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霍原用手往两边推开了这扇十年来从未推开过的门,一股厚重又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
但是他发现地面一尘不染,连带着桌子和板凳,还有这间屋子所有的摆设都在十年来没有任何改变。
他坐在了霍连城生前时常坐着的那个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巡视着桌子的表面。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
然后在房屋内将所有的灯烛都熄灭了,在柜子中找到了一个还未用过的蜡烛,他将蜡烛放在火炉旁边点上,蜡烛点燃后的烛光无声无息地烧着,明灭着,霍原将它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他又闭上了眼睛,坐在了桌子的对面。
他轻轻地开口,近乎是疏离的,道:“爹,我回来了。”
房屋中的灯一下子开始忽闪起来,如同被风扑棱着的树叶飘摇起伏,然后起伏了几个来回之后,烛光连同映照着的霍原一起唰地消失不见。
整个房间,只剩下黑灯瞎火。
朝娣淡淡地看着这间突然熄灭下来的烛光,她拿着一个水盆,静静地站在房间以外,过了不久,她将水盆中的水往四周泼了起来,直至整个院子都泛着潮湿的气息。
太阳升起来了,整个承安城在初冬都遍布着金灿灿的光芒。
霍原从房间里面出来,进入正室,看着已经摆在桌子上的三菜一汤,顿了顿脚步,抬头往四处看着,然后笑了笑。
他拿起了筷子,开始快速地吃着。
一双手伸在了他的眼睛前面,挡住了他刚刚夹着的花菜的视线,他叹了口气,道:“知道是你,能不能让哥哥好好吃个饭?”
朝娣俏皮一笑,弯了弯眼角,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霍原看了看花菜,然后将它吃掉,点点头道:“做的不错,一看就是你的厨艺。”
朝娣做在了四方桌子的一边,正好在霍原的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霍原吃饭。
霍原看见了她专心致志吃饭的表情,也不会说什么。这三年来,他都是这么一路看着她过来的。
三年前,有一个人亲自上山访他,让他重回朝廷,重回霍府,子承父业。他那时并没有同意,后来,那个带斗篷的男人说:“我见过你妹妹,就在霍府的街角一处,一直不敢进去。我想,大抵是因为那里没人了。”
霍原十八年来黯淡的眼眸在此时闪进了一束早已消失的光,他喃喃道:“我妹妹?”
那个人笑了笑,道:“你妹妹,叫霍朝娣,对吧?额角处有一道疤,耳朵后面有一颗红痣…”
他将一面刀举在了他的脖颈上,道:“你还知道什么?你不辞千辛万苦让我回霍家…难不成你是郑氏的仇敌?”
那人没有一惊一跳,他笑了笑,道:“我是你父亲的知交。
知交,呵。
十年前,有个人也是是父亲的知交,那人将他骗至森林深处,险些要了他的命。
霍原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他。
“信不信由你,不过,你妹妹好像没那么多时间,我看她的样子,或许也是相思所致,命不久矣。”
霍原嘴唇动了动,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男人,冷冷地道:“我随你下山。若你骗我,我在街上就将你的头颅示众。”
那人耸了耸肩,没说话。
下山以后,他找到了朝娣,看见自己竟然活着的妹妹,他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有家的温暖,还有朝娣呢。
只不过他看着她那神志不清的模样,一股凉意从心底袭来。
朝娣的目光一直逡巡在霍原的脸上,瞳孔是发散游离的,她的嘴里一直重复着“哥哥”“爹”“娘”这样的话语。
霍原发现,朝娣的记忆里,家还记得,人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就是疯了。
他控制住自己心里极大的起落,将朝娣接回家中,对她开始好好调养身体,可是一直不见起色。
朝娣不吃饭,什么都不吃,当强行喂给她的时候,她就会吐出来。最让人吃惊的是,即使朝娣不吃饭,她依旧活得好好的,神采奕奕。
真是活见鬼。
后来他在街上偶遇到了一位郎中。
老大不小,面容却仿佛十年前一样年轻朔亮,眼睛中透露出智者的神采。
他好奇,就进去询问了一下,那个人在承安城经营着一家药铺,卖些人们需要或是不需要的草药。
但是听别人说,这位大夫很神,有将人从奈何桥拉回来的神术。
等到了霍原跟他混熟,并且把酒言欢的时候。
那人大着嘴巴说:“纯属放屁!要是真那样,我还开个药店干嘛?早就被皇上请进宫当做扁鹊转世了!”
说罢喝着喝着潸然泪下,抹着袖子开始哭。
仿佛在洗涤他这将近四十年碌碌无为的荒唐人生。
这个人就是张奇凡,一位猥琐又丝毫不影响他医术的“神医。”
第一次见他时,他说:
“我虽不是扁鹊转世,华佗再生,但我们张家秉承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宗旨,救人济世,是我们当代医者应该做的事情。”
他一本正经地对着霍原和神志不清的朝娣说道。
说罢,又将眼神锁定在霍原的面容上,思考着说:“这位公子,我看你相貌清奇,眼中卧龙,是大富大贵之人,又好似一见如故。只不过…这眼下的一颗痣不好。”
霍原笑着听他扯皮,道:“如何?”
那个人皱眉,道:“罪孽深重,恐遭杀身之祸。”
霍原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泪痣扯皮的这么神乎其神的。
他淡淡地道:“那真是谢谢神医为我预言了,只不过你将我的命格说的太暗,万一隔日我并没有遭至杀身之祸,那我只能认为你是造谣了。”
张尧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狠戾地震吓:“我们家公子说一不二,这位神医,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不然明天你的招牌和你的身子,恐怕要一起悬在楼顶上面了。”
霍原淡淡地扫了张尧一眼。
然后微笑着看着张奇凡。
张奇凡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有个桌子在前面撑着胳膊,他早就一屁股坐下了。
他颤着舌尖道:“我我我刚刚是胡说,全是胡说,不算数!”说着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又道,“都怪我这张臭嘴!”
张尧嗤笑了一声,轻声道:“没出息…”
刚刚说的行正立直被狗吃了么。
“但是,这位公子,我真的见过您一面,十年前…您不记得啦?”
那位神医说道。
然后他开始比划着,道:“有位公子,那时抱着您上我这儿求医用药,我当时还给公子开了一副药,不过那个男人。”他咋咋舌,道,“我还真没看出来是您亲人呐。”
霍原低头沉思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抬头又道:“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张奇凡想都没想就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霍原问道。
十年了,只有一面之缘,却能一眼认出,很可疑。
“所以我才说一见如故啊,呵呵…不过现在就不是一见如故了,而是真的见过一面了。”
霍原来不及再多跟他废话,再多想什么。
就将朝娣放在了他的面前,道:“你可否能救她?”
张奇凡看了看那个女孩,朝娣也目光呆滞地望着张奇凡。
张奇凡将她的脑袋扶正,然后一手把住她的脉,过了一会儿,又拿了几根针,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地将针捏着磨了起来,然后插在了朝娣的脑袋上面。
张奇凡点了一炷香,表情变得严肃和专注。
他淡淡地说道:“公子先在外头稍等片刻。”
霍原背着手和张尧一同出去了。
张奇凡重新将朝娣带了出来后,对着霍原说道:“此病为心病,心病最难医,我已经将她的头上经脉用针控制住,尽量不让她产生幻象作用。”
霍原道:“幻象?”
张奇凡凑近霍原道:“此女,是不是在小时经历过心灵创击?”
霍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张奇凡皱着眉,点点头:“那就是了,估计这位姑娘的心病就在此处,只能等慢慢恢复了,不过,这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有大碍的。”
霍原无声地点点头,连张尧都能看出他瞳孔里的失望。
张尧上前,对着那人道:“真不行了么,还有没有…有没有其他办法。”
张奇凡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店铺里面。
霍原说道:“多谢神医相助,若他日空闲,定来好好感谢一番。”
张奇凡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霍原回到霍府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手足无措的张尧说道:“张总管,把霍府拆了吧。”
张尧听完一头雾水,道:“啊…啊?”
霍原扶着朝娣进去,说:“然后再重建,所有物品,墙壁,房间,还有院子,全部翻新。唔…留着我爹的那间房,一动也不要动。”
张尧看着霍原,又将视线移到朝娣身上,躬身说道:“是。”
三日之后,一座浩然累起耗费多年光阴的雕栏玉砌履为平地,昔日的将军府不复存在。
再次出现时,已经是杏花春日。
一颗颗杏花树驻扎在新的霍府门前,淡淡的粉在霍府门前显眼又羞怯。
四月的天气,总是温暖起来又开始孤寒的。
“世子,不知道您干嘛要种那么多杏花树,明明开花期就只有十来天…”张尧匪夷所思的说道。
“除了这十来天,难不成它们会变成光秃秃的树根?”
霍原撂了下眼皮,懒洋洋地对着张尧说道。
“自然不会。”张尧嘟囔道。
一年以后,朝娣的病有所好转,不再疯疯癫癫,看人也分得清,说话也渐渐好起来了,只是依旧不进米粒。
张尧叹了口气,道:“小姐为什么还是不吃饭?太奇怪了。”
霍原皱了皱眉头,看着不远处的朝娣将杏花抓在手里绕着圈,然后将它们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对着霍原嫣然一笑。
他知道朝娣的心病来自哪里,但是他不知道改如何才能使它去除。
明明…霍府已经焕然一新,十年前的浩劫仿佛一场噩梦,噩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朝娣还是走不出来?
三年之后,此时的朝娣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着霍原吃饭,霍原吃的津津有味,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抿一下嘴唇。霍原觉得好笑,已经三年没吃过饭的人怎么能做出来如此绝佳的菜肴,真是神奇。
霍原又如往常一般,问道:“朝娣,为什么不吃饭?”
朝娣看了他一眼,乖顺地说:“我看着你吃。”
霍原放下筷子,抬头柔和地看着朝娣,道:“你吃饭了,哥哥才能真正吃的开心,朝娣尝试一下?你做的饭可好吃了。”
朝娣目不转睛地对着他摇摇头。
“不能吃。”
这才是霍原觉得她最可怕的东西。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以抓得到,是软的,是可以动的,是能一手将其抱住的,但是,霍原却有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为什么她三年一直吃不了饭?
不吃饭别说一个星期,一个普通人三天恐怕就会饿死,朝娣却仅凭着喝水一路云淡风轻地活到了现在,那她能一直保持这样生活下去吗?还是说,这样一个存在,只是虚无的。
霍原感受到头皮一阵发寒。
他曾经强制地喂过,然而就在那些饭进入她的嘴中时,她便全部吐了出来,那天晚上,一整个晚上,她都扶着自己的胸埋头呕吐。
所以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霍原也没胃口吃剩下的饭了,便放了筷子,叫了张尧一声,道:“我要去卜命司了,时刻看着朝娣,她若想出去,就带她到张疯子那去。”
张尧应了一声,看着霍原离开了。
卜命司的忙事不多,大多数都是人浮于事,但是霍原这个卜命司大人一来,所有人即便没事也要找事做了。
最夸张的是坐在炼丹炉旁的一个女人,霍原一进来就开始神神叨叨地念着霍原听不懂的咒语,不一会儿又突然瞪大了眼睛,望着炼丹炉里面。
霍原忍不住了,指着那个女人对张掌管说道:“这是?”
“此女早年丧夫,便得了失心疯了,这会儿是在幻想着做起死回生丹呢!”
霍原一头雾水,早年丧夫,那么丈夫如今都化成一团灰烬了,做起死回生丹有何用?做还魂丹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霍原突然怔愣了一下。
要是世上真有还魂丹就好了。
想到此处,一个人穿着拖沓又厚重的衣服跨着门槛进来,结果没跨越完,便被绊得摔了个跟头,头马上就要着地。
霍原赶紧地扶了一下,想看看谁眼睛长在脑门上面,那个人一抬头,说道:“多谢…”然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又连忙跪了下来,“世子。”
霍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蒋太史请起。”
蒋世桓接着霍原的手臂勉强地站了起来,苦笑着说:“我现在早已经不是什么太史了,前一阵子得罪了皇上,皇上命我来卜命司,辅佐您办事。”
张掌管脸一黑,整个卜命司的气氛也在蒋世桓说完那句话以后僵硬起来了。
什么叫得罪了皇上你就来这儿了呀?
这不是摆明地贬低卜命司的地位么?
这位蒋太史眼睛看的真高啊…鼻孔都要怼在世子的脑门上了。
霍原微微一笑,道:“那就委屈蒋太史了。”转身对着一束束投射过来的异样光线打发道,“都散了,各办各的事去。”
“卜命司平常也没有什么可忙的。”霍原将蒋太史领到了六星阵那里,“不过这个东西蒋太史或许会感兴趣。”
蒋世桓对霍原现在还叫自己这个称呼很受用,便对他的好感深了些,仔细地看着眼前规模宏大的六星阵。
蒋太史一皱眉,猛地上前,开始仔细观摩,那专注和严肃的眼神不亚于宫中任何一位太史。
“这个东西,最初是谁做的?”太史沉迷地对霍原的称呼也不愿叫了,对霍原说道。
“张…张风凝?”霍原花了好大的劲将张掌管的师父想了起来。
蒋太史慢慢嚼着这个字,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眯了眯眼睛。
“湖山传人,她是湖山传人的后代。”
霍原眯了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后来张掌管上前说道:“不错,我师父的确是湖山传人的后代。”
“江湖散人入朝为官?”蒋世桓的眼神带着些许轻蔑,“哼,简直荒谬。”
“我师父三代之前都入朝为官,都是经过殿试名录三甲之人,我师父一代女流又因其才华破格录取。怎么?不允许做官吗?”张掌管明显坐不住了,蒋太史的话说的,心眼忒小,他便理直气壮地还了回去。
蒋太史只好转移眼神继续看着六星阵。
“这个东西下官还要琢磨琢磨,霍世子…”他这是要请的意思。
霍原摆摆手道:“那没事,蒋太史好好斟酌,回头上报给我。”
“是。”
就在他刚刚说完,一群人进了来,均穿绛紫色衣服,袖边添着一围金色花纹。
卜命司的气氛再次凝住,只是这次不同上次的尴尬,而是带着些惧畏。
为首的人在这群人最后进了来,往往如此,这在一定空间总是给人最后的震慑感。
那双狭长的眼睛高傲地往卜命司四周看了看,最后落在了霍原身上。
然后慢慢露出来一个浅浅的笑容。
霍原看见他以后凝着神,旁边的小官告诉他:“他是郑府的幕僚,叫韩光子。”
他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小官又说:“郑府的幕僚怎会来此处?”
小官犹豫了一下,道:“大人想必不知道,卜命司名义上隶属于郑家。郑家二小姐郑琴是当时主持修建的。”
霍原无言。
天南地北,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全要被郑氏占了不成?此时已经油尽灯枯的卜命司,也有他们一份,真是…
“韩公子来此地为何由?”霍原看着韩光子走近,声音放大了说道。
韩光子一路走过来,仿佛旁边没有一个路人,视线比较直,直直地指向霍原的方位。
“二小姐让我来看看,卜命司最近怎么样了。”韩光子的声音有些别致,说硬气不硬气,又不是那么软,带着一种哑声的感觉,敲进霍原的耳中。
“卜命司一切安好,韩公子下次来,不用带这么多人,我们都受宠若惊了,又不是什么集会之地。”霍原对着韩光子说道。
韩光子眉毛动了动,笑了一下,道:“今天是我糊涂了,下次我一定亲自来,不带任何人。”
韩光子说完便对着下人说着一些东西,那些下人听完,全部动身,开始在卜命司四处搜查起来,周围的人开始一片骚动。
霍原拧眉,道:“这是何意?”
韩光子道:“听说阁内有件神器名为鬼玺?可否能借此看看?”
“公子说这一句话不如不说,毕竟手下都开始搜查我卜命司了不是?”
韩光子道:“霍世子为人豪爽,我也不多说废话,只借此物一看,用用就还。”
霍原心里冷哼了一声,装虚作假。
“恐怕不行。”霍原眯了眯眼睛笑道。
韩光子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道:“为何?”
“此玉玺为神器,就要居神位之重,若轻易摘下,是犯了天规,会遭天谴的。”
张掌管抽了抽嘴巴,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拿在手心里上翻下翻地看来看去。
韩光子道:“我不信,能人讲究理法,若霍世子还将这些十多年前的东西拿来‘经世致用’,那便是愚蠢至极了。”
殿内的气氛现在已经变得跟寒冰一样沉重了,谁人都知韩光子这句话为何意,谁人都知道霍原如今站在这里是为何。这是在借机拿十年前皇上与霍连城联合主张的三教九流来说事呢。
霍原眼眸深了深,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笑面虎。
一声惊叫响了起来,令霍原错愕。
“哥哥!”
霍原蓦地转头,惊惧感还来不及上来就已经到达大脑了。
朝娣?!她怎么会来?
朝娣此时站在大门边上,身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耀在她的周身,她一脸笑容看着对面的霍原。
然后在看见霍原旁边的人时,笑容从眼底一下子消失了,随之出面在眼角的是深深的恐惧感,她感受到冰冷正笼罩着她的全身。
然后开始起伏地上下喘气,两眼发黑,转眼间周遭看起来一片血色。&/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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