一阵掌风将她击倒,司潜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道:“想走,门儿都没有。”说完又看向司远道,厉声道:“你竟然要放她走,你可清楚她干了什么!”
司远道闭上眼,沉声道:“知道。”
“你可真是被这狐狸精迷上了。”
“哈哈…”师妃吐出一口鲜血,笑得疯癫,司潜冷漠地看着她,仿佛说,你还是逃不掉。
师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哈哈…可真是一副证人君子做派…哈哈…怪不得会骗了那么多人…哈…”
“可是,”师妃住了笑,咬牙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不会死在你的手上,甚至我还要杀了你们。”说完从怀中摸出匕首向司潜掷去,司远道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手中的剑已经插入师妃的胸膛。
周黎走出一段路程后才察觉不对,如果想要道别为什么不亲自去,为何要让自己千里迢迢只传一个无关重要的口信,等他想清楚再回去,就只见到司远道杀师妃的一幕。
“司远道!”周黎怒吼向司远道扑去,可他连司远道的身都进不了,直接被司潜一剑封喉,司远道惊诧道:“黎叔…黎叔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迷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的未婚妻子穿着白衣死在他的手上,像是被火烧,他松开手中的剑后退两步,师妃如失去生命的白蝴蝶扑在地上。
司远道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不敢相信周围的一切,司潜担忧道:“远道…”
“不…这不是真的…不…”他抛下身后的一切冲了出去,像是要甩掉什么。
“少主。”有人想拦住他,司潜摆了摆手道:“竖子不成器,不用管他。神藤的苏醒仪式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三天后,开始唤醒神藤的仪式。”
“是。”
花信没在小院内找到任何人,但找到了吴悠的坟墓,坟墓上的字如一把剑刺入他的心间,他沉默地坐在坟墓旁,等着夜色降临,或者晨色到来,不重要,都不重要。
吴悠很沉默,以至于花信和他交谈很少。在花信心里,他就是一个沉默的打铁者,总是为林川笺打造华丽的兵器。他好像没有怨言,亦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怨言”这种东西,这和他的家人有关。吴悠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但一场意外带走了他的父母以及哥哥新婚妻子,他们很恩爱。他唯一的哥哥开始沉沦下去,酗酒惹事,从前不肯动他一根手指头的哥哥在醉酒后对他像是仇人般踢打,醒后又一副忏悔的样子,周而复始,复始周而,但吴悠明白,他的哥哥只是心里太苦,所以他从不怨恨。酒最终将他的哥哥也带走,吴悠孤身一人不知归处,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到了同样不知所归的师妃,两人同病相怜,于是相伴寻找归宿。
花信虽从小失去父母,但师父和师兄给他的关心和爱能支撑他走一辈子,而吴悠被最亲近的人伤害,纵使理解,伤痕还在。
吴悠总是被忽视的那个人,无论林川笺、师妃或者花信,他们是江湖儿女,刀光剑影见得不少,讨论武学津津乐道。吴悠天赋极高,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从没有武学功底,听过一遍的内功心法很快就能用,但速成的心法弊端很大,所以三人默认吴悠不能动武,很多江湖事不让他参与,他从未表现出不满,他很容易知足。
过了很久很久,花信才踉跄起身,吴悠死了,师妃又会身葬何处?或许师妃并未发觉,但吴悠在她心里重要得很,不是儿女情长,而是生死相依。吴悠对她的感情她未必不知道,但她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吴悠从来不说,她自己也无法甄别。司远道对她而言是无法企及的梦,而吴悠对她而言是无法失去的太阳,没有风花雪月,吴悠是她在最失意时的依靠,她对吴悠亦然。她的依靠不在了,她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花信突然感觉浑身冰冷,他想起他的师兄,他的师兄曾经对他说,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花信想到此只想尽快找到花间,他也一样,不能想到在这世间,再没有花间的气息。
花信顾不了许多,他只想找到花间,生也好,死也好,他和花间有一个想法是相同的,他们都不愿孤单一人。跑着跑着,一脚踏入浓雾,如梦如幻,花信皱眉道:“你还想和我说什么?”
伊令从浓雾中走出:“你这一去,可是要将你最爱的师兄推向死亡。”
“那又如何,”花信收起脸上的不安,“比起这么躲藏,再不能相见,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给你时间,这就是你最后得出的选择?”
“是。”花信坚定道,“吴悠死了,若是给我时间去劝阻师妃我也不愿,明知她存有死志,强拉她在人间如行尸走肉,不是我的心意。”
“哼,你会后悔的,那一天很快会来到。”伊令不屑道。
“那么,你早已预料到结果,又为什么要看我们在路程上蜿蜒曲折?你的目的是什么?”
伊令轻蔑道:“我只体味玩乐之趣,顺便小小惩戒一蝼蚁竟敢带走我心爱的徒弟。”
花信还在品味他话里的意思,迷雾散去,他发觉自己已身在一家酒馆旁,不远处,他的师兄醉倒如烂泥,邋遢如逃荒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兄。
林川笺浑身冰凉,有什么东西要在脑壳中破茧而出,但剧烈的疼痛拉扯着想让他忘记,那几个字刺痛了他,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林川笺轻声唤着想让他醒来,否则自己会疯掉,只要何似醒来,他的心会轻松许多。
何似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聚焦在头顶茂密的枝叶上,面无表情道:“毒藤要被唤醒,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
林川笺根本没听他说什么,紧紧抱着他缓解心悸,何似抬手轻抚他的后背,看着他温柔道:“抱歉,就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林川笺的头痛慢慢消散,因为这一句话突然崩溃,将头埋在何似脖颈间,很久很久才抬起头。
所有记忆回笼,才发觉原来他们兜兜转转都是为了回到原点再次遇见,而他们真正的初次相遇,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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