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明明也在阴律司当过差,偌大个阴司,怎么好像无人认识你似的。”
在送走了已经不能言语的孟州之后,郑儿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这事似乎有些隐情,但拜茶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很快答了,“拜茶二字是后改的,我离开枉死城时并不叫这个名字。”
这倒是让人诧异了,“为何?”
“那时风与大人选了我进征异司,但在这之前还需历练,她不想让我太早便惹人注目。”
这个缘由合情合理。
千百年来,枉死城出身的阴司大多跳不过“风花雪月、诗书琴画”这几个辈分,一旦有了与寻常阴差不同的名字,便意味着地府对此人的重视,他迟早能坐上一府长官的位置。
只是顶着这特殊的名字在阴阳两界历练,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这与众不同的一个人,有嫉恨也有不甘。
改名字的做法不能说不明智。但……自地府建成以来,能人异士多了去了,谁不是一开始就顶着与众不同的名字在阴司行走,怎么偏偏就他藏着掖着的。
郑儿忍不住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把更多的困惑压在了心底。
两人踏进院门的时候,影壁上那九条大龙再次动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恭敬地垂首,向这前后两任长官示礼。
郑儿看了它们一眼,脑子里又闪过了前日那桩案子。
“风林带回来那个人,不需要交到阴律司吗?”
虽说那只是具尸首,但她仔细看过之前的卷宗,知道这征异司抓人回来之后无论死活都是要送到掌管酆都律法的阴律司的。
只是拜茶却说,“调任那一日,阴律司也改了规矩,今后再有这样的犯人,全由征异司自行处置。”
“也就是说……”郑儿顿了顿,目光瞥向了不知何时悬在院中中央的那幅卷轴,“只要他的名字在这上面消失了,这案子便算是办完了?”
那是一张高约三丈的榜单,它通体墨黑,上面用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几百行字,而且每一排都在随时变换着位置,忽上忽下,只有榜首那几行一直稳着未动。
这是地府的通缉榜。
寻常的亡魂若是从阴差手里逃掉了,自然不至于排上这个通缉榜。但若是哪个阴差或是阴司的住民犯下了大罪又逃走,他们的名字便会出现在榜单上,而且还会因为罪行的轻重和追捕的难易变换着排位。
征异司的存在,就是为了追捕,或是说追杀这榜单上的所有人。
“听说寻常阴差若是抓到前十中的任意一个,就连升三级?”她不由想起了这个传言。
追捕逃犯是征异司的本职,但是这通缉榜却是酆都上下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若是寻常的阴差们有本事抓到这些逃犯,地府自然会给予其奖赏。
但想要抓到这通缉榜前十位的逃犯,对于一般人而言,恐怕也是痴人说梦。
想着,郑儿抬眼一瞥身边的人,“若是你能抓到榜首……会不会官复原职?”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拜茶神色一滞,半晌才摇摇头,“我未想过。”
也不知是在说未想过抓榜首,还是未想过官复原职。
但郑儿却对此提起了兴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榜首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大人。”
她扭头看他。
拜茶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这些年征异司的处境每况愈下,多半是因为我未尽其责,贬职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从未想过官复原职。”
他说得认真,郑儿听得怔了怔,须臾,忍不住一笑,“你是怕我怀疑你想与我抢位置吗?”
“不,我只是……”
“知道了,知道了。”摆摆手,姑娘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说着还轻轻拍了他的肩,“何况,你也得抢得走才行。”
拜茶抬头时,正与那女子颇有些狡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而她不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抬腿向二堂走了去。
仅仅一日就习惯了这衙门冷清的姑娘本以为自己还会再被“冷落”几日,也未想过自己还能在一月之内就见到征异司的下属们。只是就在她才迈进二堂的院子里时,余光便瞥见了那个伫立在堂前的身影。
她和拜茶都在前院说了那么久的话,这人竟然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半点动静。
姑娘本能地停住了脚步,目光倏然变冷,“报名。”
无论是不懂规矩的阴差,还是本就是这衙门的下属,在这酆都冥府里,都需要对她这一府长官毕恭毕敬,主动报上姓名。
可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对她这句话,甚至是对她这个人视若罔闻,仍一声不响地站在院中。
而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拜茶也紧跟着走了进来,目光瞥见那院中的身影时,不由皱了皱眉,“汲月。”
听到这个声音时,那名为汲月的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在这对男女的身上扫了一眼,看似是打量,可那眼神里却无波无澜。
汲月……这个名字也出现在那份属于征异司阴差的卷宗上了,正是这衙门仅有的几名阴差之一。
被征异司的下属无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郑儿倒是称不上恼怒。但令她颇感惊讶的是,这个汲月不仅无视了她,甚至对拜茶也是相似的态度,只是默默看了他们一眼,竟然扭头走了。
于拜茶而言,最难的莫过于向新任长官解释自己衙门里这群古怪的下属,最后也只能说了一句,“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不知从何说起,郑儿又何尝不是。她早听说征异司里独数拜茶暴戾恣睢,为所欲为,是最不好惹的人物,只要“驯服”了他便能在征异司立足。
可是谁又能想到,在她所见的这几人里面,拜茶竟是最温顺平和的一个。
难不成又要搬出那句“传言大多是杜撰的”?
想了想,她还是快步回了屋子,又翻出这征异司的卷宗看了起来。汲月那一页她早就熟记于心,可是见了其人之后再来看这份履历,心情又是不同。
与征异司所有人一样,汲月也是出身枉死城,八十年前选择忘却过往成为阴差,“月”字辈。先后守过几座阳间的城镇,最后被上一任征异司长官风与选入征异司。
简简单单的经历,没有半点出格之处。
拜茶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份卷宗上,可是他却着重看向了汲月所办过的几个案子,“那孩子性子有些古怪,但平日里也无需理会,只要差事他出去办案便是,无论是多难做的事,他都能办成。”
话音未落,便见身侧的姑娘似乎是陷入了深思。
可就在他想要开口补上几句证明此言非虚时,却听对方突然抬眸看向他,“他死时是多大年岁?”
拜茶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半晌没答上来。
汲月瞧着年少,似乎还未及冠,可是人死之后相貌都会停留在最留恋的那一年,他真正的年纪到底有多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郑儿已在阴司当差百年,又怎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拜茶心中一动,目光触及女子唇边那淡淡一抹笑时,倏然提起的心又慢慢放了下去。
他仍像前日那样为姑娘点上了灯,双眸微敛时,声音轻得好像微风拂过,“我死时,已不算年轻了。”
绝对的禁忌,就这样淡淡地被说了出来。
偌大的二堂,静得掉针可闻。
那年轻男子的神色永远是云淡风轻的,眉眼温柔,似乎不会被这天地间的任何事所扰,却又带了些近乎脆弱的忧色。
一晃神间,郑儿甚至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多嘴,可是昨夜与罗袖喝酒时,两人无意间提起的那些话还是萦绕在她的心头。
“不记得生前事?”罗老板喝了酒,声音里都漫上几分笑意,“郑儿,枉你聪明一世,怕不是被美色所惑昏了头吧。阴差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枉死城出身,却跳出风花雪月、诗书琴画这几个辈分的人,打从踏出枉死城时就被阴司告知了生前过往,甚至刻意拿生前惨死的痛苦折磨他们。熬过去了就平步青云,熬不过去的,早就回了枉死城。”
枉死城出身的阴差都是心怀莫大的恨意,最易成为厉鬼。地府虽让他们替阴司卖命,可却很少会让这样的人高升。但凡能够坐上高位的,都是对生前事心知肚明,却能真正释怀,甚至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聪明人。
“他们呀,藏得深着呢。”
罗袖的劝诫仍在耳畔。
郑儿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一时多嘴是不是太轻率了一些。
可拜茶不知何时又走回到桌边,他拿起桌上那盏灯,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在灯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烛火又亮起来了,照得这屋子恍若白昼,可又似乎不如他那双手白皙得有些刺眼。
死后行尸走肉,轻易不会在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那手指纤长,可又没有薄茧伤痕,显然是生前并未做过什么苦差事,好似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贵公子……
“噼啪!”烛火轻轻闪动了一下。
“要我告诉您,我是因何而死吗?”那男人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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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酆都这么神圣纯洁的地方是给你们勾勾搭搭谈恋爱用的吗!”——来自所有酆都单身/离异人士&/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