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从楼梯上下来的这个人,正是拿捏的一手活鬼并且神采飞扬的信良鬼君。本是一只鬼,偏要活成一个神仙。他拍了拍刚刚吸收过活鬼的手,对着我们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怎么从地下爬上来了?”我戏谑地说道,原本他应该不是管地上公务的,是什么风将他吹过来了呢?
信良望着我,嘴唇轻启一本正经地说道:“想你了,就想过来看看你。”
等他还没说完,我已经先起了一群鸡皮疙瘩,等我还没发话,身旁那位说道:“若是鬼君真想我们了,大可来我们家坐坐喝杯聚阳茶,若是又要事的话。”霍凡洲牵了一下嘴角,“还是以要事当先。”
我幽幽地看了霍凡洲一眼,聚阳茶是个什么鬼,还有这琢磨不清的冷淡态度,又是为什么呢?
我可不会将这个理解成霍凡洲对信良刚刚冲我说出的话的反应。
信良瞟了霍凡洲一眼,定了两秒钟,又将眼睛挪到我这处,说:“迫近鬼节,鬼帝担忧增生恶事,特命我等前来查看,而且…不久的逐鬼行动,就要开始了,为了防止有些恶鬼趁乱逃走,鬼帝命我还有你这两天在人间务必捕捉所有在逃活鬼。”
这就说明…我过不上一个安安稳稳的好年了。
霍凡洲不能跟地下的鬼君接触太长的时间,便借口离开了,离开时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事办完了回来吃饭,我不想等你太久。”
一阵暖暖的气息哈进了我的耳中,偏偏耳朵又是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我的身体不自制的抖了抖,按捺住自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在家等我。”
我目送着霍凡洲的身影离开,后面响起了一阵啧啧声,我转头看向信良。
“看来,你们是在一起了?”信良问道,但口气里却没有询问的感觉,而是一种知道情况的揶揄。
“不可以吗?”我也开玩笑地说道。
他瞟了我一眼,说:“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我刚想辩论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这个人世中的普通人,又自己咬住了舌头,后脑勺一片凉意。
普通人?不应该吧。我怎么会这么想?是他在人世中始终未做什么奇异或者匪夷所思的事情使我误以为他是个普通人了吗?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透过雾里看花,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普通人。
“那我…”我正要开口说道,他抢断了我的话,似乎是知道我的问题,然后继续说道:“你是半身人,况且地界里每个鬼各司其职,各用其力,每个人的能力,不尽相同,你的能力,就是维护好地界与人界的秩序,将人界发生的非常规事件及时处理即可。”
我了悟地点点头,不禁暗自想到这家伙跟霍原说的话竟惊人的相似。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晚,明月还未出,星子稀少,这样平静且祥和的一天,却是人间数万鬼魅离开入阴的日子。
“天色还早,要不我们先吃点饭?”我提议道,小乔在家里无所事事,霍凡洲也在聚阳屋忙东忙西准备着过新年的东西。只有我们两个鬼,要在这里像猫头鹰一样在夜晚亮出明亮的眸子,待猎物亲自上钩。
信良同意了,但是他的着装着实太过吸引路人,于是他就又在一家服装店找了件便装穿上。
我用手指了指:“头发…”
信良转过头来,一身墨兰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背后,竟已及腰,在加上他与生俱来的白皙又俊俏的脸和高挑的个子,这么招摇的出去,指不定被那个星探三言两语地哄骗走了,就在服装店量尺寸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便一直暗送秋波,手抓着衣服的时候还摸来摸去。
看着我直抽嘴。
他还不懂眼色地看了看我,说道:“头发怎么了?我的头发可是天生的…”
“……”
直到我们两个再次容光焕发地出来后,我对他说:“只要隐身不就好了吗?何况你本身就是只鬼。”
沉默了半天,他才说道:“在人间,鬼本身就是无迹可寻的,但又是无法逃脱的存在,当自己有了一身完美的肉身时,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满足了。”
我看看他,觉得很同情,这是多久没从地底下出来,才会说出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话啊!
他一挑眉,说道:“况且,我若以隐身,必会有鬼发现我们两人不对。”
我点点头,由于鬼一向是被一视同仁的,只要没有了肉身,抛却了普通的人类,那么所有鬼都一样,所以,每只鬼,都能看见和他们自己一样失魂落魄地流离在凡世的同类。如果我和一只鬼在一起走路,恐怕到时候就会跟一大堆…
我心中一亮,转头对信良说道:“信良,你变成鬼吧!”
信良听我的话听得似懂非懂,毕竟任何一个人听这句话都会觉得别扭。
“我一人你一鬼,等到晚上百鬼夜行的时候,自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将他们聚集到一处,不是更加简单了吗?”
他只是只身往前走着,我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直到走过一个小路口后,他又说道:“这样太过麻烦,我自是有一些手段将他们引来,你就不用担心你的安危了。”
我皱眉看着他,发现他这个人怪矛盾的。
等到我们走到吃饭处,发现靠窗的那一角,陈河静静地坐在那里,对着窗外抽烟,意外地是竟没有一个服务员阻拦他,明明这样的地方是不让抽烟的,我走了过去,对信良说:“看到一个老朋友,我去打声招呼。”
信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穿过餐厅装饰精致的回廊,一阵炒菜的清香慢慢延伸到我的鼻中,我犹豫着要不要返回叫上信良来着吃饭,但是我的步伐已经到了陈河这里了。
我从他的对面坐下,打了声招呼。
“俊凯?”他有一秒两秒的愣神,然后收起了懒散着抽烟的样子,牵了牵嘴角,说,“你怎么来这儿?”
“我刚好也在找吃饭的地儿,就看到你在这坐着了。”
陈河伸了伸手:“那要不…”
我摆了摆手,然后看着对面的信良正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们,陈河也往那边看,说道:“那是你朋友啊,怎么没见过?”
我圆道:“刚认识的,还没介绍给你,他叫信良。”
“怎么不请他过来坐坐?”
我沉默了两声,说:“就是恰巧路过你这,待会就走。”
他听我说完,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说:“又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对我说的吗?”
“嗯。”我点点头,直言问道:“在你心中的袁俊凯,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始笑了起来,嘴巴抿着,说道:“你还是在意我那天说的话了吧。”他手扶了扶额头,声音有些无奈,“其实那天之前,我一直想试探你,但我又想,世界上哪有那么灵异的事,能将人整到面目全非?想想也是疑心病太重了…你就是简单的抑郁症后的转变而已。你…不用太过在意的,我只是对你后来的行为觉得奇怪,但是你还是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朋友,俊凯,你懂吗?”
我笑了笑,不自在地点点头。
“既然心结已经过去了,不妨让你那朋友一起来吃个饭?”
我看了他许久,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们俩饿成狗了,之所以不带信良来这是因为尴尬。现在尴尬和不合解除了,自然可以成一桌之家了。
我向信良像招小狗那样招了招手,他插着裤子口袋往这边过来,直到他自然而然的坐在我身边的位置。
“俊凯,这位是…”
“这位…”
“我叫信良,你叫我阿信就可以了。”
陈河扶了扶眼镜,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对着我惊叹地说道:“俊凯,你这个朋友长得真…”
“真好玩。”
我“咳”了一声,点了点桌子,拿起了菜单,说:“我们先点菜吧。”
酒过三巡,盘中佳肴也在十五分钟搞定。那两人分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在此时说的比拜把子的兄弟说的还亲。这就说明了海内存知己,阴阳若比邻的道理。改明儿陈河也到地下了…算了,不说这么晦气的话。
没想到的是两个人竟然很谈的来,还在考虑下次去哪儿k歌哪儿的赛车看着最爽哪个女明星看着最有魅力。之后的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陈老师,你…懂的…真多…服!”一个已经倒了,信良作为一个来自阴间的土鳖,在初次尝过美酒以后竟停不下来,像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一个劲儿的当自己是对月酌酒的大才子了…
“想当年,我和…戚…戚在黄泉那喝酒…竟也不如这般畅快…是不是啊?”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是不…是啊,戚…戚”
戚你妹啊戚!
他拍着我的脸,直到把我给拍烦了,我一咬牙,将他的手甩开,将他踹到最里头躺着,然后将杯子里的凉水全泼了过去。
他“啊”了一声,将脸颊上残余的液体又舔进了嘴巴里,我的表情简直不能用裂了来形容。
陈河大着嘴巴道:“阿信…你…说,你是…女的该…多好!我就拼死…也要…娶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傻逼没喝酒之前一个二个端的这么厉害,喝了酒之后就暴露本性了吧,真是…
想完还是给霍凡洲打了个电话,向他说了此事,他又惊又想笑,后来说道:“那你呢?”
“我?我在这就算一人饮酒醉也醉不了,过来和我一块把他们接回去吧。”霍凡洲应了一声,我将地址告诉了他,静待着霍凡洲过来。
远处的灯光时明时灭,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逐渐黯淡的天际,我们三人坐在这里,却谁都不了解谁,谁也不会再在以后交际谁…
陈河醉的还不是很严重,只是张着嘴巴将头靠在沙发上面,眼睛闪烁着看向窗外,冷不丁的来上了一句:“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啊。”
那一时刻,像是有颗冷冰冰的钉子掉进了我的心头,一声脆响,我的心也缓缓开始疼痛,像是许久没有的感觉,在心房的某一处凹陷着,坑洼变形。
可不是,今天…可是元旦啊。
霍凡洲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的时候,我们这边已经连声都没有了,两个人趴在桌上很安静地睡着了,我也不想说话,直到霍凡洲过来,接上了他热烈的视线,冲他笑了笑。
我们两个将他们运上了车,先将陈河送进了他家里,然后驱车赶回了聚阳屋。
霍凡洲皱着眉说道:“你们怎么就喝上了?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吗?那你们今天干了个什么?”
“呃…”我摸了摸后脑勺,“本来是要商量对策的,结果半途中遇上了陈河,我们几个就坐下来喝了几杯…”
他牵了牵嘴角:“那你怎么没醉?”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天生酒量好吧。”
他一捏我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是他的表情很凝重:“以后不准再这么喝酒了。”
我呵呵了一声,我不喝酒?去你的。
“怎么可能…以后少喝点就行啦,不会喝太多的。”说着我就佯装打起了哈欠借机躺在身后的沙发上。谁知道他也俯身下来,紧紧地箍住我的肩,眼睛对着眼睛说道:“不让你喝酒是有原因的,你能乖乖听话吗?”
我一听这话到底是有些威慑我的意思,不禁也认真起来:“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他微微愣愣了一愣,闭上了嘴巴,显然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我眯了眯眼,嗓子因为喝酒变得有点沙哑:“霍凡洲,你有很多事情不告诉我吧?是什么事情?”
他愣了一愣,竟然说道:“我不能说。”
我沉默了很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不知道今天是喝酒的原因还是什么,我想把从前憋在心里的话和盘托出。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霍凡洲?你他妈让我怎么了解你?我…”我翻了一下湿汗的头发,双眼有些无神地说,“我怎么才能跟你在一起…”
想到最初在梦里见方绍时自己和方绍对他的怀疑,想到信良毫不犹豫地就说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门“啪”地一声关闭了,看来信良是醒酒了,我用余光看见他从房子里面出来,慢慢地向这里走近,身影倒是跟方绍有些相似,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了,我甩了甩头,重新看着信良,墨蓝色的长发,颀长的身材,不容置喙的口吻,还有刚刚挑着烟和陈河说话的动作…
第一次见他是在阴间,他在最初见到我的时候,就如见到了故人般自然亲切。我又听闻,他和前任阴间使者的关系也分外亲切…难不成…
我的胸口一下子变得极闷,脑子里面被各种事情填满,一团糟地在脑仁中重复呈现。后来,我索性不想这些,而是望了信良一眼。
“信良鬼君,借一步谈谈。”我站了起来,突然觉得有些摇晃,大概是醉了的缘故,霍凡洲稳了我一把,我不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将手从我的身上移开。
“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边移开他的手边淡淡地开口。
我和信良一路从聚阳屋走到了紧靠着大门的庭院,门外一阵清风刮了过来,倒显得分外凉快,将醉意冲散了不少。
“其实你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个问题。”他突然开口说道。
我笑了笑,摆摆手,说:“先不谈他,就说你。”
“我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你是一向借梦托话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不解,但是过了一会儿神情又僵硬了起来,“怎么现如今亲自过来看我了?”
“方绍。”
那人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神复杂,夜晚逐渐地降临了,
不远处的人家也亮出点点星火来。配的这一身墨蓝色的头发真是美极了。
“你说谁?”他迟疑地说道。
“我说你。”
我向前凑近了几分,闻到了他身上潮湿的味道,笑道:“我记得地下室的味道挺重的,就跟你身上的味道差不了多少,怎么,刚回来,又要去看看你收养的那些小玩意儿吗?”
他眼睛睁地大大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只见过方绍用什么样的表情看我,用什么样的口气说话,他身上的个性太鲜明了,鲜明到不管他换做谁,都不可能抹去他本身的东西。我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跟他在一块的那一种违和感,那种熟悉又疏离的违和感。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出来,笑的比之前和陈河拼酒时都开心。
“袁意,我放你来人间是来侦查鬼的,不是让你反侦查的,嗯?”
我揶揄地一笑:“这么说,你承认了?”
“呵呵,承认了怎样,不承认又怎样,你不是已经把我看的透透彻彻了么?”他好像一下子就卸去了很有负担的东西,抿着嘴一会儿,又说:“无论我是谁,我都是方绍,无论你是谁,你都是…”
他向我身后一瞥,我看见霍凡洲正用利剑一般的眼神盯着他,霍凡洲啊…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你自己已经猜出来了,我就不说那么多了吧…走吧,我们得去捉鬼了。”方绍即刻就要向前走。
“等等。”我开口说道,我看向霍凡洲沉沉地说,“你不愿意说你自己,我也不勉强你,毕竟…这终归是你自己的事,只是其他的事,你不能再骗我。”
说完,我便跟方绍一块离开了。
“真的不用再说说?”
“不用。”
“真的不用?”
“闭嘴,废话真多。”我烦躁地看他一眼,他又呵呵的笑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谁的?”
我们俩从霍凡洲家出去,直到走近大街,一副专门看鬼的眼镜早已戴上,周遭的一切除了浓重的夜色,还有若即若离、挥散不去的鬼魂在人间游动。
我听见了他说的话,但是却对答案模糊不清了,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想我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或许今天正好是个说出真心话的恰好时机,又是一个扒人八卦的恰好天气,不然也不会在霍凡洲面前“口出狂言”了。
“问你呢,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第六感?”
“靠…你这第六感比较准啊,是不是上次去阴间的时候还见了见春阳长老啊?”他眯了眯眼,扯着嘴角说道。
“春阳长老?他是谁?”这人我从没听说过,“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睛笑的只剩下一条缝,嘴巴也微微翘起,我从来没见过他笑的如此真实,就像暖洋洋的太阳在他身边包裹一样。
“总之,是一个很会算命的老先生,他设下的命数,大概就是你的后半生了。”
“那不是神的跟月老一样?”我半信半疑地说道。
“嗨…月老定下的姻缘,到时候还是可以改的,婚丧嫁娶,又不是随人而定,若你执意逆行,也无人能左右你的决定。”
我心想,改天,我一定亲自拜访拜访这位老先生,将霍凡洲的命数好好地浏览一番。
霍凡洲的家在光明街,我们出了街再过一条马路,顺着马路向左一直走,便到了本市最繁华的区段,也是鬼在夜晚散步的最好地点。只见我的眼中,百百千千只鬼从各个阴暗的角落蜂拥而出,并且以j型曲线快速增长着。
史上最热闹的一次元旦捕鬼活动,就要全副武装地精彩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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