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推杯换盏,光怪陆离,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烟熏火燎,热情四伏,醉眼迷离…
戚牙睁开眼的时候,蹭地一下从榻上起来,双目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已经露出鱼肚白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脸愁苦相加凶神相加上沉重的黑眼圈脸定定地粘在床上,然后尝试着站了起来,当他的整个身体站了起来后,又觉得自己无比的沉重,仿佛灌了铅似儿的,便用手撑着桌沿。
头也非常痛,他狠狠地用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后脑那里,然后回想着,昨天跟那三位鬼君去喝酒了,对,去方绍曾经说的那个望月楼喝酒,然后方绍突然要说要跟自己拜什么把子,自己把话说的很隐晦,然后还第一次折了一份酒。
后来三个人轮流开始玩一个叫什么谜语接龙的,然后…自己不会谜语接龙,方绍便说以酒代替,这样一来可以掩饰自己,二来可以对酒言欢。
然后…
方绍醉醺醺地对着韩寻吧啦道:“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小白脸儿,欺负人欺负到小爷头上了还…天天涂些胭脂俗粉儿,我告诉你…人大老爷们还真看不上你这种小白脸儿,小爷是任你欺负的吗!!我今天我得告诉你韩寻,”他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把木凳子推翻,一身踉跄地用手点着韩寻。
韩寻微醺撑着下巴头看着他,说:“告诉我什么呀!”
方绍当时的思考方式啊语言表达啊基本礼仪啊好像一下子就被剪断了,脱口而出的就只有一句话:“老子不好男人,老子就喜欢脸圆腰细屁股翘的俏美人儿!你在我眼中就算个…”
话没说完,一个酒杯尾座迅速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嘴巴里。方绍咕哝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晕了。
方玄恨恨地道:“就知道这家伙嘴里蹦不出好东西!”
……
回过神来,戚牙看着眼前燃至尽头的蜡烛,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儿的,眼睛睁大了一个圈,手微微颤抖着。
那还是戚牙喝完第一杯酒后的事。
方绍那时还很清醒,起码不酒后骂人,他转身对着戚牙说:“戚牙,这酒的味道怎么样呀~”
戚牙那时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是一股脑将那杯酒直接吞下去的,自己的感觉也只有…太辛辣了!
想都没想过的感觉…仿佛一瞬间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从一个平平淡淡的空间进入了一个五光十色的空间。他险些将那杯子没拿稳而摔下去。
方绍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桃园酿啊,经历了人间百天精华,封闭泡制而成,色香味浓,人间佳品,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味儿…”方绍一脸沉迷,边说话边跟戚牙又碰了一个,道,“你可要好好品尝品尝。”
周围的蜡烛在戚牙的眼里好像时隐时灭,时亮时暗,戚牙不自在地摇摇头,怎么回事,出现幻觉了吗?
“戚牙,你怎么了,一副被人下了药的错觉?”方绍口无遮拦地说道。
戚牙又听见方玄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耳朵外被蒙上了一层隔膜,他说:“你胡乱说个什么…”
直到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恢复了正常,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但是又有了一种很迷惑的感觉。
方绍说:“戚牙,你叫什么?”
戚牙答道:“我叫戚牙。”
又问:“你从哪儿来?”
“从鬼渊。”
“你能说一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和魏迟在一块?”
对面那头戚牙的反应顿了一下,后又说道:“我从小就认识魏迟,他是,我一有记忆就见到的…唯一的亲人。”
方绍皱了皱眉,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然后又对戚牙说道:“魏迟的身份,你了不了解?”
戚牙摇摇头。
“从鬼渊来的人,有什么特殊的…别的鬼并不存在的东西吗?”
“神魂不灭。”
“神魂?”
“是每个人每个鬼都有的东西,只有真正轮回入阳界时神魂才会两全,在阴界的人,只有魂,没有神。同样,若被处罚去了地府,接受七七四十九的烤炼和酷刑,或者直接定罪为魂飞魄散,那么,这个人,神魂俱散。”
方玄皱了皱眉,戚牙嘴里说的神魂,其实他知道,毕竟他主为刑罚。
方绍又开口:“那从鬼渊来的人,神魂不灭,是不是就是说,永生永世…”
都不会死,方绍想到。
“都不为人。”戚牙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呼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了一下,可是那笑极为惨淡,方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他看成是在笑。
戚牙说着说着就看着一直在眼前晃动的房梁,指着手说:“动…在动!”
方绍闻言,疑惑道:“什么在动?”
戚牙嘴唇蠕动:“有东西在房梁上面…动…”
方绍扯了嘴角笑了一下:“喝醉了睁眼说瞎话。”
刚一说完,方绍蓦地一转头,惨叫了一声,又扑通一声整个人撞到了戚牙的胸口上,戚牙只看见了他明晃晃的后背,然后瞬间涌来了尖锐的疼痛。
“啊!”
黑幕了。
……
戚牙继续坐在床上,只是表情变为了目瞪口呆生无可恋渐渐凝固僵硬无比。
然后嗖地一声,一个黑影从房间里飞出,木质的大门“啪嗒”一下子被撞的来回摇摆,一声一声地踢踏着门槛。
接着,方绍的门仿佛经历了一场平房家的日常拆迁,方绍还在眯眼睡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不知道谁揪着领子狠狠地抡到了一侧的墙壁上,他还以为自己是在空中飞,最后自己的头尖锐的疼痛将他还是唤醒了,然后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脖子。
他睁开眼看见满手的血,震惊地望着戚牙说道:“谋杀啊你。”然后就怔住了。
只见戚牙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从上往下看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胸口露出红红的一大片,看出来昨晚真是喝脱了。
方绍叹息了一声,有些后悔给他喂了那么多酒,明明知道这酒不能乱喂。
“既往不咎?一笔勾销?”戚牙扯了扯嘴角笑道,“昨晚这是谁说的,嗯?”
方绍冒出了一脸汗,戚牙现在的样子,就跟上面神魔小说说的鬼面佛别无两样了…
方绍看别无他法,只好松垮了肩,陪笑道:“不好意思嘛…昨天喝多了,又想把我心中的疑惑之事吐露个明白,也…没问什么。就像了解一下你呗,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
“少给我胡说八道。”戚牙露出了少见的阴霾,又说,“我全都想起来了,包括你说过什么,我听过什么,为什么会问起魏迟的事!方绍,你别说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他皱了皱眉,说:“还有…那壶酒加了什么东西?”
他一路走来觉得可笑,这晕了醉了好歹有个限度,怎么会一股脑地全盘托出,他们问什么,自己说什么!太不对劲了。
“你先…你先把我松开,你这样…我话没说完…咳,就要被你掐死了。”
戚牙平心静气了一下,将他的手放下,方绍乖顺地从墙上游了下来,抚了抚脖子,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笑了一声,说:“你说的不错,那确实不是正常的酒,当时也瞒着没有给你说,这个桃花酿,还有个俗名,叫做真言酒。”
戚牙皱着眉问:“真言酒…真话酒?”
“不错,所谓酒后吐真言嘛,我就到徐三娘那要了一瓶,一看你就是个有故事的人,所以觉得你一定适合…”没说完,他又被踢了一脚到另一侧的墙壁那里。
这下方绍是真没反应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了他这一脚,然后呆了片刻,方绍冲他吼道:“戚牙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我有错在先,你也不能等我说完再说吗,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动手动脚可不是君子风范!”
戚牙冷笑:“不讲道理是你在先,不能怪我胡乱动手。”
方绍听完,哀怨地说道:“对不起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个人,天生就有好奇这方面的天赋,并且是喜欢死磕到底的,我发誓,我下次一定不问了。”说完举起三只指头来。
戚牙暗骂,问的都被你问完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戚牙悲哀地发现,自从自己来到了这边,性格脾气不算大变,但是也顺利地“潜移默化”了。
他咬了咬牙,刚要说什么,方绍又打断了他,说道:“还有啊,咱们这算扯平了,上次你不是还在鬼帝旁边咬耳朵,我也迁就下来了,所以这次…你也就迁就迁就我呗。”然后一脸谄媚地看着戚牙。
戚牙:“……”
真是人不要皮,天诛地灭。虽说这方绍不算是个人吧,但前世肯定是个不要脸没下限的人。
戚牙闭了闭眼,考虑到方绍问的东西还没有动到他最后一根神经,想罢也就算了。
方绍看戚牙作罢,正要转身离开,好奇心作怪的他又叫了戚牙一声,说:“哎,你记不记得你最后一句话?”
方绍犹豫了半晌,抿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问才不会被他打。
方绍说:“你是不是有龙阳之癖?”
“龙阳之癖?”
方绍无奈地叹了一句:“就是好男子。”
戚牙皱了皱眉:“没有。”然后转身离开了。
方绍摸了摸头,难不成我理解错了?他回味起昨晚的情景来。
“问完了?”方玄说道。
方绍点点头:“问完了。”
还没回答完,方绍又说:“还没问完!”
他一脸调笑地看着戚牙,说:“你有没有私藏小娘子啊?”
戚牙摇摇头,说:“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女人。”
之后的事情,就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了,戚牙的手指着房梁上面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东西在动。
方绍只把它当做说胡话。
结果蓦地一回头,那头一直在一楼安安静静地盘旋着的蛇此时竟不知为何地爬到了二楼的房梁上,两只蛇眼睛扑闪扑闪的,舌头时不时“嘶”地吐一下信子。
方绍显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蛇头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控制不住地大叫了一声。扑腾一下又没站稳直直地压并坐到了身后的戚牙身上。
方绍手撑着下巴想到,看来戚牙还是没有全部想起来吧……
其实戚牙全部想到了。
他在街上走,这些死也想抹去的记忆冒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的从脑海里蹿了出来,弄得他血气刚刚平静时又翻涌了起来。
只是有一个场景,这让他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遍。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喝醉了,韩寻和方玄提前走了,方绍从二楼的地板上一下子轻松地飞到了房梁通到房顶的通道上面,活像上古时期嫦娥迫不及待地要奔向月亮的情景。
戚牙一下子看醉了。
于是热气翻腾三下两下地跟着方绍也跳到了房顶上面,枕着凹凸不平的瓦块抬头望着一望无际的黑色天空。
方绍坐着看着远方的天空,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戚牙,你想看星星和月亮么?”
又补了一句:“特别美。”
戚牙的眼睛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空空如也的上空风景。
“想。”他笑了笑,一脸迷醉道,“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我还没有看见过呢。”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说实话,他太累了,这里又太舒服了,适合临风沉睡。入耳的声音,全是安稳和舒适的音色,这样的时间,是非常难得的。
他模糊不清地道:“如果能去看,我还真想去看看。”
三天后,他惊诧地望着魏迟,又想起了三天前对着方绍说出来的这句话,心中叹道:原本是没来由的一句话,没想到,还真是要实现了。
魏迟在大殿上宣:戚牙从即刻起接手前任鬼君伏夷的全部事宜,并继伏夷鬼君之位。
戚牙在自己的寝殿里面与十司使处理了交接之事。
戚牙渐渐了解了这个鬼君原先是做什么的。
人间巡防的鬼君。每十年会去人间一趟检查是否有异动或者缉拿在人间作乱的鬼。
可是近五十年里,在人间发生无数次异动和鬼在人间作乱的现象,几乎都跟这伏夷鬼君脱不了干系。他或隐藏或明显地去吞噬一部分在人间的灵魂,在阴事簿中却记载着这是一些恶鬼的行径,因此在阴曹地府最凶神恶煞的鬼帝眼皮子底下都能占着便宜。
交接完,一群从前的鬼君过来弹冠相庆,互相称赞,好不热闹。
方绍撑着墙走进来说道:“不错啊,除去邪祟,上不封顶,因功论赏,方绍在这里祝贺戚牙鬼君升迁,希望日后戚牙鬼君否极泰来六六大顺鹏程得志再展宏图。”
方绍躬了一下身,委婉又善于辞色地说道。
他以为戚牙会鄙视他一眼,无视他或者将他赶走。没料到戚牙只是说了一声:“谢了。”
然后摆弄着刚刚那群鬼君送过来的花瓶,那些花妖艳美丽,不似上面种的花那般纯真和朴素,方绍想大概是又被哪位鬼君在地界调理了一下,变得不阴不阳了。
“我不叫戚牙鬼君了。”他转了转身,对方绍说道,“魏迟又新给了我一个名字,叫…苍珩。”
“什么破名字,还是戚牙好听。”
信良鬼君一个人在承恩殿坐着,恢复到了闲暇的姿态,躺着最闲暇的姿势,在摇摇椅上来回摆动着。
苍珩,这个名字…是在祭奠谁吗?从前的朋友?还是已故的亲人?
要看着下一个五十年就要到来,戚牙得准备一下去往人间时要注意的事情和基本计划了。
于是,在寒冷又幽寂的苍珩殿(戚牙的新居所)里,戚牙听小连这个说书先生讲完了人间风俗和历史背景。
待到巳时的时候,小连跪坐着躬了躬身,掐着嗓子说道:“大人,准备出发了。”
戚牙坐着“嗯”了一声。
小连听罢起身,去了里面的房子中打开了一个柜子,从柜子中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一个长长的木匣子,低头说道:“大人,这是魏迟大人托我交给您的。”
戚牙接过那个匣子,还在想魏迟在自己临走前会给自己什么,然后便找到了中间的那处开关,戚牙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直到里面那件东西慢慢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看着那件东西,微微怔了一下神,然后不引人察觉地笑了一笑。
那件曾经让他胆寒三分的东西,那件差点射在自己胸口凝结成冰棱的东西。
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宣告着从今往后,这件东西就归属于自己了。
寒霜箭。
戚牙被小连指引着来到了玄武门,巳时过了以后,周遭就会开始幽静起来,连刚过完鬼节的最热闹的地区也不例外,这可能是每个鬼心照不宣的行动,此戚牙走在香宁街这路上,倒有一些新鬼烦冤旧鬼哭的错觉。每个男鬼和女鬼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摊撤下,然后提着今天的收获一身劳累的回家。
小连指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光说道:“大人,就快到了,就快到出口了。”
戚牙看到了远方不远处,一盏灯立在那里,烛光静静地在黑夜中发亮,衬托出周围一望无际的冰凉和死寂。
烛光下,一块圆柱形的木头斜斜地安放在那里,上面刻画着数不清的类似于树的年轮那样的花纹,但却不同于年轮那般规则回旋,而是多了一些人形刻画在上面,孤独燃烧着的烛光映照在上头,戚牙便俯身看了看。
“前尘后世,阴阳合一。”
戚牙抬头注视着前方眯了眯眼睛,对小连说道:“这是何物?”
小连抬头望了望鬼君,说道:“大人,这是鬼玺,通往人间和地界的唯一路径。”
“那…我就是从这里下去对吧。”
“是。”
“那边那条河…”
“哦,大人,那叫往生河,是在地界服满役的鬼走向人间再度踏入轮回的道路,那边那条河,再往前走,就没路啦,一直走到尽头后,阴阳使会在那里接应,亲手赋予出界的权利,这个人,便从地界消失了。”
戚牙皱着眉,说:“十方鬼君,十司使,何时会到往生河?”
小连一惊诧,没想到他们家大人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就自己所知道的开始说:“十方鬼君大人,还有十司使大人,前世都是身负深重罪孽的人,都曾经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于是…服役期也在一般鬼之上。”
戚牙呼了一口气,说:“所以…身为鬼君,罪行不能苟免,反而是服役的一种,是么?”
小连吞吞吐吐地说:“是…”
他是因功论赏,于公,他自担任十司使来,处理两方鬼君大任,于私,他是魏迟从小到大的手足。
那那些鬼君呢,是否觉得扣上了没有尽头的枷锁而感到不屈和不服?
这一切,又为何交给他人审判和决定,直到生死…仍然没有自由?
“走吧。”
随着天色逐渐黑暗,在两个时辰过去之后,子时便到来了。
两个阴阳使黑色和白色的袍子在风中飘荡,戚牙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前面便伫立着两个一动不动表情僵硬的鬼,两个鬼身下空荡荡,已经没有了脚足。
其中一个阴阳使的声音空灵的响起:“鬼君大人,请。”
戚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鬼玺那里,被鬼玺发出的耀眼的白光漫过了整个身子。
那白光闪耀了几下,突地便灭了,连同着刚刚站在这里的鬼君本人也瞬间消失不见。
两个阴阳使目送了戚牙鬼君离开了,便也化成了一缕烟消失了,那团烟飘飘乎乎地飞向了往生河那边。
连绵不断的枯藤下,一个手指将面前的枯藤全部抬在了自己的眉间,以便让眼睛可以看见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慢慢弯了弯嘴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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