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章
“我是初一。”
“我是十五!”
“我…我我去年就死了。”一个鬼答道。
方绍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群人之间?按理说应该在去年就发配完毕的呀。”
那个鬼说道:“我还是有些留恋地上的一些人,所以就…晚回来了一些。”
方绍了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冷笑道:“你小子胆子可够真大的哈,躲避服役…到时候叫方玄鬼君再加你十年服役期!”
那鬼听完吓得下巴都快掉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方绍的腿就是一阵喊:“鬼君我错了!饶我一命!我还想尽早转世为人照顾我妻儿啊!饶我一命吧鬼君!”
方绍挑了下眉毛,说:“晚了。还有,就算你转世为人,你前世的记忆也被消除得一干二净了,你赶快洗洗擦擦,然后迎接你的服役时光吧!”
那鬼听罢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截身子咔嚓一声就要断掉,然而戚牙的一句话又将它接住了。
“你若能说出一些有用信息,倒也可以将功抵过。”
那只鬼目光灼灼地看着戚牙。
戚牙和方绍将他带到审讯室中。
“你叫什么名儿?”方绍问道。
那只鬼答道:“张启明。”
“你在霍府干了多久了。”戚牙问道。
“将近十年了。”张启明答道。
戚牙又问:“那你对你们霍府了解多少?”
张启明说:“霍连城是一国之将,霍夫人元秦是皇上元祯的妹妹,可以说是皇帝的外戚了,霍家的势力遍布整个朝野,他们听从霍家的。另外,霍家与文官也交涉很深,毕竟老爷一介武将,要在朝野中站稳脚跟,必须文武具备。”
戚牙点点头,又说:“近来在往生河进去的人,可有霍府家丁?”
张启明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除了刚刚与我出列的那三位,没有别人了。”
戚牙皱起了眉,这就奇怪了,前不久刚死的霍府家丁,凭空消失了么?
他问道:“霍府,或者说霍将军,曾与谁结过仇吗?”
张启明吃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霍将军一生廉明处世,在宫内也有举足轻重的位置,要说结仇的话,古往今来,不乏有这种身居高位为他人嫉恨的人吧。还是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霍将军遭遇不测了?”
戚牙看了他一眼,说:“前些日子,皇帝将它绑至谢罪台,自焚而死了。”
张启明蓦地睁大眼睛,盯着戚牙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他嘴唇蠕动着,好像在说:“怎么可能…”
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又说:“他是被陷害的!一定是!朝廷中有一些无耻之徒早就盯上了老爷!只是我未曾想过…他们会如此明目张胆!害得老爷遭遇不测…”
说罢,他低下头靠着绑在手上的链子痛苦地哭了起来,哭的声嘶力竭。
方绍说道:“节哀吧,还有我问你,既然他遭人嫉恨,那嫉恨他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张启明控制好情绪,说道:“朝廷四野,唯有我们霍家与北街郑氏分庭抗礼,两个人在朝廷之上总是看不对眼,郑清荣屡次污蔑我老爷贪污国税,大肆修建宫殿不知节俭…可是我家老爷是清白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除了一部分粮饷,其余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什么充兵、救济地方、修建桥梁和大坝,绝没有藏污纳垢之事!剩下的银两也全部归于国库,我朝将军,对国家是忠心耿耿啊!”
方绍嘟囔道:“郑家…”
戚牙说道:“怎么?”
方绍转头对戚牙说:“上次我去上面办事,其中就是去这个郑家做客。”
戚牙道:“你了解多少?”
方绍道:“这个嘛…毕竟是官阀,一定的地位在真正看见了之后还是能彰显出来,他们家的后代,我还与他打过照面。”方绍眯了眯眼睛,又说:“叫什么来着…哦对,郑轩!想起来了。”
张启明突然道:“让我见见老爷吧!”
戚牙说道:“你家老爷,还有霍府数十家丁,人死魂散,消失的无影无踪,目前是找不到了。”
张启明颓然地坐了下去,憔悴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戚牙摆了摆手,鬼侍便把张启明带走了,他和方绍站了起来,一同离开了。
两人出门后,方绍边走边说:“看来这些家丁不是不想‘回来’,是无法回来。”
戚牙点了点头,低头说道:“若猜的没错的话,那些人的魂魄已经被现在还尚未清楚身份的人操控引诱走了,按着他们的逃跑路线来看…”
戚牙眯了眯眼睛,想起来,那天在檐牙上看见一团黑雾从霍府飞往宫中,现在想来,那团黑雾想必就是已经被害死的家丁的魂魄。他们被某人控制了,然后听话地飞向他们主子身边,已经没有了意识的鬼,在那一刻亲自面对着霍连城,然后附了他的身,亲自吞噬了霍连城的神和魂。所以当时,自己最初赶到霍府的时候,那些家丁连魂魄都不见踪影。
方绍没来由地说上了一句:“你当时对我说,你还救了个小孩?那个小孩最后怎么样了?”
戚牙听完他的话恍惚间想了起来,想起了杏花林,他睡在了自己旁边,想起了将他放在锁魂袋中,想起了自己亲眼目睹这个身边的小孩的家人全部死去,他庆幸着那个时候他被撞得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后来呢…
后来,他把霍连城安顿了好,再一次回到了杏花林,那个时候已经不同刚来时他背着那个孩子看见杏花般那么寂静和安然。隔着唯一的一棵杏花树,他听见了里屋近乎绝望和痛苦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地透过自己的耳膜。
那个小孩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父亲。
他那个时候不敢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门前听着,就像自己在一面湖前坐下,听乌鸦在寂静又乍起波澜的湖面做着一次又一次地沙哑地嘶叫,自己却只能看着昏鸦一群群飞过,自己只能呆呆地看着。
隔着不远处的灯光,映出了那个小孩黑色的身影,小小的,瘦弱的,仿佛一下就能纳入手心里的。
张尧抱着霍原,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将胸口紧紧地抵住霍原那像河水突然决堤般的脸上。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颤抖的声音沙哑着说道:“小公子,老爷和夫人知道你还活着,他们在地下一定会安心的。我就是拼了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也会护小公子周全!”
霍原的小手一遍一遍地锤着张尧的胸口,咚咚的声音,像沉重的鼓一般。
他蹲在那扇门的外边,听着里头的动静,抬起头,看着远方雨过天晴的夜晚星空,那如仙女耗了所有时光所织成的美丽银河,在戚牙的眼中缓慢地走动着,伴随着阵阵后方的哭声越来越远,快要消失,他想着,终于看见方绍说的星星和月亮了。
在张尧出来打水的时候,他看见阴影里蹲着了一个男人,吓得把水翻了,他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直到看见那双眼睛,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戚牙伸手,将一个饭盒子递给了他,道:“那个小孩想要吃的东西。”
——“我想吃承安城那牛肉片,还有还有…我们临街的糖人。”
张尧看着他孤独又萧条的背影走出杏花村,默默地躬下了身。
戚牙从往事中回味过来,看见方绍正在看着自己,便说:“那个小孩,我把他放在了杏花林,可以躲一阵子。”
方绍点点头,道:“现在不少人都盼望着这唯一的后代能找到然后尽快处理得干干净净。让他避避难,也挺好的。”
方绍挥了挥手,说:“那我先走了,改日望月楼再聚。”
戚牙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算是默认打了招呼,然后他也回了苍珩殿了。
地界年过去后,戚牙再次奉命去往人间,等他将人界残余魂魄处理完以后,再次来往杏花林,却被荒无人烟、人去楼空的这方土地愣住了神。
他打开了那扇安放着伏夷鬼君的门,只见伏夷的塑像已被侵蚀了大半,变得面目不堪,他不用再打开其余的门看,便知道这里早已无人居住,变成一座废宅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空虚虚的,那个小孩还好吗?他还活着吗?他们两个人去哪儿了呢?能去哪儿了呢?
此后在地界待了百年,人界安定祥和,在戚牙十年一次查看之下,鬼祟作乱之事历年减少,闲暇之余,他偶尔作客人间酒馆,为自己斟一壶酒,由此观之,酒量倒是历练得好了不少,三壶酒早已不在话下,有的时候给方绍还有韩寻带上一瓶,在地界历经一百年,酌酒之余,行事也变得逐渐洒脱起来,或许是酒也养人。他不如往日那般注重那些条条例例,再准确说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往方绍那边靠拢了,但方绍那边是真随便,他这里是真洒脱,两者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近来舒坦,戚牙便在罗狱门帮魏迟看看阴阳簿,勾出几个红圈圈代表理应下狱服役的人,然后他在阳事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用红笔画了出来。
伏夷。
他问魏迟:“你把他发配到地上去了?”
魏迟随意地看了一下,便说:“我令他去阳间服役,其实律法中也有这条,我刚好看见而已,想一想,他去阳间倒也不错,以此来抵清他从前在阳界犯下的债。”
戚牙“唔”了一声,又说:“那到了人界,无人管他,他又四处作孽。”
魏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我已经为他附上禁锢术,一旦他有逃走的想法,那禁锢术会锁定他的全身,让他浑身不能动弹,直到他在人界孤苦无依地死去。”
戚牙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直到过了些时日,戚牙在苍珩殿休息的时候,小连踏着匆乱的脚步声跑了过来,脸色也慌张地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戚牙看着他跑过来,道:“别摔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小连反倒有了要摔的趋势,正常的地面都要被他磨得像冰块了,他意外地趔趄了一下,然后过来附在戚牙耳边说:“戚牙大人,前鬼君伏夷从人界回来了!”
戚牙道:“嗯?”
意思是回来了又怎么了?
小连冒着汗说:“被整得挺惨的…咳,看着整个人都面目全非,胳膊就断了一根,全身都是血,也说不出来话了,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去了人间一趟反而成了这样!”
戚牙看着小连义愤填膺的语气,表情却一点也不义愤填膺,静看还有点凑上热闹的激动。
他来回想了想,起身说道:“我去找找魏迟。”
刚一说完,魏迟自己便从外门那里出现了,他的面色凝重。小连急忙退了下去,为魏迟和戚牙上了一盏茶。
魏迟坐下来叹了口气,说:“我曾想过人界的事情严重,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戚牙道:“人界十年都毫无动静一片安宁,十年之后…”戚牙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去人界时霍连城对自己说的话——十年之内,必有大乱。
这就是个征兆么?还是意外?
他拱手对着魏迟说道:“大人,请允许我到人间查看。”
魏迟连忙道:“不行。”
一说完,魏迟自己都僵硬了一下,因为他找不到借口说不行,于是他搪塞道:“每十年去一次人界的时间还未到,你现在去有点早了。”
戚牙说:“可现在形势很危急,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魏迟看了他一眼,带着那种痛苦的表情,说道:“戚牙,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戚牙的话瞬时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魏迟又说:“就是因为现在在非常时期,此次去往人间必定凶险万分,我又…”
戚牙抓住了魏迟的手,说:“不会的。”
他放软了语气,又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好吗?”
魏迟从小就喜欢听戚牙说话,那种温和、不会置他不理的语气,就像是在呵护一个与他休戚相关的人。他知道他这次挽留不住戚牙,即使现在挽留住了,但那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戚牙的那种坚定不移、不惜一切代价的眼神,在他看来,却是魏迟在戚牙身上最喜欢的东西。
魏迟沉默了半晌,后又说道:“行吧。既然是你自己做出了决定的事,那你一定做好了给我看。”
戚牙笑了笑。
魏迟又道:“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他揉了揉眉心,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感觉你此去会有凶险。”
戚牙愣了半晌,然后苦笑道:“大人,你就不能盼点好的,这么希望我命丧人间啊?”
魏迟连忙喊道:“住嘴!”
戚牙听完抿唇一笑,魏迟哼道:“你倒是现在活得潇洒的很。”
戚牙低下了头,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魏迟,有一件事,一直想说。”
魏迟:“嗯?”
戚牙抬起头说:“我到底是从哪来的?”
魏迟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于是愣住不动了。
戚牙又说:“我不是从鬼渊来的,对吧?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魏迟沉沉地说道:“别听那些鬼胡说八道。”
魏迟说的是从鬼渊来的鬼拥有不死之身之事。
戚牙听他这么说以后,发现自己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随意说道:“随便提一下,其实没什么的。”
魏迟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的确不是鬼渊来的,至于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鬼渊,其实我也不知道。”
戚牙听他直接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话有些逾矩了,于是点点头,不再多问。
第二天,他去狱中看了看服役归来的伏夷,当看见他的第一眼时,伏夷的目光也摄人地投来,仿佛要杀人一般。
他一字一句地说:“怎么,魏迟看他没把我在人界搞死,又想拿你当刽子手了?”
戚牙淡淡地道:“你别再说胡话了。”
牢狱的门被伏夷拍得震震响,他起身而起,一点也不像伤痕累累的人,他瞪着戚牙说道:“我说胡话?呵,你那小兄弟…难道不知道把我放到人间就是死路一条?他不知道?你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处理罪犯的态度吗!”
戚牙皱了皱眉:“首先,我们没想到此次人界会出现大乱,其次,鬼帝按章办事,没有任何不妥。最后,你不觉得你害了那么多人性命死有余辜?你怎么还再说这样的话?”
伏夷扯了下嘴角,道:“那你这是承认了呀,承认魏迟的私心了。”
戚牙道:“没有什么私心不私心,你落到这个地步,只能怪你自己不忠心。”
戚牙又说:“还有,再过一天,我也要去人界看看情况,你把你经历的事情告诉我。”
伏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赢不过他的,我劝你赶快收手,不要到时死的时候收场都不知道怎么收。”
戚牙道:“谁?”
伏夷不说话了。
戚牙牵了下嘴角笑了一下,说:“那我就把这句话当做你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好话了。”
然后他转身出门,只留下满身疮口的伏夷倔强地站在牢狱之中。
戚牙再次来到人界时,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白色裹挟了整个大地,整个皇宫凸显出庄严的寒冷,它矗立在一座座阁楼之上,仿佛云山之巅可望不可即的一座高楼,戚牙想到,离那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了十年。
戚牙披了一身狐裘,里面穿着棉袍,才感受得没那么冷。事实上他刚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没有谁提醒过他冬天来了,他也从来未在冬天上去视察过。于是他一身轻装打扮就迎接了人界死一样的冬天。
出来时,他差点冻成雪人了,面色发抖的他被一个好心人介绍进了一家衣装店铺,名叫“妙衣坊”,那个老板好说歹说,巧言善辩,然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笔金钱。
戚牙管不了那么多,裹着厚厚的衣服在炉子上烤了一会儿手就和老板挥别了。
临走时,老板道:“这么大寒天儿的,公子怎么不在家里待着,倒出去受寒?”
戚牙抿唇一笑,道:“实在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出来。”
老板道:“那你小心点儿,别往人少的地儿跑,这再过上三条道,就是荒山野岭了,那儿可不好玩,飞禽走兽多,一过冬天全呼噜出来了,可怕的很。”
戚牙道:“那是什么岭?”
老板悄悄在他耳边说:“鸦山岭,从前挺安稳的,不少人在那边落了户,生活得也挺滋润,是块好地方。但是,据说那头最近有鬼神犯了大罪,去那儿赎罪去了,没过上一个月就引来腥风血雨了,那地儿也变得忒脏,如今都没人往那边走了。”
是伏夷服役的地方没错了。
戚牙点了点头,对着老板说道:“老板,那我先走了。”
老板点头哈腰地说道:“好好,那公子路上小心点儿啊。”
戚牙转身走了,没有看见老板眼睛里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
戚牙一路寻着刚才的道路走,由于空气愈渐稀薄,温度也在绝情地降低,戚牙任是百寒不侵的身体也要快垮掉了,他将毛茸茸的披肩头往脖子那里紧了紧,继续在各个楼阁之间跨越穿梭着,直到整个人在空中飞了起来。
直到走近了鸦山岭的前头,鸦山岭的树林都已被白雪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从不远处看,好像一个个白色的冰柱在这里伫立着,戚牙的脚趋近缓慢,直到踏入地面。
他在这里头慢慢走着,仔细的看着鸦山岭的一花一草,一木一土,观察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他走近丛林深处,他也没发现有什么人烟,连鬼影都不见半个。
一座雪山恍然间出现在戚牙的眼前。
承安城的低矮的阁楼鳞次栉比地排着,连绵不绝,但是戚牙没想到的是,在远隔繁华之都的十里之外,鸦山岭的上方,竟然有着一座蔚为壮观的雪山伫立,皇宫也许在这座雪山旁边根本没有可比之处,它没有雪山的高处不胜寒,也没有雪山那深不见底神秘莫测的庞大身体。
戚牙来不及感慨完,突然感受到四周一片响动,他的耳朵非常好使,远处的一块石头落下他都能听清楚在哪个方位。
而如此聚集又密麻的响动,加上地面没有一丝风吹草动,戚牙就想到这是什么了。
他拿起寒霜箭的时候,手又顿了一下,然后又举了起来。
百米之内,一排脚印在地上连续不断地出现,戚牙看见了从远处迅速飞着过来的一群群鬼魅,他们踏着雪伸长了脖子在飒飒的寒风中闪电似儿地穿梭,戚牙飞速地向后滑,继而跳到了树上,举起了弓,将近在眼前的一只鬼射出了寒霜箭,那只鬼被射得扑到了地上,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后,没有被寒霜箭所冰封,反而是抖擞抖擞了身子又重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戚牙咽了口气,想到了。
寒霜箭以霜冻冰封称之,但若冰碰上冰,那就如两只鸡蛋硬碰硬,除了两败俱伤,没什么意义。
本就是寒冬腊月的天,戚牙心提了一下,这些鬼想必早就适应了这里的气候,跟个活体雪人没什么区别了。
啧,还是个没血没肉没皮没脸的雪人。
还一直蹦哒得意个不停。
戚牙别无他法,只能在雪地之中穿梭着,可是越跑,他就越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如同耳鸣般搔着自己的耳膜,他虽然是鬼,但身体确是人的身体,人的一切机能在他身上一如既往地全部运作,也就是说,他现在也就是个披了人皮的鬼。
至于为什么,阴间规定过,当鬼君在人界接受使命时,必须拟作人类的模样,一来是这样容易行使任务,二来这样也能区分出鬼君与寻常鬼的区别。
但是…就现在的形势来看,无论是人还是鬼,在此时此刻,都无话可说无路可逃了…
戚牙暗暗骂道,魏迟这个乌鸦嘴。
他跳到了一棵高高的树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刚刚在地上跑的时候安了一个六鬼阵,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从地上瞬间跳到了树上,那些鬼趋之若鹜,一个个开始从地上爬到树上去。
等那些鬼还没有上来,戚牙就听见了嘶哑的声音在树下聚集,那戚牙设置的六鬼阵正在吸附着鬼的灵魂,仿佛要把他们吸干,那些鬼魅们便在鬼阵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继而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戚牙呼了一口气。
将手里还未用过的寒霜箭松开丢到了下面。
树下登时一片死寂。
他慢悠悠地从树上下来,然后将这些鬼放入锁魂袋之中,接着短暂的休息了一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等到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身体之中的血液蹭地向上流窜,整个大脑如同肿胀了般开始疼痛起来。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刚才走得太多冻僵的原因。
然而,等到他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
怎么回事…自己还可以动,还是有意识的!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着地面,他又扭头看着远处,看着天上。
白的。白的。白的。
哪里都是白的。
除了白,就是什么也没有,像是被晕染了的水墨画,朦胧模糊看不清楚。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更疼了,像是被无数冰渣刺痛了眼膜的疼痛,等到他再次摸住眼睛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把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种从内而外的恐惧感第一次出现在了戚牙的心里。
难道自己真的要命丧人间了?
这也太荒谬了吧!
他紧咬着嘴唇,用着自己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视线摸着一路的树往前走着。
一声巨大的响动在他的耳朵里响起。
他的脚步立马便停滞了。
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模糊的身影,正像自己默默地走来,时不时还听见了他嘴里舌头大声吸溜的声音。
是一只熊无疑了。
戚牙的头上冒出了一把汗,尽管是在寒冬腊月的时候。
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更不如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行,前方的光亮顷刻间便要消失。
最后一切光亮都消失了,唯留下来的是一片黑暗。
戚牙嘴唇动了一下,喘着气说着:“不要。”
那只庞然大物张开了锋利的獠牙猛地向戚牙扑了过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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