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间鬼怪记

第39章 岑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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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问一下,您知道岑溪山是这里的哪一块吗?”

    我在马路那对着路过这里的一位老人问道。此时的我已经走到了宁阳市的最西区域,远方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脉的终端斗折蛇行,层层被天边的晕影覆盖,连成了一幅比山水画还要淡雅自然的天然勾勒出来的奇景。

    “岑溪山啊…”那个老人驮着背,脸上是时间勾勒出的一天天皱纹,头发已经全部发白,,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往我的三点钟方向指了指,声音沙哑地说道:“就是那里阿,一路沿着山上去就是,那里有一条空中栈道,上去的时候会少很多麻烦,哦…对了,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啊?”

    我“啊”了一声,说:“对,过来看看。”

    我抿了抿嘴,说:“顺便问问您,山上还有住着的什么人?”

    我问完,那老爷爷看了看我,灰灰的眼睛里似乎闪了一下,他说:“的确有,不过那老家伙…”

    “怎么了?”

    “有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不过我跟他谈不来,那老家伙怪异的很,待在那里待了近十个月,我就看见他下过一次山。”

    “或许是您碰巧看见的呢?说不定其他时候下山你并没有看到…”

    那老人哼笑了一下,半张脸的肉一下子堆在了一起:“我是这山上捡蘑菇的,每天准时上山下山,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块山脉了,我看那老头,到时候就打算在这座山上老死喽!”

    说着,他便朝着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不再说一句话,将手背在了身后,身形还是那么佝偻。

    感于这么美丽的风景,又想这么久才出来过一次,我拿起手机便拍照,将这风景完美地保留下来。

    然后一个电话将屏幕覆盖了来。

    我接起电话,说:“霍凡洲?”

    “嗯,你到哪儿了?怎么上次在杨姝宁家的时候也没看见你?”

    我一下子把眼睛瞪圆了,说:“你你你去找我了?”

    “嗯。”

    我无语地对他说:“那你可以原路返回了,因为我已经离那里非常非常远了。”

    “话说你找我干嘛?”我又问道。

    没有必要啊,就算找到了我,又能与我同行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沉的嗓音才缓缓传来:“你去找杨春了,是吗?”

    我脑子一转,想起临走前杨姝宁给我的地址和名字,她说过她的爷爷叫做杨春。

    “是啊,不过杨春你怎么直接叫出来了?好歹也叫声爷爷啊真不懂礼貌!”

    “我比他大。”

    他一句话将我打回原地,我“哦”了一声。

    “待会见到他,记得问他要杯茶。”

    “什么?”我听不懂。

    “这是他们摄魂师的规矩,他人过来请求摄取自己的魂魄,这是少不了的流程,只有这样,他才知道你是过来干什么的。”

    “哦。”真是奇怪的规矩。

    “注意安全。”

    “……”

    我将电话挂掉了,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即使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他也能将我的行踪摸得透透彻彻的啊!

    一路沿山而行,老人说的没错,的确有一条空中栈道,而且修得非常规整,由古雅的木头制成,每一层的距离都保持恒定,踩上去是清脆的“铛铛”声,说明了这栈道坚实无比,非常可靠。

    走到高处,才发现整座山的半个已收入眼底,下方一片雾霭遮蔽着顺山蜿蜒的花花草草,一派朦胧湿气。

    前方更是山石荦确行径微,越往前走,雾气越过沉重,我一摸口袋,摸出来了一个口罩,抓着一侧的把手继续向前走。我想起了杨姝宁的话。

    “栈道一共有一千零二百一十个阶梯,每个阶距相差的比较小,当你上到七百一十个阶梯的时候,敲一下你左方的扶手,雾气自会散去,到时候一个木房子就会出现在你面前,进入那个木房子,你就能找到我爷爷。”

    这还真是映衬了一首诗啊。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问天鸡。

    木屐倒是没有准备,一路上可是见到山海茫茫了。

    我用着一个手机记步数的软件记录着我走的步数,直到手机上显示着七百步。

    我再一上前。

    七百零一…七百零二…七百零三…

    七百零九…七百一十。

    搞定!

    然后我想要抓住一侧的把手,结果一摸什么也没有,只摸出了一团空气和冰冷的手指。由于摸得时候重心都放在了手上,我终于知道大事不好,我的身体一往左侧,然后顺着滚在了山石铺就的栈道上,此时的能见度已不足一米。

    什么鬼…

    我撑着身体起来,一路上来,没有看见一座小木屋甚至是亭子。脚下的路反而越来越陡峭了。

    我尽量将我的重心放低,以免因为太高而跌了下去,我的周围也不再有任何扶手,而是整团整团浓厚的迷雾,杨姝宁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那她如果骗我的话又图什么呢?没有理由啊。

    想来想去,却不那么紧张了,既然走到这一步,上也不是,下也摸不清道路,只能在这先等等看了。

    我拿出手机望了一眼,一看左上方,原来已经到了无信号区了。

    就在一瞬间,我的屏幕暗了下来,我使劲敲了两下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奈的我将它装进了我的包里。

    再一抬头看,我的眼睛却在那一瞬迷茫了。

    简直是恍如隔世。

    迷雾已悉数褪尽,留下的只有在空中漂浮着的几只风筝,和在阡陌田野间嬉戏的儿童,还有在其中耕地的农工。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

    在那一瞬的恍然过后,我的视野又渐变模糊了,我试图找清来路,却认不清东南西北。

    突然有一只手向我伸来,并握住了我的手,我被他的力量向前方一扑,竟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但是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这位朋友从何方来?姓甚名谁?”

    我甩甩头,想站起来,却有一股力量将我摁在了地上,我摸了摸,发现那是一双手。

    我迅速地一抽,一张脸毫不犹豫地摆在了我面前。

    那人夸张地笑着,说道:“家在何方?可有良人?”

    太不对劲了,简直不像是寻常地方。

    但是我现在只能顺应时势,借机会离开。

    我的面前杵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只好回答:“大姐,我姓袁,家在这里的山脚下,大概是走迷路了,上了这里,无意冒犯,您能告诉我回去的路在哪儿吗?”

    此时的我胆战心惊的都不知道该作何打算了,只能先借口返回,来日在上了。

    但是那位大姐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小客人,既然已经迷路,就不要着急着下去,先在这里随我们吃一顿吧!”

    我被一个人向上一捞,然后进了一家旧院子,里头是四合院的格局,中间的区域放着一面桌子和四个板凳,四个人在那里埋头吃饭,还有一个小孩在地上玩斗蛐蛐。

    那女人十分热情,将我招呼了一下,我也没有反抗,然后莫名其妙地与她的家人吃起了饭来,起初我还会担心饭里会不会投毒,而我的担心到后面才发现都是多余。

    像是一环接着一环的话剧,我连续地被七户人家叫走,这样下去即使我还未被人家耍心机投毒害死,也要被这饭量撑死了!

    在进入第八户人家的时候,我连忙躬着身,作揖,说道:“多谢款待,只是我已经果腹,是在没有胃口吃太多的东西,只好谢绝了。”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又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再带你来看我们的家人…”

    我被人推上开始走家入户,好不热闹。

    但是,我是来办正事来的啊…

    我边被别人推着走,边想:这里的生活虽淳朴自然,和谐美好,但总觉得太过理想,没有隔阂,甚至没有矛盾!简直太过完美了,还有我刚刚没有扶住的把手,杨姝宁明明说入门的地方会有一个把手,那我的情况,会不会是…掉进了一个幻境中去了?

    这个幻境,简直像极了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记!

    这个幻境,除了摄魂师,也无法有人做到了吧。

    这个杨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突然,一句诗词从我脑海里窜出。

    就是刚才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悉如外人。

    我记得,刚刚在念这首古诗时,场景突然变换了。还有在上山时念的那一首李白的诗句,我就莫名其妙的掉进了这个地方。

    这样一想,场景的变换,或许是因为古诗词的影响?

    那么,刚才我所经历的那一番场景,若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来说,就是——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

    我刚刚一想要,场景瞬时变幻,如月明星稀下逐渐明朗的迷雾下四处游荡的船只。

    又是那个女人,抓住了我的手,这会儿的她不在邀请我去她们家吃饭了,而是向我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公元2018年。”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场景又变换了,我心下想,感情这个老头是考着我玩呢!人在江湖飘,若没有一些硬知识,还是难过关啊。

    我也庆幸着幸好是《桃花源记》,万一是其他什么偏诗,以我的诗词量,必是要才思穷尽,困在这里了。

    就这样,我在桃花源足足待了三天之久,这里的人热情好客,用最丰盛的东西款待着我,并且与我讲桃花源在过去的史事,比如说,他们是如何逃荒到这里的,是如何在这里定居安家的。虽然都是意料之中,但在身临其境时,却意外的感同身受。

    终于,在一座孤零零的港口上,有一只停靠在码头的孤舟,数几个人握着我的手站在码头边上泫然若泣,说道:“若是别人问起来,就没有必要将我们这里透露给外人了。”

    我点了点头,微微地笑了笑。

    抬头望了望天,正是出船航行的好天气。

    ——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好了吧,杨春爷爷。

    我站在了那叶船只上,与他们挥挥手,作离别。

    船只一路航行,一路平平稳稳,仿佛我身下踏的不是船只,而是明镜似儿的地面。

    我随着船只一路游荡,时而坐着,时而躺着,竟是无比的惬意,我还想,要是一辈子都在这里生活,也并无什么不妥,到时候,拉着霍凡洲过来,一直一直……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时间的尽头,我努力地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星汉灿烂的天空了,而是带着浓浓的古竹味道的木制房顶。

    我慌忙地直起了身,发现我最初是在一张床上躺着。

    再往右看,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古朴典雅的楼阁里头,墙上是由上好的樟木雕刻的摆饰,另外我眼前的屏风也设计的精巧别致,上面刻画着一个亭亭玉立,正顾盼生姿的古代少女。

    我站起身来,向前走,穿过屏风。

    一阵清香徐来,与此同时的还有一个苍老而厚重的声音。

    “醒啦。”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已到耄耋之年,但他仍旧神采奕奕,不输年轻人的青春与活力,像一枝偌大苍老的古桐木,却遮不住它原有的淳朴与自然。他的头发已花白,此时安稳地披在了直挺挺的背上,竟已及腰。他身穿一朴素的与古人无异的宽大白色长衣。长衣下面腰带处系着一个青色的带子,带子上面挂着一块玉佩。

    他安然地坐在了一把木椅子上,拿着一个透白温润的杯子,说道:“袁意?”

    我走了过去,“嗯”了一声,说道:“你老,是杨春爷爷吧?”

    他笑了两声,皱纹在一动一动下若隐若现。

    “他哪里能活那么久,早就该死啦。”

    我震惊的望着他。

    他目光灼灼地向我看来,打算站起来,却很难支撑自己的身体。

    我连忙过去馋着他,却发现手里的触感竟如棉花一般柔软且轻,顿时心里开始浮想联翩。

    “我去拿个东西。”他将他的左手搭在了我的右手上,慢慢地推开。虽说很轻,但有不容拒绝的味道,我放下他的手,任由他向旁边的木柜子中走去。

    “要喝什么?”他忽然问道。

    我答道:“茶就好。”

    他不言,转身在柜子里面捣鼓了一会儿,宽大的白衣袖子下面被轻风吹的向上起伏。

    当他再次坐下的时候,他将手伸出,正当我准备告诉他我与杨姝宁的事和准备接受这场摄魂仪式时,我看见他的白皙的纹路很深的左手将一个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装着咖啡豆的袋子?!

    这令我大跌眼镜,我扶了扶眼镜,对这位还没搞清楚情况的爷爷说道:“爷爷,我是您孙女向您联系的那个人,我是来向您请求摄魂的…”

    我还为说完,他先开始敞怀轻笑了起来,这令我不明所以。

    “呵呵…我知道,只是我发现,你们现在这群小年轻啊…比起茶来更喜欢喝咖啡呀!”

    我抽了抽嘴角,心道:这老儿,倒挺潮,跟随着时代的脚步。

    “再说,泡起咖啡来的确比茶艺要简单很多…我老了,也不想弄的太过复杂。鸦山茶能做的,咖啡一样能做。”

    “而且,万物皆是载体,聚则成形,散则为零,茶与咖啡,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茶能做的,咖啡也能做?

    “来,陪我这老朽喝上一杯怎么样?”他慈祥的声音进入了我的耳膜,眼睛里云淡风轻。

    我替他磨了磨咖啡豆,然后去山间据杨春说是清明溪那里取了一桶清澈的水,我捞了一口水在手中,澄澈得仿佛是雪山融化时,为这座岑溪山送来的清凉的慰藉。

    回到山庄,我将水烧开,慢慢地将水壶中的白开水倒在了已装上磨好了的咖啡豆的白瓷杯子中,

    “虽不纯,也非浊,方为上好。”

    他淡淡一笑,对着这杯香醇的咖啡开口说道。

    然后将白瓷杯子搁在鼻下闻了闻,缓缓地舒展开了眉,却未喝,只是将它放下。

    “我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的。”他转头,声音显得憔悴却柔和,“所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一定会来看我,尽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这个老人,从前我也认识啊。

    感慨完后,我说道:“有人曾经问我,问我如果我想起了所有,还能不能阻止即将发生引起聚变的根源。”

    “我曾经也想过,我这样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即使所有人都在阻止我,仿佛这是个理所应当的错误,可是,失去了一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我微笑着对这位老人说道。

    失去的东西,便是我的记忆。

    “周围的人就是代价,周围人会因我而改变,我不变是改变,我变也是改变,那到底,是不变好,还是变好?我想,我只能去找真相,我需要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我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着。”

    “杨春爷爷,请您务必,帮助我。”说到最后,我看着这位坐在我面前垂垂老矣的人,坚定而真诚地望着他,我知道,他是揭开我记忆的最后一位帮助者了。

    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太阳的光芒落在他脸上的刹那,率先将那杯咖啡喝了下去。

    只是一沾即放。

    他低头,看着眼前深棕色的咖啡,像是醉了,脖子就像是无限延伸的长颈鹿,想要吃不远处靠近着自己的竹子,他看着自己的杯子出神,又淡淡地说:“希望你,听了他的故事,能开开心心的…把他的故事做完,也不枉他此生,能这么真的…爱着一个想爱的人。”

    我皱着眉,还未细细地品味他的话,他忽然转头,正正地面对着我,两只手轻轻地抚住我的头,大拇指轻轻地划了一下我的眉毛,他注视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好了,您开始吧。”

    我看见他的瞳孔里,那变幻莫测的颜色和深幽的黑暗,就像是陷入泥沼之中,无法蜕变后腐败在泥土之中的枯蝶。

    他慢慢皱眉,我看见无数的彩色线条在空中纵横交错,随意波动,如同电流的光芒一瞬间灼烧了空气。我看见了他的银白的头发仿佛被风吹到飞了起来,他脸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但是他没有停下。

    忽然,我感觉到我的大脑钻心的疼痛,像被人狠狠地锤了一下,又像是大脑被抽离了出来,放肆地被揉捏成各种形状。

    我不禁叫了出来。

    实在是太疼了,这就是解除记忆的代价么?

    恍然间,我仿佛听见面前的人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着,但是空间却逐渐昏暗起来了。

    我的心中有一个东西正在喷涌而出,我的身体这个容器就要容不下他。

    让他自由吧……

    让你自由吧……

    好不好?

    …

    我听见他的声音最后在我耳朵中嗡嗡响:

    你就当它是一场梦。

    你在那场梦里,

    幸福地活着,无忧无虑。

    那已是人间芳菲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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