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拜,算是以前任长官的身份承认了新任长官的地位。
那大块头名唤风林,眼看着几日不见这征异司的长官便换了人来当,一时怔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郑儿也不在意,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年轻人,慢悠悠地念出了那个名字,“拜茶?”
拜茶的脸上很快泛起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他本就生得比寻常人白皙一些,稍有些难为情,那张脸便好似能染上红晕一般,叫人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郑儿面上仍是戏谑神色,但也不过是强壮镇定。
此前她虽然知道传言不可尽信,也见过本人与传言大相径庭的,但相差到了这个地步,还是第一次见。
这拜茶从不出门见人的吗?
她的困惑和好奇都写在眼里,拜茶顶着这样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传言也不可尽信。”
至于那些不知情的人怎会将他编排成传言中的样子,以后慢慢说也不迟。
郑儿轻咳了一声,终是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正事上。
她蹲下身看了看那具浑身是血的尸首,“这是怎么回事?”
整个征异司上下,除了长官拜茶之外,并没有太多官职之分,大家做的都是抓捕逃犯的差事,风林这次便是单枪匹马去抓一个逃脱许久的地府通缉犯,本还想借此向长官炫耀一番,哪成想回来就变了天。
郑儿一连问了两遍,这大块头都呆呆地怔在那里,好像没听见似的。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郑儿正要起身时,身侧却有人递过来一副罗帕。
侧眸看去,拜茶似乎也觉得自己拿着这女子用的东西实在有些窘迫,说话时甚至都没有看她,“这人也是行尸走肉,身上的血都不干净。”
郑儿不由看了看自己刚刚翻动那人尸身时手上沾到的血迹,便也点点头,接过了那手帕。
“风林他性子有些憨,此前也不知道调任一事,您别见怪。”拜茶弯下身半蹲在她身侧,接着又指了指那具尸身,“这是我们追捕了很久的逃犯,从前做过秦广殿的判官,有几分本事,藏身阳间之后一直躲避着阴差。阎罗殿下令,不留生路。”
“因何叛逃?”
“出身枉死城,当差后却忆起了生前事,心有不甘。”拜茶早已见惯了这样的事,说起时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淡。
但这些年郑儿一直在宗卷司与卷宗打交道,对枉死城出身的阴差忆起生前事的案子只是听说,从未亲眼得见,今日遇上了,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
在酆都,阴差统共分三种。
第一种是生前做出过功绩,高风亮节的圣人,受十殿阎君赏识,若是愿意,便可以留在地府当差。
第二种是生前犯下过罪孽的人,在地狱里受苦受刑直到彻底改过自新,这时方可选择在阴间留任效力。
最后一种,就是生前既没有犯下什么大罪,也没有攒下什么天大的功德,但却是出身枉死城的亡魂。
枉死城,顾名思义,是没能寿终正寝的亡魂在阴间的居所。这地方有进无出,那些怨念极重的亡魂若是无法报仇雪恨,难免有变为厉鬼之忧,等到了那时便真的是不得超生。
而为了帮这些挣扎在痛苦回忆中的亡魂解脱,便有了最后一种阴差——他们出身枉死城,却主动选择忘却过往成为阴司的官差,生生世世为阴曹地府效力卖命。
同为阴差,郑儿是第一种出身,拜茶和这佂异司里的官差却都是最后一种,而征异司所追捕的逃犯大多也都是出身枉死城又忆起了生前往事的亡魂,他们往往会因为那一瞬的痛苦陷入绝望,沦为厉鬼逃出阴司。
简单地说了案子的始末之后,拜茶便叫风林先将这尸首抬了下去,但那地上的血污一时半刻却收拾不净,便暂时留在那里等杂役去打扫。
外面仍旧是爆竹喧天,热闹非凡,而这孤零零的衙门里,他们几个却守着蜿蜒一地的血迹相对无言,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郑儿尚盯着那血迹沉思时,眼前忽地多了一抹光亮。
她抬眼看过去,便见拜茶不知何时点上了门边挂着的灯笼。这东西怕是几百年也不会被他们点上一次,倏然亮起时,晃得人忍不住抬手捂了捂眼。但紧接着,那份光亮便给这有些阴森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点燃最后一点烛火时,拜茶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了身。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姑娘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一直如此吗?”
拜茶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帕子,灯笼,只因我是这征异司唯一的女子,所以你多了几分关照,还是一直如此?”她托着腮望向他,笑盈盈的没有半点避讳。
拜茶很快敛下了眼眸,颇有些答非所问,“传言有许多都是杜撰的。”
郑儿弯了弯唇角,并未深究。
风林回来时搬来了征异司的官差名册,还有近百年的案子卷宗,都是授了拜茶的授意。
郑儿也不客气,才刚刚来赴任,就专心看起了今后要负责的公务和眼前这一桩案子。
她出身文职,再加上终究是征异司第一个女人,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风林在一旁瞧着时,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在将要出声时硬生生憋了回去。但那一肚子困惑不说又不痛快,便想去问自己曾经的上司。
谁知拜茶在为郑儿掌灯之后也在下首的桌后坐了,手上整理着这些年的宗卷文书。
风林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却见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都在忙公务,没有半点多谈这次调任之事的意思。
这大块头看得憋屈,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冲出了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内的时候,隐有幽绿的火光一闪而过,那是阴司近三十年才用起来的传信的法子。拜茶用余光瞥了一眼,已明白那耐不住性子的人是传信给谁,心下也有些无奈。
只是他以为郑儿并未留意这一点,足有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却听那姑娘倏地开口,“征异司统共只有七个人,除了风林之外,还有谁不知道这事?”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拜茶久久的沉默。
郑儿抬眼看他,看到却是那年轻人平淡如初的神情,他微微弯了下唇角,轻轻摇头。
都不知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事了,怪不得进门时连个丢白眼的人都没有。
早在调任之前,郑儿便知道这征异司选人比别的衙门严苛上百倍,建立之初能被选中的人都是阴差之中的翘楚。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衙门一年比一年人少,最终只剩下了几个混世魔王般的人物。
明明只有七个人,却比宗卷司的七百余人还难管。在酆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调任一事竟还未被传到他们耳中,到底是赶得不巧,还是有意为之?
这下总算是见识到了。
“会找我麻烦?”姑娘问得爽快。
“不会。”拜茶答得也快。
这就足够了。
郑儿的目光又落在了眼前的卷宗上。征异司平日如何处理公务,她大致都清楚了,今日这案子也知道该如何了结。但在这个地方,最难的并不是办案子,而是如何打破那征异司长官必栽在任上的“诅咒”。
目光在这征异司七个官差的卷宗上一一扫过,她能看到的只是他们的履历,至于生前过往,都是这些人踏出枉死城时便已经被抹去的东西,现在地府已经不敢再让一个区区长官手握下属的命脉了。
而在这几人的卷宗中,只有拜茶的履历看起来最简单。他出身枉死城,忘却过往成为阴差后得名拜茶。不属于枉死城出身的阴差惯有的风华雪月、诗书琴画这几个辈分,代表了地府对他的重视。
而像是这样连名字都与众不同的阴差,最开始都会被派去镇守阳间都城,历练个二三十年,便可以回酆都担任要职。拜茶的经历也与许多出众的前辈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晋升得足够快,还不到百年就担任了一府长官。
只是可惜,一朝遭贬,竟又在自己的衙门做了小吏。
郑儿抬眼看过去,便见那年轻人仍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后看着手里的文书,一副文雅公子的模样,与她手里那卷宗上所写的一年之内杀了两百九十三个阴差的刽子手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忽然又想到了同僚们曾向自己投来的怜悯眼神。
“郑儿大人,若您做了征异司的长官能叫拜茶收手的话,可真是阴司一大功德啊。”
到底何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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