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郑儿也在紧盯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的神情来。
可惜,没有。
若是忽略他所说的话,这男人眼神坚定,神色真挚,倒像是在真心在劝她。
阴律司的张大人隐隐听到这边的动静,循声望了过来。若是想揭发什么事情,这似乎真的是个好时机。
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郑儿慢慢闭上了眼,努力不让自己去回忆那发生在面前的惨案。
她的反应落在拜茶的眼中,他收敛了神色,低着头,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但紧接着,就听身边的姑娘轻轻问了声,“你这算是试探我吗?”
拜茶惊讶地看向她,刚想说并非如此,那边阴律司已经派人来审案了。
在郑儿意料之中的是,这案子了结得非常快,就如同征异司曾闹出过的许多荒唐事那般,轰动一时,却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堂审时,阴律司的长官卖了她一个人情,未让她调任不出三日就站到公堂上受审。但郑儿站在堂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并不比站在堂上好受多少。
她清楚地听着下属们颠倒黑白,编造事实。明明事情是一时兴起做下的,掩盖真相逍遥法外的本事却是轻车熟路。
同样没有去听那堂审的张大人带着听闻消息赶来的孟州过来寻她时,便见这姑娘静静地站在墙外,颇有些恍惚。
孟州本就放心不下,这时更是急了,“大人,您还是和秦广殿说说,调到别处去吧!才几日过去就闹出这样大的乱子,那征异司也是寻常人能待得的?”
郑儿却未说话,只是看向了那一直皱着眉头的张大人,“今日也是我的失职。”
张大人摇摇头,“大人您何必这样说,征异司如何,这酆都上下无人不知。今日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心里都清楚,曾经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可是……”
可是他们征异司为了没有顾忌的肆意妄为,一天到晚似乎什么也不做,专门想着如何逃避罪责。拜茶和其中几个下属又都是阴律司出身,对酆都律法了如指掌,做起这样的事来更是如鱼得水。
“拜茶他曾在阴律司当过差,那个人……”张大人斟酌了一下,接着公正地说,“他看起来与传闻中并不算相似,但心思太重,城府极深,传闻中不是真面目,你我所见的,也不见得是他真正的性子。大人,您还是小心为上。”
征异司是什么情形,阴律司上下都清楚得很,今日虽暂且放过了他们,但迟早有一日,他们会为之前造的孽付出代价。虽说地府派郑儿过去是整治风气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征异司早已经无药可救了,郑儿纵然出众,也无法与一群疯子讲道理。调任这事,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要坑害这郑儿大人。
这与孟州所想得几乎一模一样,那少年人在一旁拼命附和着,就差自己亲自替郑儿去秦广殿求秦广王将郑儿调到别处。
他们说的话,郑儿都认真听了,可就在张大人说阴律司的人都明事理,这事绝不会波及到她时,这姑娘却突然开了口,“张大人,在其位尽其责,今日这事我会负责。”
她没有揭穿他们,但也没打算就这样任由这件惨案结束。
这下子轮到张大人诧异了,“您要怎样做?”
人都死了,现在除了担罪责,还能怎样负责?
郑儿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等着堂审结束,亲自去求见审案的判官,两人避开了征异司和阴律司的所有人,私下里交谈了几句。
拜茶遥遥望着那边的场景,目光只落在了那不知在说些什么的姑娘身上,而在他身侧,雪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嘻嘻一笑,“你们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来头?”
“不就是宗卷司的长官,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林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我说的是生前。”年轻人满眼狡黠,暗暗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上面托着一团幽绿的火苗,“我叫汲月帮我去查。”
“等……”拜茶阻止的话才说了一半,那年轻人已经将信送出去了。
“她又不是枉死城出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雪吏还自顾自地说着话,一扭头却看到了拜茶那平淡无波的眼神,那其中酿着的寒意惊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老大。”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拜茶不再理会他,又转过头去看郑儿那边的情景,但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阴律司判官满脸的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都是当差多年的“老”阴差了,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拜茶微微蹙了下眉,正困惑时,郑儿已经有礼地告别了那判官往这边走来。
“回衙门。”她声音无波无澜。
只是话虽这么说,在回衙门的路上,她却将他们带到了鬼市。当看到那酒肆的招牌时,本想着找机会溜走的雪吏都将脚步停了下来。而姑娘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抬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罗袖的铺子之一,伙计一见了她,连忙热情地招呼着几人到好位置坐了,只是在目光瞥见拜茶时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也未想起来,很快又陪着笑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好酒好菜便被端了上来,郑儿拿起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未理会他们。拜茶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静默了一会儿,也伸手拿起了那酒盅。
他们两个喝上了酒,风林和雪吏又都是不管不顾的性子,很快便拿起了面前的杯子。
他们这一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喝着酒,没有半点动静,不时引得旁边的客人们将目光投过来,不过好在这鬼市里全都是怪人,大家看了一会儿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期间,拜茶一直等着这姑娘说些什么,可是吃吃喝喝将近两炷香过去,她也始终没有开口,而且神情坦然自若,丝毫不像是被气急了在赌气。
没一会儿,反倒是汲月的回信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那团幽绿的火苗突然从桌底冒出来时,雪吏瞬间将老大那个冰冷的眼神忘在了脑后,伸手去抓那回信,然后迫不及待地展开来看。风林偷偷瞄了一眼拜茶的神情,也跟着凑了过去,只是一扫上面所写的东西时,神情都跟着变了变,“咦……”
“怎么?”郑儿终于慢慢开了口,“我生前的过往就这么有趣吗?”
话说到这里,当着她的面读她生前往事的人总该略有些羞愧了,可是雪吏非但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反而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冒犯似的,张口便问,“姐姐,你这样的身份到了阴司,一定不缺情人吧。”
“雪吏!”拜茶这一声已经有些尖锐了。
可是郑儿却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然后笑着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一眼,“我那一生也算是活得跌宕不凡,轰轰烈烈,你却只留意到了我的身份?”
“救国救民又不稀奇,休夫的公主才难得一见。”雪吏晃了晃手里的回信,说得理直气壮。
身为国君之女,少时是公主之尊,及笄后嫁与邻国君主,为一国之后。成婚不过三年,故国遭难,夫君却不肯出兵相助,便毅然决然休夫离去,回娘家主持大局征战沙场,最终殉国而死。
短短三两行字,便是一个姑娘跌宕起伏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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