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依稀记得自己初来地府时的场景。
走过酆都城门来到十殿受审，接受了判决可以再世为人之后，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喝孟婆汤重入轮回，可十殿之中的都市王却看中了她的勇气和气节，突然问了她一句，愿不愿意留在地府当差。
姑娘只迟疑了一瞬，一念之间，便选择了一条或许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她不是枉死城出身，身份过往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最初地府有许多人都听说过她的经历。但这里是酆都冥府，万物生灵到了这里都是一视同仁，饶是她生前的身份再尊贵，到了这里也不过是个凡人。渐渐地，便无人会再提起生前。
今日听雪吏提起这事，倒有些恍若隔世了。
“入了酆都，便不该再提生前事。你来了地府这么久，也该懂些规矩了。”她淡淡地告诫了那年轻人一句，倒也没指望对方能牢记这句话。
雪吏浑不在意，把杯中酒往那回信上一泼，就此烧了个干净。
眼看着最后一点碎片在火中燃烧殆尽，一直默不作声的拜茶终于开口，“今日之事，我向您赔罪。”
郑儿手里托着杯酒，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拜茶的眸色黯了黯，接着说道，“这次的事，本无意连累您……”
这次郑儿总算是打断了他，“那你是为了连累我而愧疚，还是觉得这样的事本就不该发生？”
避重就轻的心思就这样被戳破。
拜茶倒也未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神色，坦然答道，“两者兼有。”
但让他未想到的是，面前的姑娘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诧和气恼之后，竟像是想通了什么。面对他的答案，她只是冷静地说道，“今日这事，恐怕等到我离开酆都冥府了还会觉得荒唐。但这事也说不上什么连累，本就是我未考虑周全，也不了解一切便来到这衙门当差，出了纰漏，我自然有责任。”
说罢，又淡淡看向雪吏，“你们一贯如此，我才是初来乍到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
雪吏一开始没明白这人到底是想说什么，听她突然讲出这样的话，还颇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她几眼。
可是紧接着，这姑娘便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若想站在这衙门里颐指气使，总要先让这衙门顺着我的心意运转不是？”
这话果然让雪吏睁大了眼睛，“你要做什么？”
郑儿未答，只指了指面前的酒，“今日这酒，就当是接风。我初来征异司，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说罢，便举杯一饮而尽，倒也不理会那几人认不认可自己这句话。
一时间，桌上静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雪吏与风林对视了一眼，也都端起了酒一饮而尽，但看那模样不像是认同了她，倒像是不想在她这副气势下露怯。
最终，桌上未动杯的人只剩下了拜茶一人。
郑儿瞥他一眼，心道这前任长官的不服和反抗也来得太晚了一些吧，拜也拜过了，连住都住到了一起去，现在才逆着她来，实在是有些晚了。
可任她如何打量，拜茶只是静静看着那杯酒，脸上写着的却不像是迟疑和犹豫。
郑儿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轻笑了一声正想着起身结账，按在桌上的胳膊上却多了一道不小的力道。
她垂眸看去，正对上拜茶投过来的目光。
这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时，整个人都是清清冷冷的，连眼神也是如此。可是这一次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整个人都有了活色。
“别轻举妄动。”他说，“你改变不了的。”
“我还未说我要如何……”
“无论如何都不行。”他声音虽轻，却很是坚定，“这里是征异司，直属于十殿阎君，可又与阴律司、石馆、地狱等处脱不了干系，盘根错节，纠缠不清……事情太复杂了，不要妄图去改变阴司的规矩。”
与其是抗拒她想要做出的改变，不如说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心规劝。
郑儿垂眸打量了他两眼，脑子里还未细想他说的话，满眼已是他那做不得假的忧色——他似乎真的不在乎她想要改变什么，却不想她深入险境。
在大多时候，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征异司长官都安安静静的与世隔绝，唯独这个时候，整个人都好像活了起来似的。
姑娘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非常古怪的情绪，搅得她整个人心神不宁，但是很快又被更在意的那件事压了下去。
她说，“阴司的规矩，我知道。但阴司的规矩怎么改，我也知道。”
“怎么改？”一直等着看她吃瘪的雪吏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十殿阎君日理万机，审判亡魂来忙不过来呢。现在地府的这些事都是下面的判官拿主意了，阴律司与阎罗殿的大判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巴不得找机会整治我们呢。”
这番话简直要把郑儿说笑了。他竟然说别人狼狈为奸对付他？真让人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只是笑过之后，姑娘瞥了一眼拜茶的神色，再一想自己曾听过的那些传闻，倒也不得不认可雪吏所说的一些事。
现在的地府早已不是最初的地府了，上下鬼差生前皆为凡人，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有恩怨争斗。征异司最开始的建立便是因为地府文职和武职相争，那一场几乎波及了整个地府的“大战”让很多衙门都换了血，一切重新开始。
可身为“□□”的征异司却在几次重组之后，还屹立于酆都冥府，仍然处于这些明争暗斗的漩涡衷心。
见这姑娘似乎还是不死心的模样，拜茶只问了她一句，“你怎知，我们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最初不是用来为了防着旁人的陷害呢？”
郑儿一愣，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为了自己的猜测而惊诧不已。
征异司在酆都肆意横行已久，她确实从未想过，他们也有被迫防备着旁人受人“迫害”的时候。
只是惊诧之后，她却不改初衷，“只因为这些争斗，你们便想一条路走到黑了？长此以往，周而复始，不更是遂了旁人的意？”
何况，这衙门为非作歹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他们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她也据理力争，谁也不肯落了下风。铺子里的伙计隐隐察觉到这边的气氛不对，又因为知道郑儿的身份，连忙差人去告知了老板。
刚巧此刻罗袖正闲着，一听到郑儿和几个男人过来了，心下便有了判断，连忙从另一个铺子赶了过来看热闹。只是她才掀了帘子进来，比起好友来，目光却更先落在了郑儿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咦，那不是……”
旁边的伙计连声道，“是是是，小的刚刚便瞧着他眼熟，此刻想起来他是谁。”
这下可就有趣了。
罗袖心思一转，从柜子下拎了坛酒，袅袅走过去，“没想到还能在这铺子里见到你们两个坐在一起。”
郑儿闻声看了过去，正想问她这是什么意思，接着余光却瞥见拜茶也跟着自己扭过了头。
而罗袖左右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更是忍不住想笑，“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指了指郑儿，“这是我在酆都的故交，相识已逾百年。”接着，又指指拜茶，“他，是匪画的徒弟。”
一听这话，郑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真的？”
她少有这样惊诧的时候，因为罗袖口中的匪画不仅是这鬼市的主人，也是罗袖自己的养父。
更重要的是，匪画也曾是地府征异司出身，与拜茶曾经的长官风与大人是至交好友……这样一看，拜茶会被选入征异司，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仔细一想，却又有些奇怪，只是说不出到底古怪在何处。
“我也足有几十年未曾见过他了，竟不知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拜茶。”听说了这年轻人如今的姓名之后，罗袖也难掩惊讶，“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对于这一点，郑儿和拜茶各有各的心思，都未说话。反倒是那最不安分的雪吏上蹿下跳的，看起来巴不得从这刚出现的女人口中打听些秘密出来，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觉得郑儿这样的女人孑然一身十分古怪，怕不是太强势了身边才没有个男人。
打听到这位新长官生前的身份之后，他似乎就打定心思揪住这一点不放了，不知冒犯为何物，也只把面前的人当做一个貌美又有着让男人趋之若鹜的身份的女人。
苦熬百年，兢兢业业成为一府长官的功绩，比起男人来似乎都算不得什么。
多么可笑。
可就在郑儿还未开口说话时，罗袖已笑盈盈地反问了那少年人一句，“就是因为你们总是说这样的事才……你怎知她一直孑然一身？”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有诧异、有困惑，都等着她解答谜题。
但郑儿却淡淡打断了好友的话，只说，“结账。”
罗老板也不多言，掩唇笑了笑，爽快地唤来伙计结账。可剩下的人却还在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而郑儿未再给他们说什么闲话的机会，掂量了一下时间，又说了一句，“回衙门。”
这一次是真的回了衙门。
风林一心跟着拜茶，雪吏打定心思要看热闹，一行四人都回了那偌大的宅院，绕过九龙壁走到前堂的时候，几人却都因为眼前的景象站下了脚步。
整整齐齐摆在院内的，正是被雪吏杀死的那三个人的尸身。
“这……”饶是再胆大包天，雪吏也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差点以为这是谁要报复自己。
可是紧接着，他便听到身边的女人说道，“是我叫人搬来的。”
郑儿的目光在那几具尸体上慢慢掠过，“我要重审这案子。”
“人都死了，还审什么……”
“鬼死，也不见得绝无可能复生。”她终是将当初那句欲言又止的话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了拜茶那惊诧的目光。可是姑娘仍继续说了下去，“你们可曾有一刻想过，就算十殿阎君无暇理会各司争斗，也有这酆都的神明在看着你们？”
她右手两指轻轻拈起一团幽绿的火苗，轻声道，“罗酆山。”
罗酆山？是那神明居所的北帝亲兵还是罗酆山上的大判官？她要送信给谁？
这样的疑问还未来得及闪过心头，众人已眼看着那团火苗一闪一闪地飘向了远方。可就在它将要飘上高空飞向远处的罗酆山时，却有一只手向上探了探，轻而易举地将其抓在了手里。
“现在才送信，有些晚了吧。”那不知何时坐在影壁上方的男人托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唇边浮上一抹笑意，“我都已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了。”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年轻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觉得对方是不是比自己年少，可他们很快就会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对方的笑意之下的从容，仿佛看尽了人世间的悲欢与风雨。他举手抬足间的姿态像极了一个盛气凌人的少年人，眼中的淡然却像是在怜悯世人。
郑儿仰头望去，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却依着规矩俯身下拜，“征异司郑儿，拜见君上。”
这礼，是对着这酆都冥府第三十五任北阴酆都大帝。
起身，对着那已经走近的男人回以一笑，调侃道，“劳您大驾。”
“怎敢，随您差遣。”
这是对着自己至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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