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被灰暗恐怖侵袭的一夜过去后,杏花林少有地拨云见日,阴霾气息一哄而散,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带着点点白云镶嵌其中,犹如游丝般在蓝海中浩浩荡荡地行走。
戚牙一起身的时候,就感觉有什么不对,仿佛有什么吊在身上。他摇晃了一下头,一阵清脆的声音也跟着摇晃,他皱了皱眉猜疑地将手往后面摸了摸,摸到了一串铃铛,然后默默地看着正在熟睡中的霍原,顿时想狠狠捏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但他还是罢手了,往一夜雨后的窗外看了看,稀松的潮湿味儿钻进了口鼻,他感觉到周身的舒适和凉快。
戚牙甚至闻见了那仅有的一棵杏花树中传来的沁人心脾的香味,随着夜晚雨水的洗礼,透露着微微的潮湿。
戚牙扭了扭脖子,看着榻上烦人的小孩,用手推了推他,道:“起来,我送你回家。”
那小孩睁着迷蒙的双眼,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脸庞白皙惨淡又疏离淡漠的大人,眼睛眨了一眨,连忙翻身下床,正正地做好,与从前进宫宴会时无异。
戚牙道:“怎么了?”
霍原摇摇头,开口道:“我不想回去。”
戚牙的眼睫毛细而又浓密,此时它们无一例外地快要挡住戚牙的眼睛,他收了收眼睑,道:“我不管你去哪儿,但是你若走丢了,对于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会有推卸不开的责任,所以等到了你们家附近的城里,我便不会管你,但是现在,你要跟我一块回去。”
霍原咬了咬下嘴唇,又看了看戚牙,说道:“你可以把我送到皇宫那里吗?”
他的眼睛漫上悲伤,“我觉得我爹一定是被人抓走了,他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就到皇宫就好!我回家没有什么用,他们会把我锁进自己的房子里,不让我出去,可是我不得不出去啊,我娘还有我爹,他们都没回来,我很担心他们!”
说着说着,戚牙的袖子就被那个小孩抓住了,虽然攥得不紧,但是却满是哀求之意。
戚牙想了一会儿,杏花林的恶鬼几乎全部驱除,他们也不敢再回这里作乱,或许换一个地方,会有不同的结果呢。
戚牙最后点了点头,霍原十分高兴地看着他,然后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这样吧,如果我们两个就这样走过去,路途太遥远而且可能会碰上你的仇敌。”戚牙想了想之前遇到的那几个男人,或许有些是极难缠的。
“所以,我只好把你放在…”戚牙拿出了一个小布袋,上面纹饰着美丽又古典的花纹。
霍原一吃惊,问道:“这个是什么?”
“就是,你可以暂时进去睡一会儿觉。”戚牙连蒙带骗又一本正经地说着,可是那个小孩才没这么好骗,他撇撇嘴,说:“我才不信呢,无稽之谈。”
戚牙一挑眉,说道:“我在你身上试试你就知道真假。”
刚说完,霍原蓦地一扭头,想再去看看戚牙,只见他的身体被人突然捏住,紧紧地束缚着,然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唯留下来一望无底的黑暗和四处都能接触到的柔软。
“你把我怎么了?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说了!”霍原开始有点惧怕了,道,“你到底是谁?好人还是坏人…你真的会带我去见我爹么?”
戚牙一翘嘴角,右手将布袋提到了自己眼前,道:“你自己要信我,现在反而害怕了,当时又为什么要我帮你呢?”
霍原道:“我觉得你不像坏人…还有,你不放我出去,怎么带我找到皇宫!”
戚牙朝前方看了看,羊皮纸地图早已烂熟于心,还怕找不到方位?
霍原又道:“我饿了。”
戚牙“哦”了一声,道:“需要我给你找吃的是吧?”
霍原祈求地说道:“可以吗?”
戚牙顿了一会儿,道:“你想吃什么?”
霍原抬头说道:“嗯…承安城那里的醉心斋,那里炭火小炉子涮的牛肉可好吃了。还有我们家临对街的糖人,吃完涮牛肉再吃那个可以吗?还有还有…。”他掰着指头开始数起来了,光是想想,就饿得不行。
霍原又说:“你真的要带我去?”
戚牙道:“不带你吃,可以带你路过。”我连糖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带你去吃?
霍原:“……”他忍无可忍地说,“那你干嘛问我!”
戚牙勾了下嘴角,道:“让你想一想,就不饿了,不是有个话叫做‘望梅止渴’吗?”
霍原闷头在里面嗡嗡:“瞎扯淡。”
戚牙道:“你说什么?”
霍原道:“坏蛋。”
戚牙笑着哼了一声,轻轻地道:“小孩,你在里面坐稳了。”
霍原“啊”了一声,愣是没听懂。
然而,他一叫完,自己就人仰马翻了。
布袋在戚牙踩着高处阁楼蹦哒的过程中不断地剧烈起伏,甚至绕了不只一圈,强风将布袋吹的凹凸不平,形状怪异,可以想象在里面霍原的情况是怎样。
叫完了一声以后,里面便悄无声息了。
戚牙不由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换成了两只手抓着布袋,在各种高楼上疾行,布袋里面总算是稍微消停了会儿,但还是颠簸的不行,霍原在差一步就要把胃给吐出来了。
这原本是装鬼的锁魂袋,奈何昨天的恶鬼们在被捉拿了后个个宁死不屈、十分烈士,于是戚牙在地界的批准之下直接将他们运往了地界等候处置。
所以现在的锁魂袋空空如也,除了一个霍原在里头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猴子被推下山去那样四处颠簸。
当戚牙路过一座比较低的楼府时,看见一团黑雾从中涌出,像涌入河中深不见底的泼墨,渗入的深而恐怖。
他在高高地顶入天空的屋檐一角处伫立,目光凝重地看着那片楼阁,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已被黑雾笼罩下的屋檐下面,戚牙隐隐约约看见了两个字——霍府。
他在嘴里嚼着这字体片刻,然后提起了袋子,说道:“小孩儿,你说你叫什么?”
里面鸦雀无声,戚牙猜了两种可能,一种是睡着了,一种是被撞晕过去了,但显然并不是前者。
于是他便从楼阁远方的楼阁处跳了下来,直直地飞到了那头的屋檐上,在檐牙的遮蔽下,戚牙进了下面镂空的庭院,一步一步在地板上踏过,戚牙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死寂。
庭院前方的树的枝丫被雪覆盖,它的颜色白的透明,又红的惨烈。
然而当自己的双脚踏到地面上时,戚牙便被近处的惨绝人寰的景象震惊了,只见就在他的不远处,几个人横着躺在地面,胸部已经被洞穿,流下暗红渗人的血迹,从左往右,这样的尸体简直数不胜数,他们或躺或靠在墙边,眼睛半睁或闭上,面露惨状。
戚牙踏着的步子成了周遭唯一的声音,在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的时候,手上的锁魂袋都在无意中脱落了下来,他深深地咽了口气。
在少年时,他曾经在鬼渊待过,那时候的日子如炼狱一般煎熬,每一步,都在刀尖上和别人嗜血的目光中走过,地狱十八重天,是戚牙唯一不会回去唯一不会想念的地方。
然而…又一次。
戚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里的气氛,像是人间炼狱。
房梁下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流下,看起来就是在不久发生的一场浩劫,几乎将府中的所有人赶尽杀绝。
令戚牙异常关注的是,每个人虽然都有着一道致命的伤口,但是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沾着大大小小的红痕,戚牙不由得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用手触摸着这些死去的人们。
他惊愕地发现,这些人的魂魄早已不知所踪,留在这的只是一身躯壳而已。
戚牙现在才明白那股黑色浓重的雾气为何从这里散出,他抬头望了望拨去阴霾后的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阵脚步声传来,虽然声音很小,像是在刻意地掩饰,但是戚牙灵敏地听见了背对自己门口的方向有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戚牙刚一转头,一个浑身都是血的男人举着把刀向着自己的方向扑来。
“杀了你!”
戚牙反射性的一躲,然后在他的刀落下却又扑了个空的时候将人轻松地抓住然后摁在了地上。
那个人怒目圆睁,但却双目通红,含着泪水。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这里…幸存下来的人吗?”戚牙迟疑地问道。
张尧一怔,疯了一般想摆脱戚牙摁在他脖子上的手,但却是无用功,他被戚牙死死地抵在了墙上,脖子上的青筋都若有若无地出现了。
他绝望地抽泣:“他们把霍家人全杀了…畜生不如,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啊。”
他在丧尸理智的边缘微微地有些清醒,他盯着戚牙冷冷地道:“你是谁?你不是他们的人…你到底是谁?”
戚牙答非所问,皱着眉说:“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然后将手放了下来,那人脱力地将手滑在地面上,叹道:“直接拿刀捅死了。”
戚牙道:“一共有多少人?”
“五个…”
戚牙挑眉,眉毛皱得更深了。
“五个人…难不成个个都是绝世高手?还是说…当时府上一个前来救助的侍卫都没有?”戚牙看了看漫横遍地的尸体,又说道,“死去的这些是你们府的家丁,所以后者这是不可能的吧。”
张尧镇定了下来,抹了抹染血的嘴唇说道:“他们也并非是绝世高手,身手没那么好,张青…与他们过上了两招。”
“那是为什么?”戚牙一步一步地引他说出真相。
张尧痛苦的说:“可是那群人,太诡异了。我们的家丁一开始像是被谁控制了一样,我在窗户里面躲着,因为不敢出去,我也不会武功,出去只有受死的份,我看见,我们的家丁轻易被那些人手无寸铁地就砍死了。”
戚牙又说:“怎么诡异了?”
张尧抬起一张血红的脸,说:“我府上的家丁在出来对抗他们的时候,看见他们只有少少的五个人,于是轻视了他们,但过了不久,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一个个地…作欲死状,痛苦无比…”张尧再次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的场景,那些侍卫在庭院中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脖子,一下子精神变得异常疯狂,露出白眼,快要窒息。
但是在拼死挣扎的最后一刻,他还是胆小地躲在了柜子里面,不发生任何声音,只是失声地哭着。
他通过门缝看见了小女孩的尸体,她的血快蔓延了整个大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线,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家的大小姐被人一刀贯穿喉咙,鲜血流了满地。
戚牙敛了敛眼睛,浑身寒冷无比。就在他想下一步该如何做时,张尧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戚牙的后方。
“小…小公子?”
戚牙突地感觉到,一直搁在嗓子眼的那个未知的东西,终于如约而至的被袒露出来了。
自己一直在推测来回的东西,原来是真的…
霍…真的是这家的后代啊。
他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小孩,还是半躺着双目紧闭的姿势,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看来刚刚的剧烈运动将他直接弄晕过去了,可这小孩也太不经扛了吧。
张尧看到霍原便要过去,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霍原的肩膀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小公子…小公子?”
戚牙忍不住开口:“他只是短暂地昏过去了,你不要摇他,要不然会更严重。”
张尧听完了话以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转身严肃认真地看着戚牙,道:“阁下到底是谁?”
戚牙目光移在了他的身上,说道:“路上途经一处林子,遇见有人行凶,便出手相助,将这位小公子送至杏花林避难,信与否,由你决定。”
张尧盯了戚牙一会儿,然后膝盖着地,整个人矮了戚牙半个身子,戚牙微微睁大了眼,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给自己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
“多谢阁下的出手相助,若没有阁下的帮助,霍家恐怕要后继无人。”他说出来的话尾带着颤音,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他狠狠一扣头,“我愿意带着小公子一起跟随大人,等小公子长大以后,赎回家仇和昔日荣耀。”
戚牙听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不必与我说太多套话,若想找一住处,向西一直走度过那片青凉河,你们会找到一处只开着一束杏花的树,那里是你们的避风之处。”
张尧抬起头,犹豫地看着戚牙,道:“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
当然不需要,只要以后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
戚牙转身,神情淡漠地说:“此地一别,或许是再无机会见面,照护好你家公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你们家的事。”
张尧痛苦地咬了咬嘴唇,打着颤音说:“好……”
戚牙说完以后,连忙寻着刚刚那一大团黑雾飞走的方向,也便在一瞬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唯留下来愣神的张尧和他怀里抱着的还在沉睡的孩子。
谢罪台,大大小小的臣子和民众聚集在了这里,共同观看这即将处决的一幕。
熊熊的烈火即将点燃霍连城脚下围着的火把,午时一到,再次看见这里时,便只是一团死灰了。
皇帝直视着那栋绑着霍连城的柱子,握着龙把手的手紧张地冒出了一把汗,沾湿了那一块龙头区域,他的嘴唇紧抿着,身体坐的挺拔又归正,仿佛是一尊大佛般睥睨一切,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内心之中的凄清和无望。
他努力地回忆着昨天霍连宁跪在自己的脚下哀求地抓住自己衣尾的那一刻,伤心又绝望。她痛哭流涕地哀求着,一遍遍地求她放过她的哥哥,她的哥哥为人正直廉明,在朝政之上从未逾矩半步,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可是,谁知道呢?
若是皇帝说他有罪,那他便认罪。
若是自此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唯一的遗愿便是让家人生活平静,后代安康长大,那么他死而无怨!
这可是霍连城亲自说的。
元祯直视着离自己十尺之外的霍连城,他虽被麻绳束缚,满身疮疤,鲜血淋漓。
但仍旧气宇轩昂,不退让半步,眼中仿佛有一团星火烧着,他的嘴唇紧抿着,黑黢黢的眼睛好像在元祯的眼中闪了一下,斜着嘴轻佻地笑了笑,看向皇帝,又转移视线看向离自己不远处的郑国公。
郑国公大声在谢罪台振振有词地念道:“霍连城,纸包不住火,事到如今,江南受灾,寺庙受贿,佛僧不务正事,□□无度,祸至朝廷,朝廷重兵与日俱减,倒是城外重兵把守牢不可破…哼,那亲自盖的章子,正是出于你手!你到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说的遗愿了吗?”
霍连城眯眼一笑,紧紧地盯着郑国公,过了半晌后,说道:“我认罪。”
元祯眼皮一跳,紧紧地将自己的手握成一个拳头。
“只是我还有话要对皇上说。”霍连城讲道。
郑国公看了皇上一眼,皇上机械地张嘴:“霍将军,还有什么话要与朕说。”
霍连城目光一暗,声音沉沉地道:“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臣当年对皇上说的…若有一日臣将死,臣不会私藏半分,一生所就与所得悉数归还皇上,只是让我妻儿余生安稳,不求功名,宁为草芥!臣无论到地下是何牛鬼蛇神…愿来日做牛做马,报答皇上的恩泽!”霍连城抬头看着皇上,目光深沉又带着温情他道。
皇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霍连城,嘴里不疾不徐地吐出一个字:“准。”
郑国公一听便急了,跪下来对元祯说:“皇上,万万不可,霍连城犯下大罪,霍家一氏难辞其咎,这样…不符规章条法,得株连九族以此谢罪!”
皇上冷冷地道:“规章条例,究竟为何人定?朕倒不知道自己定规矩还由他人说三道四。”
郑国公伏在地上将头埋得更深,说道:“不敢。”
皇上又开口:“霍连城,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了么?”
“没有了,臣在此谢罪。”
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即刻执行!”
刚一出完,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从大臣中出列,对着元祯低头说道:“皇上,臣有一旧事,想与霍将军说上一说,不知皇上可否答应。”
皇上微微一点头。
郑清荣眯着眼看着郑轩一步一步走向远处伤痕遍布的霍连城,心里猜不透他的儿子究竟想干什么。
郑轩站在了霍连城的面前,低声说道:“霍将军可安好?”
霍连城还是一脸安闲作态的样子,眼神透露着视死如归。
“小孩子,你想做什么?本人与你,可否认识?”
郑轩低低地说道:“反正将军活不到下一刻,倒不如在临死前透露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炼鬼一氏?”
霍连城的目光一闪,他又抬头将自己的目光重新认真的放在这个人身上,才发现这个人虽然目光平静,一派金印紫绶端庄儒雅,但那只是些冠冕堂皇,在霍连城看着这个人的目光中,他的眼中其实充满了狠毒与暴戾。
他也看这时辰不多,就告诉他:“我等的确会一些灵异之术,但那有怎样,这些邪魔妖道到最后不外乎死一个下场,就比如我。”霍连城看着他渐渐变冷的目光,又说道,“请这位郑家的公子念之慎重,不入歪道,不要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毁了你父亲毕生的心血!”
郑轩道:“炼鬼一氏,师承名门,我曾经还想过无数次他们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却发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算是我失算了,不过…我终究是能亲眼见一见炼鬼师死前最后的模样了,既然我都知道这么多了,霍将军还是不愿意再多说一说?”
霍连城淡淡地看着眼前刚刚及笄的男子,突然感受到身后如冰山那般冰冷。
“我无权告诉你。”
郑轩冷漠地看着他,开口道:“那就只有死一条道路了,霍将军,你想死,你也想让你的妻儿一氏一起与你陪葬吗?”
霍连城目光突地便得狠戾,声音沉沉地告诉他:“什么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畜生插手!不要给点颜色就不识抬举,你想威胁我…哼!那得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郑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杀人还需要什么本事?只要把人杀了就够了。”
霍连城幽幽地说:“你把他们怎么了?”
郑轩翘起了嘴角:“你告诉我炼鬼方法,他们一根汗毛我都不会动。”
霍连城淡淡地看着他,说:“没有方法。”
郑轩盯着霍连城,叹道:“看来啊,你把这个看得比你家人的命还重要,呵…我还以为你家人的命能值多少钱,原来一文都不值,早知道,就不杀那么多了。”
他的声音就像幽冥中的传来的声响,令霍连城不由得冒出了冷汗,他镇定地说:“你把他们怎么了?”
郑轩淡淡地开口:“杀完了,还有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妹妹,不小心,也…”
“郑轩!我杀了你!”霍连城挣脱着绑在他身上的锁链,锁链被他震得铛铛响。他冲着郑轩发疯地吼着。
当郑轩听到霍连城突然失控像自己大叫的时候,不由得被他的阵势震吓到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只受伤却战斗力十分强的老虎。
他不由得呆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目光瞥了瞥座下的一个人,然后在霍连城耳边说道:“霍将军不知有没有听说过摄魂师?”
霍连城在听到耳边的盘旋后,身体停滞了,呼吸也停了下来,看着郑轩一步一步地转身走向前方。
“霍将军走好。”
这句话仿佛是诅咒一样,在霍连城的脑子里盘旋不去,他感觉自己即将要失聪,耳朵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郑轩的身影,也变得不真切了。
他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感觉到非常无助。
摄魂术,一旦摄入自己的身体,恐怕就再也找不到拯救的办法了。
如同身临深渊,自己的一生,如走马灯那样掠过,他的眼前出现了霍原的影子,一蹦一蹦地向自己跑来,说着“爹,爹”。
转眼间,他的脑海里便是霍原凄惨的双脸,整个身体被乱刀划得血肉模糊,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绝望地吼道“为什么不救我”。
“呃…呃…呵!”
他在错综复杂的罪恶深渊中终于抬起了自己的头,看着烧向自己热切的太阳,风云在那一刻就要发生变化,嘴里念念叨叨两个字——霍原
戚牙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沉重高耸的柱子上突然在一瞬之间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而那股力量的根源的整个身体出现了半红半正常的光影,戚牙细细一看,是一种说不清且复杂的纹路。
大地一瞬之间好像因为那一刻而地动山摇,座上的皇帝本来纹丝不动,但最终也被各位大臣护驾,最后劝得起身仓皇离开,元祯最后看了霍连城一眼,看见他狰狞、冲动、疯狂。他终究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在他人的庇护下离开了
整个谢罪台,只剩下了挣脱束缚的人…倒不如别说他是人,而是一个妖物了。接着旁边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在那个人的周围四处地向苍蝇一般乱转着。
戚牙拿起箭便射向了几个鬼魅,而在同时,一个鬼魂在戚牙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霍连城的身体。
当他还在对付天上飞着的鬼魅时,地上突然闪现出了紫得渗人的光芒。
戚牙定睛一看,喊了声“糟糕”,便冲了下去。
没办法了,杀了吧。
戚牙最后想到。
电光火石间,他的箭头对准霍连城的身体,将弓拉到最大一个弯度,然后将手松松一放,那箭擦着冷冽的风向霍连城即将暴走的身体飞去——
一箭穿胸。
戚牙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额头上全都是汗。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躺在地面上血肉模糊的人,只见他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灰暗的天空,戚牙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颈项,发现他还有一口气在。
而且已经恢复了神智。
那人的嘴唇动着,戚牙便俯下身去。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十方鬼君之一吧。”
戚牙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个地上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戚牙说道:“你怎么知道?”
霍连城动了动嘴巴:“那寒霜箭,本…为伏夷…所有。”
戚牙道:“你叫什么?若死前有何遗愿…我尽量完成。”
戚牙终究还是不忍心,毕竟这个男人是被鬼牵连,终究是自己处事不周。
“霍…连城。”
戚牙的脑海突然叮当一响,什么东西便在自己的心里碎了。
他想起来初次在寺庙见那个小孩,自己问他叫什么时,他回答自己叫——
“霍连城。”
那那个小孩,戚牙顺着关系,顺着刚刚遭至灭门的霍府,便一下子全想明白了。
那个小孩与眼前这个自己刚刚一箭射穿胸口的人,是父子关系,不知怎么的,戚牙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脚冰凉。
“我…没什么依靠了。”那人灰暗地说道。
“你的孩子我见过,难道他也不是你的依靠了吗?”戚牙突然道。
那人的眼睛突然从灰暗便为光明,嘴里勉强地哼道:“霍原…霍原他没死?”
他忽然将手一抬,紧紧地握住了戚牙的脖子,戚牙猝不及防下头向下狠狠一沉,当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却颤抖得不行。
霍连城在他耳边说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我的儿子不受到朝廷那些人的戕害…其他什么事…都没了,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还有,我要…嘱咐你一件事情,蛟龙无头,十年之内,必有大乱…请鬼君务必在…每年…咳咳,观察异变…以防不测!”
然后,戚牙便看着这位跟随皇帝近三十年尽职尽责,忠心耿耿的臣子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尽管他周身鲜血淋漓。
尽管他身后恶名狼藉。
戚牙怔了怔,心跳得异样的快,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喷发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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