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间鬼怪记

第46章 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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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承安二十年,隆冬时节,燕雀向南飞行,北方的风呼啸而过,萧瑟无比,像一只巨大的魔爪掌控了整个北方区域,此时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皇宫在飒飒寒风下也未能幸免,整夜大殿中灯火通明,蜡烛却被无情的寒风一下子便扑灭,时隐时灭的灯光也在凄清的宫殿中昏暗地照耀着。

    皇帝元祯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扶手上的龙头。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男人,淡淡地说道:“郑国公倒是说说,霍连城是如何以下犯上,结党谋逆,拉拢朝廷众臣。”

    他微微倾了一下身,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跪着的人,说:“妖惑众人?”

    跪在台阶下的人额头在地上点了点,直起了身子,那人长了副清正廉明的模样,倒是让人心生敬畏。

    “回皇上,此言句句属实,霍连城将军一介武将,屡次踏足朝廷政事,这倒也无可非议,但是他轻易左右朝廷议事决定,手握四海之军却步步紧逼皇宫,驻守官兵便在承安郊外。况且,大多数同僚皆已认罪,列数其二十年来十五项罪名,条条触犯国家禁令。”他将一只脚抬起,借力站了起来,躬起身俯首说道,“请皇上妥善处理。”

    “郑国公是否能言善辩了些,那么你给朕说说,妖惑众人,可有夸大之举?还是说…你是欲加之罪,不愁找不到理由?”

    他一声大喝,右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扶手。

    众人纷纷低头跪下,在这样的时刻里,谁也不想得罪皇帝,但偏偏郑国公却做了一只出头鸟,他非但没有被震慑,反而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皇上的眼睛,慢慢地说:“若不找个理由,皇上怎么给天下众生一个交代。”

    元祯听完这句话,瞳孔深深一缩,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很久,后来嘴唇才动了一下:“郑国公还知道什么?”

    郑国公言辞义正地说:“臣知皇上爱民心切,又知皇上十分保重龙体,在这里臣想跟皇上说一说。”郑国公走近了几步,轻声道,“卜命师非天人之言,但若引得众人深信,也并无不可,江南一带,灾害甚为严重,若说是人为,倒不如说是天谴,皇上深知此事为何而生。”

    元祯沉默地看着他,心中突然没有底了。

    郑国公抬头一看,果然如自己所料,皇上现在的表情,倒不如说是临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却要拼命的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后又退了几步,跪下来说道:“以妖惑众人之名的国之将领,或国祚衰亡,累世难安,孰轻孰重,还请陛下仔细斟酌。”

    半晌,元祯开口,语意冰冷地说:“郑国公退下吧,朕需要…仔细地想一下。”

    “臣告退。”郑国公行完礼后,便出去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元祯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左手食指和大拇指转着右手拇指上环着的戒指,然后突然张口道:“弹劾霍连城的折子,拿给我看看。”

    旁边的小侍小心翼翼地递上来一份折子,元祯睁了睁眼睛,强行使自己提神,他翻了翻桌子上一沓沓的折子,忍不住扯了嘴角笑了一下。

    上面不少大臣上报折子历数霍连城近几年在城外逍遥法外,滥用职权,淮河流域的百姓遭遇流民大量入侵,导致强盗频频作乱,霍连城手下当郡守的唐力斐知情不报,导致灾情更加严重,大量居民向北迁移……

    还有一本折子,上报近来皇宫兵力愈加减少,缘由为霍连城使用兵符或者买通士兵家属诱使他们充军,虽说兵力增加未尝不可,但是三月之间兵力增加了原来的将近一倍,这样的聚变不仅使皇宫变成了一个空篓子,也是众位大臣惶惶不安。

    皇上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脸上的愁态愈加沉重。

    他仰头靠在了椅子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

    “小园子。”他叫了一声。

    小园子跪在地上说道“在”。

    “到…福梁殿去吧。”

    香炉中的烟淡淡地熏着大门内的房子,高高悬挂着的蜡烛此时明灭可见,霍连宁在屏风后面慢条斯理又认认真真地调香。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里暗香浮动,直至沁入元祯的口鼻。

    “皇上驾到。”

    霍连宁连忙起身,小步走到大殿外微微将身子下沉迎接皇上。

    皇上看着她,又闻了闻房间里的异味,直到看见檀木桌上摆着的调香用具。

    他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这些琐事交给调香师办就行,你怎么还亲自动手了?”

    霍连宁说道:“臣妾闲暇时实在无聊,除了练练字解解乏,也只有调香这一件事可以做了,皇上若觉得碍事…”

    她一挥手,让旁边侍奉自己的小桃将这些东西拿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看到说说,不必将这个爱好除去。”

    皇上冲她笑了笑,霍连宁目光闪了闪,翘起了嘴角对着身边的丈夫嫣然一笑,然后将手抬了起来温柔地揉着元祯两边的太阳穴。

    郑国公坐上了马车回到了自己府中,两侧的小侍很懂眼色地将他半湿的外衣轻轻地揭了下来,他稍一抬手,一身单薄地进了里屋。

    里屋里面掌灯坐着一个人,从不远处看,那个人生的眉清目秀,身长肩宽,眼睛静如湖面,正闲态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他轻轻地吹了一口自己泡的茶,然后在门被打开的同时喝了一口。

    他说道:“怎么这么晚?”

    然后看着来人,他的父亲——郑清荣。

    “路上下雨,耽误了点儿功夫,倒是你那边,事情办好了吗?”

    “当然。”郑轩说道。

    “别这么胜券在握,霍家一日不倒,我们家族与沈家一日都不会太平,皇宫御林军,一日也就回不来,你一日。”他顿了顿,眯着眼睛说道,“都比不上霍家的老大。”

    “那要是他不小心死了呢?”郑轩不带任何波澜的说道。

    郑清荣笑了一声:“死?你以为那么轻易霍家人就能从这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一个不剩?你跟我说说,你想让他们怎么消失。”

    郑轩抿了一口茶,目光盯着他道:“这个不用你知道,我自会有办法。”

    郑清荣转过身冷冽地看着他说:“我劝你最好谨慎一点,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留下的尾巴被人发现…可没人帮你处理。”

    郑轩放下了茶杯,站起身,头像右侧歪了歪,说道:“我没有期望让任何人处理,这种事情,若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绝对不会做,你就放心吧,叫阿姐在宫中伺候好皇上,别让霍家那小女儿笼络人心,拿了先机。”

    “这件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还有一件…唔,那个让我对皇上说霍家妖惑众生,此话可当真?”

    郑轩嗤笑了一下,对他说:“郑国公慧眼明珠,聪慧过人,却连这种耸人听闻的东西都半信半疑?俗话说,天佑国柞,叫一国之主的皇帝都要敬畏上天,年年举行祭天大礼,以求来年顺利安康。可又有谁不是心里有鬼,求这老天大发慈悲,行行善举,不还是死了?妖惑众生?”他牵了一下嘴角,道,“只有一些糊涂之人深信不疑罢了。”

    郑清荣冷哼一声:“那你让我奏报皇上……”

    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微微睁大了眼睛,顿悟了郑轩心里的想法。

    皇上近年来除了处理政务外,闲暇时间不外乎在制药师、卜命师那里来回走动,还专为卜命师搭建了一座寺庙,庙里不知放着是哪位不知名的雕像,以此来信奉百年以后自己长生不老,得以借此升天的说理。卜命师自己信誓旦旦又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他们卜命师的鼻祖。

    而且殿内儒家、道家气息日益浓重,丹药在炼丹灶中每日明灭可见。

    三教九流也在这其中大肆作弄手笔,光是城郊一带的搭建的道家寺庙便数不胜数,其余各个地方搭建寺庙不成,还要精雕细琢,大肆开发土地,这样一来占用了不少百姓家的租赁的土地,百姓上府理论时,官府将这事儿推送给上面旨令下达的不够明确,仍旧不亡羊补牢,反而百姓的年税一尘不变。

    方圆百里之内,这样的问题竟然得不到遏制,反而与日俱增,因此到了劳民伤财、流民入侵、附近污染愈加严重的地步。

    千里之外的霍将军自然是勾连不到,但是当时与皇帝一同定下寺庙每年搭建、允许三教自由进出皇宫的协定,自是这与皇帝从小情同手足的霍连城。

    说的更具体更真实一点,江南流民爆发的事情,关乎不到霍连城,霍连城的作用,只是挡在皇帝身前的一个耙子而已,这支耙子为身后的主人几乎要挡遍了他生平所有的劣迹,而这个耙子依旧义无反顾。

    至于瞄准耙子的箭能不能给自己一点威慑,就要看这个皇帝有没有心眼了。

    郑清荣在朝堂之上直言妖惑众生,另一方面,是在提醒皇上,是时候该收收自己沉迷宗教、侧面拨乱百姓的双手了。

    “你说,就皇上那个愚蠢的脑子,能想到那个‘妖惑众生’的意思吗?”郑清荣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不是愚蠢,他是懦弱。连自己的命都要上天说好了才算对,这样的人,太懦弱了。懦弱到没有信仰就无法生存。”郑轩想了想自己平时对这位懦弱的皇帝的印象,翘了一下嘴角,“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愚不愚蠢,能不能预料霍连城死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福梁殿外的冷风在飒飒地吹着,殿内的人在暖帐里安静地睡着,床外香炉中的熏香淡淡地烧着,味道很好闻,只会让人昏昏欲睡。

    元祯和霍连宁一同躺在一张床上,左边的人心神不宁、心怀鬼胎;右边的人沉沉入睡、心如止水。

    他不禁地用左手抓住了左方霍连宁的温暖的右手,在心中近乎绝望地对霍连宁说:连宁,对不住了。

    次日一大早,霍原便睁开了眼睛,几乎是被惊醒的,他深呼出了一口气,用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竟然全都是汗。心脏跳得厉害,大概是做了噩梦的原因。他翻身坐了起来,然后穿上自己的鞋子,八岁的他迈开自己的小短腿,用着使出生命的力气爬上了桌子,然后双手借力攀上了前方的一扇比较高的窗户。

    连天上的星子还没有躲起来隐藏,他率先地扒开了窗子,看着庭院中鸦雀无声,朦胧静谧。他的眼睛从右往左开始漂移,直到看见了那扇正对着自己的房间稍左的那扇门。

    门内有一条缝隙,难道是没有关住?

    他的眼睛又往右漂移,直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快要伸出窗外,然后在自己一脸巡视的过程中突然蹦出来了一面巨大无比的脸。

    他急促地叫了一声,从在自己房间里站着的桌子上一下子摔了下来,摔了个眼冒金星。

    窗外低低地叫了一声:“霍哥哥!”

    然后便传来了一连串小马蹄的声音,之间霍原扶了扶自己的额头,看着面前欲哭无泪的小女孩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娣,你怎么跑过来了?”

    朝娣哭丧着一张脸,说:“来找你玩…霍哥哥,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霍原看她哭得那么惨,安慰地用手轻轻揪了揪她的脸,说:“对啊,你可把我吓惨了,小坏人!”

    朝娣听完下嘴唇向上翻着,好像要更上一层楼了。

    霍原连忙用手堵住朝娣的嘴,看着门外说道:“别哭,声音大了把我娘就招来了,我可就惨了。”

    霍原一脸疑惑地问她:“你怎么起这么早?”

    朝娣突然间变得扭扭捏捏,小手里还抓着衣角使劲地揉着:“我就是想来…看看霍原哥哥!”

    霍原翻了一个白眼,撇撇嘴,说:“我把你给送出去。”

    朝娣便赌着气说“不要”。

    霍原横眉冷对:“男人的房间女人是不可以随便乱闯的。”

    朝娣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又不是我爹,你就是个比我大的哥哥而已。”

    霍原顶嘴:“哥哥也不行!”

    他拉着朝娣的袖子说道:“走,我把你送出去。”

    朝娣便一脸愁态地被霍原拉出去了。走出去时,他特意看了看父母亲的房门,确实是虚掩着的,他觉得很疑惑,就带着朝娣来到了父母门前,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无人回应。

    难不成是在睡觉?

    朝娣等的不耐烦了,就用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霍原刚要训斥他这个不尊礼教的妹妹。

    门就空荡荡的打开了。

    霍原和朝娣看着空无一人的门,久久没有说话。

    寒冬时节刚过,杏花一点一点地长了出来,但仍旧冒着丝丝寒气。初冬的花色淡淡地衬着霍府门前那脱落的根支,显得分外多情和清幽。

    一群小孩此时正在府内嬉戏,民间曾流行着一种童谣戏,不只是在市井中不识字的小孩口中流传下来的唱戏,就连宫廷内侯爷家的孩子,最近嘴里的童谣也哼个不停。

    “杨妹妹,梁姐姐,中间跟个粉贵妃。”

    “粉贵妃,粉贵妃,簪头凤凰低雀哩。”

    仆人们无可奈何,追着小少爷和小姐们说着“小祖宗们啊,话不要乱说啦…”

    霍原未加入其中,什么粉贵妃,杨妹妹的,自己的娘,还没见着个人影呢。

    “霍原哥哥,过来过来,你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呀。”说话的朝娣奶声奶气的,睁着大大的漂亮的眼睛,看着只在霍府门口静静地望着一人没有的门口不说话的霍原,觉得他孤单极了。

    霍原应了一声,起身,回头,然后又转身向朝着朝娣的相反方向的门外跑去,逐渐加快的步子给了他太大的动力。

    “我待会就回来,娘回来了就先别跟她说!”

    仆人听完大惊,脸部都失色,边追边叫喊道:“少爷别出去,如今街上太乱了啊,别出去…哎呦,夫人回来我该怎么说!”

    朝娣看着远去的哥哥,脚步也游移,想去找他,剩余留在府上的仆人将这些小孩们围成了一个团,朝娣最后看见了门口的一丝亮光,后来慢慢缩聚成一个点,再后来就看不清楚了。

    出了府中后,霍原首先藏在了狮头石雕的后面,果不其然,几个仆人后来跟上,带头的张总管吩咐着左右两批人,分头往两边找。

    霍原将头埋得更深。

    等到远去的人再也看不见了后,他大着胆子出来,在街上走着。

    为什么那些大人们看起来那么紧张呢?他不知道,就连他们的表情,都透露着心急如焚。尤其是张管家,刚刚撵着自己跑的时候,就像是从前在乡村的时候看见的一个村民在追着一头跑出羊场的羊。

    但是他必须要自己找到他的爹。

    他的父亲是当朝赫赫有名屡次立下战功的将军霍连城。

    总角之年,极少踏出过门槛,就算是那偶尔一两次随父亲进宫,也只是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在朝堂之上。眼睛时而飘忽,时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个人。

    记忆中的父亲,除了战事不稳期间,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过。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

    正想着,霍原一头撞在了硬邦邦的东西上面,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将头仰的高高的,只见自己眼睛所及之处是一个冷面男子,当眼睛与霍原对视时,又笑的满面春风,以致眼角向上弯曲,使人看了十分舒服。

    他轻轻地多了下来,微微开口说道。

    一股清香飘如鼻中,在霍原看来并不好闻,掺杂着厚重的文墨气息,正如在爹爹房中点的香薰,总想让人睡觉。

    “我是。”霍原稚嫩的声音说道。

    上面传来了的那个人的声音,霍原习惯不看人的眼睛,况且那人并不十分好看,就是五官端正,并无伤大雅的那种类型罢了。

    “你是谁?”他最终还是将脸抬得高高的问道。

    那人笑了笑,嘴角开合着说道:“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就像吸引着人去探索神秘之地的口气轻轻地说道:“你愿意我带你去找你父亲吗?”

    霍原听见他的话眼睛一亮,心中燃起光芒,他能带我找到父亲?!又想到,父亲已经不在相府七天了。就连父亲的心腹出门寻觅都无果而终。

    “你凭什么能带我找到父亲?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那人听到,蹲了下来,与他平视,霍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正是那金印紫绶、掌管朝政的霍连城霍将军了。”那人幽幽地看了霍原一眼,后又站了起来,声音变得不那么淡漠,“你父亲同我为心腹之交,我自然是知道的。”

    霍原的眉角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要是真跟他走了…后来被挟持作为把柄也是有可能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呢?”霍原不大不小的声音又问道,带着孩子的稚嫩,听的上面那人直想笑。

    “你跟我走,自知我说的对不对。”那人或许是不耐烦了,用眼色指使着下人,下人即刻便抓住了霍原的胳膊,霍原心下一惊,果然是有古怪!他后悔没有不理他而是快速的逃命,在这跟他叨叨个半天原来只是这个下场!

    “你干什么!你这个小人…随便抓人…心腹之交就是这么对待他的儿子吗!我要找我爹!你放开我!”

    上边那人青筋一跳,随后用手紧紧地扼住霍原的下巴,冷冷地说道:“以后别跟着别人学说话,否则迟早有人把你的舌头割掉。”

    翻开一张羊皮纸,里面勾勒出一条一条的路线,蜿蜒曲折,如同鬼画符般,幸好戚牙在地界识得一两个字,不是目不识丁的下场,否则这张羊皮纸,便真的要变成“鬼画符”了。此时戚牙的眉头凑在了一块,目不转睛地低头瞪着目光所及之处歪曲扭巴的字体还有毫无艺术感的画笔,能给他这样阳界指路的人非方绍莫属了。

    他后背的墨色头发松散地披散下来,梳理成了人界男子的模样,身穿着不引人注意的暗灰色衣服,任在大街上随便找一套,他都与常人无异,只是那张脸就无法再加改造了,如同玉瓷般的面庞,再加上外表的烟火气淡淡的,挡不住路人的任何注意,反而还招来了其余男子羡煞的目光,这令他浑身发烫。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见了这片国都之下偌大的繁华之城——承安城。

    承安城总共五条大道,每条大道有无数条分支,就像一片叶子上的叶脉般清晰明确,但它的结构是方正垂直的,不如地界的香宁街那么简易单纯,一条大道便如一支箭头般贯穿了所有的客栈与商埠。

    戚牙第一次领会到上面的繁华与热闹,往来行人,一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真正的身躯,是随便一支普通的箭射过去便能瞬间消逝的脆弱身躯,这样的身躯,更被他们视为珍贵,所以生命活得这般热血翻涌。

    小连曾经对他说过,人之生命,就如同是一切河流的发源地,它孕育出一条条小分支,有的力量巨大,冲积成广阔的平原,由此生命——开始繁衍不息。

    真好玩,明明是没有生命迹象、浑身冰冷的人,在诉说这些人生哲理般还能如此一本正经,其实戚牙还是蛮佩服小连的。

    戚牙定了定神,恢复了作为一个鬼君的职责。于是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开始运用自己的眼睛巡视起来,小连曾经说过,当鬼君身负使命在人界行走时,有一项是必不可少的,便是眼睛。鬼君的眼睛与一般人不同,他们能在近距离接触人的时候审视出他身体内的现象,比如身躯被鬼侵蚀占有,那么那个人的身躯在鬼君们看来其实是一团黑雾在那个人的身体中暗潮涌动。

    戚牙巡视了半天,街上的人个个正常,没有混乱的异常现象,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一转身,自己的余光瞥见了被两座阁楼挡着的后面正上方,一大片的黑雾在那里充斥横行,如同被墨染过后产生的晕影,没有半点赏心悦目,有的只是那些渗人的画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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