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予是一名剑客,也是一位旅人,他命里无根,生来就是为了漂泊。但在世间,你若没有牵挂也无人牵挂你,人生便不值得留恋,简立山便是他在这世间的牵挂,他唯一的友人,知己。
简立山总笑他不知疲倦地漂泊,也不知道安家,齐予笑笑,看着他和身旁的妻儿笑闹便觉得满足,他不适合安家,看到别人圆满他便圆满。有时简立山问得太执着,简夫人忧心忡忡想为他找一个归宿,他会劝慰他们,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安定,他不向往落叶归根,如同门前小溪从不回流。
这样很好,一生从不寻觅,看落叶追逐清风,听莺鸟唱迎日出,赏大雨磅礴溅泥尘,享万花草木枯岁荣。
若非一场变故,他可能白发苍苍会回头,笑问立山可否再畅饮一次,到了黄泉想要醉醺醺脑袋空空地过奈何桥。
简立山被江湖一友人牵连,他的妻儿被尽数杀害,齐予接到消息赶回不及,只见到一名形销骨立,一心沉醉美梦中的男人。
齐予很恨,他拿着剑杀红了眼,当满目一片红的时候他很茫然,简立山回不去了,他的漂泊落脚处已然不是从前。
齐予一身的暗红,刚进门便看到清醒许多的简立山,他露出惨然的笑说,你杀了他们替我报了仇,我该好好谢你,本来是我的事让你费心了。我也曾提着刀想杀他们,可他们死了我的妻儿也回不来了。齐予,你知道什么是回不来了吗?你无处找寻,你知道他们埋在那里,可就是没人回应你。回不来就是回不来了,然后我便失了斗志,我是不是懦夫。
齐予回他,你不是。
简立山指着手腕上缠绕的藤蔓问,沉迷于美梦不可自拔这不是吗?
齐予认真看着他说,是。
简立山笑了,别和懦夫走的太近,否则你也会被传染。
齐予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后来他见到越来越多的人依靠着藤蔓给予的美梦过火,他厌恶那种感觉,想要远离,却发觉藤蔓将他逼到越来越小的角落,太多的人离不开它,不愿面对现实。
然后某一天,原来以为只是个别,慢慢地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他们骨瘦如柴,死去时如一具干尸,被藤蔓榨干了所有生命,死时梦醒,痛苦万分。齐予不能再视而不见,他要斩断入眼所及的藤蔓。但藤蔓像是有生命,能躲避他,并且很快就能长出新的枝叶。
当他孤独地对抗藤蔓时,有更多的人指责他不该坏人清梦,这其中包括他曾救过的人。原来是指责,后来他变成了所有人的仇人,齐予不能再专心对抗藤蔓,他不得不离开。
在寻求解决藤蔓的路上,他遇上了与他同志之人,师妃,吴悠和花信。他们都目睹自己的亲人或友人被藤蔓榨干最后一丝生命。
吴悠告诉他们,曾有一本古籍记载,这种藤蔓只有无亓山上一名高人才能解开,于是一行四人前往无亓山。
无亓山高耸入云,山高势险,脱离尘世之外,却又俯视尘世,是天然看台,看天下万千姿态。住在这里的高人怎会对众生皆苦生出怜悯,他们不意外被赶下山,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在高人身旁的小弟子拦住了他们去路。
小弟子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中红了脸,但还是大方行礼道:“吾名林川笺,师父赐字居白,拦各位英雄是有求于诸位。”
齐予回礼道:“不敢当,若能做到,必尽全力。”
林川笺笑了,如释重负。
从林川笺口中,他们得知这藤蔓的由来,原来竟是林川笺的过失。
此藤蔓生长百年,原不入尘世,根植于元亓山,渐渐有了灵性。有次林川笺采办药材,似乎听闻有人呼救,他着急救人,衣服上附着了藤蔓的茎。被他救起的郎中又无意间带走了藤蔓的茎,茎被带入尘世间,落地生根沾染了尘气,捕捉到人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而郎中由于痴迷药材误入了元亓山,陷入困境,有了这番奇遇更是以为天命,游走四方学习医术,在江湖上声名大噪,被称为“妙手神医”,但性格古怪,有的人求了便医,有的人倾尽所有才医,有的无论如何不医。他的年龄大了以后,更是很少出手医人,只执迷于药草,被称为“百草老人”,这都是后话。
当林川笺发觉此事后,曾想下山将藤蔓根除,但他不能下山。他是被抛弃山林的孩子,是师父收养了他,师父从不允许他踏出元亓山一步。若是踏出,他很快会灰飞烟灭,根本除不了藤蔓。
齐予问他除去藤蔓的方法是什么,林川笺回答,需要收集无亓山藤蔓上的晨露,用晨露浸泡武器,然后再用武器斩去藤蔓的根。
花信追问,那么被藤蔓残害的人呢,怎么才能恢复?
林川笺回道,若是中毒不深,藤蔓一死会慢慢恢复,但若中毒太深…未竟之语所有人都明白。
花信咬牙道,总要试一试。
吴悠道,毒蔓是一定要除的,这是当务之急,而救人之事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师妃附和道,吴悠说得是。
吴悠看她一眼,师妃赶忙将眼睛移开,悄悄红了脸。吴悠继续道,那么我们明早开始收集晨露。
林川笺苦着脸道,我只能带一个人进去,如果人太多了师父会发现的。
齐予抢先一步,那我去吧。
其他人虽然有心,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争抢,所以默认。
伊令站在元亓之巅,俯望众生,他最爱也是唯一的弟子垂手站他身后,山巅高处不胜寒,脚下云海翻腾,夜时手可摘星辰,与尘间离得太远,便听不到人世间的哀嚎。
伊令问他,居白可有隐瞒为师之事。林川笺镇定自若,不曾。
伊令叹口气道,我的弟子染了尘土,不知是否我的居白。
林川笺问道,师父为何不救那些人。
伊令嘲弄道,他们自愿沉溺其中,对他们来说不是救,断人美梦,仇恨如天大。
林川笺急切道,可这是弟子的错,弟子不能不管。
伊令反问他,你做了什么?
我…我把那东西带到了尘世间。
伊令道,你不过是救了一人,又有何错?
林川笺低着头,毕竟因我而起。
伊令摆摆手,你退下吧。林川笺刚转过身,又听到伊令微弱的叹息,居白,你适可而止。林川笺疑心自己听错,回头去看,却听到伊令的呵斥,还不走。林川笺行了礼退下,当伊令的身影被他抛至不见,他的脚步匆匆,向自己房间走去。
一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林川笺心下一惊,便要着急出门寻找,房梁上一个轻巧的身影落下挡在他面前。
林川笺松了口气,拉着他向山的背面走去,那里有一间茅草屋藏匿在山林丛间,若不是林川笺根本看不到。
齐予打量了这间房屋一番,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倒是干净,只是不知这间草屋为何孤零零立在这儿。林川笺很快为他解决疑惑,原来当初林川笺被伊令发觉时已经奄奄一息,身上阳气不足而阴气侵袭全身,此时若是补阳气太过会造成两气相冲,到那时便无力回天,故而在背阴面造了这间房屋,用以调养。林川笺提起往事脸上浮起微笑,艰辛处轻描淡写,更多的是对师父的感激。
齐予忍不住问,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对旁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林川笺沉了脸色道,我师父从未害人,他也从不牵扯尘世,或许他出手会很容易,但不出手也不是你能责备他的理由,该被责备的人是我,我才是始作俑者,你还记得吗?
齐予充满歉意道,是我失言。一时之间二人沉默许多,一直到夜色渐深,林川笺离开,二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天还未亮,齐予便听到了脚步声,他赶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半晌又回去躺着,一直到敲门声起,他才装作睡眼惺忪去开门。林川笺站在门外拿着一个玉瓷瓶笑着对他说,走吧,我们去收集露水。
齐予也笑了。
两人的衣袖被露水浸湿也浑然不觉,小心收集露水,司予问道,我们要收集多久。
林川笺晃了晃瓶底道,至少要三天清晨方够。林川笺低头收集露水,突然说道,抱歉。
齐予一愣,什么。
林川笺道,见死不救是种冷漠,我都懂,可我也知道师父绝不愿插手凡尘之事。要强逼一个人救人,我不知是否是善,并且那人对我如此重要,我便有了倾斜。毒蔓说来也是我的错,我万死不惜,可我的师父没错,不该受指责。
那么他知道你在做的事吗?
林川笺不语,东方肚白,他的脸清晰起来。
我很想开垦一片荒土,种上万紫千红,可师父觉得太过麻烦,不如万物自然生长,杂乱又欣欣向荣来得有趣,我们有时也会意见相左。司予,你以后要种很多花,若有一天我得了允许下山,见到花丛,便以为是你,如此在尘间也有了牵挂。林川笺自嘲一笑,继续说道,其实我是在自说自话,我不可能会离开这里,也不可能会见到尘世中的花。
齐予从他脸上看到了落寞,于是他说好。他们该回去了,林川笺嘱咐他呆在茅草屋中,晚些再来找他。
林川笺忘了件事情,茅草屋中并无干粮,等他想起来时天色也暗下来,于是他匆忙赶到,见到一脸无辜的齐予,一时觉得好笑。他偷偷带着齐予到了厨房,两人捧着点心坐在厨房角落看着月亮,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越聊越投机,对于齐予的漂泊林川笺满心羡慕,缠着他讲了很多他的经历的故事,伴随着他的讲述,林川笺好像跟着他快意江湖。齐予很久没和人这么聊过天,哪怕是简立山也从未聊得那么琐碎。一瞬间所有以为忘记的过往全部涌上心头,心中从未有过的平静,突然觉得安定也有安定的好。等他白发苍苍,两个人躺在那里将过往一一细数,再没有当初年少轻狂,只剩云淡风轻。
齐予说,林川笺,要不你跟我走吧。
林川笺讪笑,齐予失落道,我忘了,你离不开这山。
一时间两人心中无限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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