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看了大半日,郑儿再次起身时,已是深夜了。
阴司本无黑夜白日,但不知是哪一任酆都大帝来了兴致,竟然一挥手悬了个月亮在半空。无论阳世是黑夜白昼,这酆都冥府一直是被月色所笼罩着,渐渐地,便依着那月光的深浅变化定了白天和夜晚。
但与生人所想的不同,阴差虽然不需要睡觉,却也是睡得着的。到了夜深之时,许多衙门的阴差都会选择回住处歇上一歇。
郑儿也有自己的住处,但那是她身为宗卷司长官得到的宅院,若说现在,便要接过这征异司长官的宅子了。
在她看卷宗时,拜茶便一直在下首的桌案后理着文书,见她起身,无需多言,他已经递来了一把钥匙,“就在鬼市。”
阴差们所住的地方大多紧邻着鬼市,但少有建在鬼市里面的,郑儿一愣,旋即笑了,“你带我去?”
说话时,拜茶已经起身了。
一日过去,中元节热闹的气氛也渐渐淡了,两人走出门时,上空早已不见那些五彩缤纷的焰火。
回想起自己上任第一日的经历,在路上走着的郑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是龙潭虎穴,可是如今看来,却好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今日有些匆忙,待他们回来了,再向您述职。”或许也是觉得对待这新任的长官有些怠慢了,拜茶主动说了这么一句。
“来日方长,不急。”
调任的事是在一天之内匆匆发生的,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郑儿就拎着自己的行李从一个衙门赶到了另一个衙门。就连她自己都没有适应这件事,何况他人?
比起这些,她还是对眼前的人更感兴趣。
“你在征异司当差几年了?”这都是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可她偏要再问一遍,就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拜茶的性子倒是好,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三十年。”
“之前呢?”
“在阴律司做阴差。”
“谁把你带到征异司的?”
“前一任征异司长官风与。”
“风与大人?”郑儿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致,“据说是位美人啊。”
关于那姑娘的传说一直在阴司流传着,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但当一个姑娘提起另一个女人的美貌时,拜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总觉得回答什么都不妥当。
好在郑儿也未深究,又饶有兴致地说起了阴司的传闻,“那位风与大人和前任总领狱官似乎是夫妻。”
这个事实倒是广为人知的,拜茶点点头应了一声。
死后才成就一段姻缘的阴差夫妻并不少见,毕竟一旦选择成为阴差,便要永生永世为地府卖命,任劳任怨不辞艰辛。可无论生前死后,他们也到底是一介凡人,熬不过那漫长岁月里的孤寂,成婚娶亲的不在少数。
但难得两个高官能凑在一起,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提起这个,拜茶不由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
阴司的美人虽多,但郑儿仍能算得上其中翘楚。这女子不仅仅是貌美,而且眉宇间自有几分贵气,是旁人学不来的风姿。这一百年间,不知有多少阴差鬼吏在暗暗惦念着这位美人,但她至今仍是孑然一身,也不知……
“拜茶。”姑娘忽然唤了他一声。
拜茶恍然回过神来,却见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到了吗?”
两人已在鬼市的街上走了一段路,这里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若是再往深处走,恐怕就要走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拜茶左右望望,最后指向了一个离他们不远的宅子,“就在那儿了。”
认真说起来,这地方还曾是他的家。郑儿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最后傻傻地问了一句,“你家从来不关门的吗?”
这院门大敞的做法,还真是与众不同啊。不怕旁人闯进去吗?
但拜茶却怔了一怔,“这可是我家……”
佂异司拜茶的家,旁人不躲着走便算是好的了。
还真是不知让人说什么才是啊。
笑了笑,郑儿爽快地抬腿进门。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宅院,雅致有序,没有过多的布置,让人挑不出不好的地方,她一眼看过去便觉得中意。
“我的行李会有人送过来。你呢?你现在住在何处?”她转身看他。
他将这宅子交到了身为新任长官的她手里,那他又该到何处去住呢?
对于这一点,拜茶似乎是早就有准备了,“在成为征异司长官之前,我也是有住处的。”
是了,他已经在阴司当差这么久了,在未得到这个宅子之前,也不至于一直流落街头。
听他这么一说,郑儿也放心下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拜茶便主动告辞。他是个很懂得礼节的人,哪怕尽职责送长官来新宅,也顾忌着她是个女子,不会在她的家里停留太久。
郑儿站在门边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街头,沉吟片刻,没有利用这工夫在新家好好歇上一歇,反倒走出门绕过几个街角去寻了罗袖。
好友在鬼市做生意已有几百年之久了,在这鱼龙混杂的一条街上也是有几分势力的。鬼市的人向来对阴差没什么好感,却对罗袖很敬重,一见是罗老板的朋友来了,脸上都带了几分殷勤的笑。
托了好友的福,郑儿甫一进门,就坐到了酒肆最好的位置。没一会儿,罗袖亲自托着酒壶走了过来。
“如何?”罗大老板脸上满是好奇,“闹得鸡飞狗跳了?”
“不。”郑儿颇有些意味深长,“一派祥和啊。”
她将这一天的见闻简单讲给了好友,两个姑娘沉默了一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下一句话,“难道他之前见过我/你?”
说罢,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郑儿笑着摆摆手,“话虽如此,我也不至于如此自以为是。”
罗袖和她所想的是相同的。拜茶那人虽然与传言不同,但他也不像是文雅周全到了对一个夺去他官位的陌生女人如此体贴的地步。
既是如此,那她便只能猜测他是不是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至于像罗袖所猜测的那般,现在就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念头。
“佂异司的长官们都是出了名的不喜欢露面,拜茶更是如此。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是何时见过他?”罗袖对这事不是寻常的有兴致。
但是任郑儿如何回忆,都想不起自己何时与那人有过交集。
她自死后入了阴司开始,便作为宗卷司的小吏勤勉的当差,连阴司发生的大事都很少会关心。拜茶这个人还是因为名声实在是太大了,才被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
若说有交集,实在是没机会啊。
见她摇头,罗袖也未气馁,接着问道,“那若是我猜对了呢?”
若是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心思其实是真的……
郑儿不自觉地弯了下唇角,却没有回答。
见她如此,罗袖不慌不忙地为两人斟上一杯酒,“既然征异司并不似传闻中那样不堪,那便多留一些时日吧。”
酆都上下都笃定了她郑儿不会在征异司这样的衙门里呆上太久,但却不知她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打算。
“但也不要好心停留太久了。毕竟,那里可不是你的归宿。”罗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将郑儿的思绪拉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的她本已经向十殿阎君递了文书,想要另寻个衙门历练。只是征异司这样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志向。一时的调任不可违抗,但她想走的却不是这样一条路。
她记得很清楚。
喝过酒,不想打扰罗老板做生意的郑儿终于起身离开。
或许是因为阴差真的能够不知疲惫,鬼使神差的,她在这深夜时又站到了征异司的大门前,本是想着来都来了,再进去看看今日的案子该如何办也好,可在迈进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坐在院子里的拜茶。
风林不知去了哪里又没有回来,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的石桌边,低垂着眼眸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听到脚步声时,才倏地转过身来,然后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情,“你怎么……”
原本想着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的郑儿,在看到他那一瞬间慌张的神情时改了主意,转而问道,“那宅子太大了,我住着有些不习惯,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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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怀疑这是个套路
但到底是谁套路了谁呢&/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