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拜茶怔了怔,半天没眨眼。
他似乎是没明白她的意思,“我……搬?”
看他那副懵懂的模样,郑儿心底那点犹豫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也不知你给了司吏府多少好处,竟分给你那样大的一个宅子,我从前在宗卷司时,可比这小多了。”
司吏府是长官整个阴曹地府官吏调动和礼祭的地方,由十王殿里的判官们掌管。像是给各府长官们分宅子这种琐碎的小事也归他们来做。至今给谁分到什么地方,就全看那司吏府的长官心情了。
而拜茶并未听进去她这句玩笑话,仍在想着那个提议,“您说让我搬到……”
“搬回你家。”郑儿打断了他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那宅子太大了,屋子又多,我住不惯。你若是不介意,不如与我同住,平日里当差也方便些。”
她才调任,对征异司还有许多不了解,若是能与前任长官住在一处,总归是方便当差的。
这似乎不无道理啊。
拜茶仔细想了想,心中尚有疑虑,正要开口时却瞥见郑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唇边挂着笑,成竹在胸的模样似乎是将他的心思全都看透了一般。
而且,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年轻人那副怔愣的神情总算是收敛了一些,微微垂眸,“那便如您所说。”
搬出去,是空着手出去的。搬回来,还是空着手搬回来的。
当郑儿带着两手空空就和自己走回宅子的拜茶迈进门槛时,终于忍不住回首看他一眼,“你就这样住着?”
虽说他们做阴差的也不是常常回家睡觉,但这宅子终究是家,没多少布置便罢了,竟然连半点行李都没有,他平日里到底是如何生活的?
谁知拜茶沉默了一瞬之后,竟轻声道,“我也不常回来。”
说罢,又添了一句,“不常回家,也不常回阴司。”
征异司这个衙门所办的“公务”注定了他一年到头都在阴阳两界奔波着,与血光相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郑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这宅院,总共有六七间屋子,足够他们两个人分了。想着,她先问了他,“你从前住在哪里?”
这也没什么好想的,拜茶很快指了指其中一间,是西边最不起眼的厢房。
郑儿点点头,然后指了指东边的屋子,“你仍住在你的屋子,我住对面,正屋就做书房,如何?”
拜茶原本就没想过这些事,听她这么一说,只是点头同意。
看天色,再熬一会儿,都要到“白日”了。郑儿也不与他多说,拿起自己的行李便去布置起屋子。
她一面走着,一面又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却见对方怔怔看着西厢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抿了抿唇,说不上自己为何要笑。
这一夜安稳,统共不过一两个时辰,睡了一觉的郑儿便又神采奕奕地站在了院子里。只是让她有些想不到的是,似乎一夜未睡的拜茶正站在书房里不知忙些什么。
她走近看了看,却见昨夜还空荡荡的屋子里多了两个架子,上面摆满了古籍书卷。拜茶似乎不常做这样的事,摆来摆去,只是勉强收拾出个样子罢了,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一直皱着眉。
“哪来的书?”郑儿拿起几本散落在地的书看了看,有些惊讶地发现其中许多都是在阳间已经绝迹了的诗书,“难不成……”
一听这话,拜茶总算是笑了笑,“许多生前很有名望的才子们也留在阴司当差,闲来无事时,若是有人请他们再写些诗作,他们也不会拒绝。”
“可我听说这样的人死后也自恃身份,寻常阴差求还求不来呢。”说着话,郑儿难得在心底暗暗感叹了一句,都怪十殿阎君中的宋帝王近些年偏好文人墨客,连带着那些死后在阴司当差的才子们都跟着受人崇敬了。
但拜茶显然与寻常人不同。面对她的困惑,他看了那书籍一眼,轻声道,“我派人过去的时候,本想只要一本的。”
郑儿垂眸一扫那几乎堆满了这间屋子的古籍书卷,心里还是相信他这句话的。
征异司的拜茶派了下属去要书?听听这句话。他要一本,谁敢拿出百本以下的,都算是大气凛然视死如归的。
从前的事不必再提,拜茶又接着往架子上摞那些书,“留在衙门里无人看,不如摆在这儿。”
“我来吧。”好歹都是自己要看的,眼看着他实在是做不惯这些杂事,郑儿伸手接过了那几本书。
她从前其实也不习惯自己动手,但在死后入了宗卷司,面对那足有几个临安城那么大的“书房”时,早已做惯了这样的事。
“生前我也有这样一个书房,不是父亲的,也不是兄弟姐妹的,就只属于我一个人。”看着那摆得满满当当的架子,郑儿破天荒地又忆起了生前的场景。只是年头实在是太久了,再想起来,有些事早已模糊。
但拜茶却是第一次听她说起生前事,原本站在一旁帮她摆正书堆的他动作一滞,半晌才开了口,“您会想念生前吗?”
郑儿与他们这些出身枉死城忘却过往的阴差不同,她死后至今一直记着生前事,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但问起别人的生前事终究是有些冒失了,拜茶说完就有些后悔。可那姑娘听到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时反倒笑了,“生前?还能留在阴司的亡魂,又有哪个是与生前没有半点纠葛的?”
能成为阴差,要么生前高风亮节做了大事,要么罪大恶极被迫赎罪,再不就是怨气太深,总归是与生前事脱不了干系的。
“可若说想念,也就是最初那几年会想想。知道亲人过得还好,没了牵挂,也就淡了。”她知道地府这些忘却了过往的阴差都会好奇生前事,便也实话说了。
而能在这地府安心当差百年以上的阴差们,大多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或许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冒失,也或许是没有别的好奇事了,直到收拾完这书架,拜茶也未再开口。
“生前事”这三个字对一个出身枉死城的人说,实在是不宜多提。郑儿自认把握不住这其中的分寸,他不再开口,她也没有多说。
而当两人来到征异司的衙门时,不出所料见到了空荡荡的宅院,出乎意料的见到了院门外那个并不属于征异司的人。
“孟州?”看到那徘徊在征异司外的身影时,郑儿有些惊讶地喊出了声。
而那名唤孟州的少年人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很快便面露喜色地走了过来,“大人。”
“还这样唤我?”郑儿笑盈盈地看着他,“如今你才是宗卷司的长官。”
在她调任之后,正是辅佐她多年的下属孟州接过了宗卷司长官一位。可在那小小少年心里,一时半刻怎能接受这个现实,仍固执地喊着,“大人,您不许我们送您,可也总该给我们报个信吧。”
征异司这样的龙潭虎穴,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说着话,孟州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姑娘身边的那个男子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强忍着心中的惊讶问道,“这位也在征异司当差?”
虽说对方的打扮看起来比自己的官阶低很多,孟州说话时还是十分客气的。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走在郑儿身侧,更是在诧异征异司竟也有这样温润文雅的人。
怎么从前未在阴司见过?
“他……”听到这个问题,郑儿不自觉地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是,是在征异司当差。”
未留意到姑娘那别有深意的眼神,孟州仍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眼前人,“你是征异司的谁?从前是哪个衙门的?不是说拜茶最厌恶那些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了,不……不是,我是说你瞧着也不像是做武职的……”
自己的下属自己知道,孟州这孩子就是说话没半点遮拦,从前若不是有人护着,早就被打上几百遍了。
郑儿一面在心里摇头,一面去拦他,“孟州。”
难为拜茶竟安安静静地将这些话听完了,之后还轻轻点了下头,并未反驳。
那孟州见他这样好说话,还能附和自己,更是来了兴致,非要追问他姓甚名谁,“若是有朝一日你在这征异司混不下去了,尽管来宗卷司找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先记着……”
而对面的男子笑了笑,“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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