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台，这里是整个芝玉峰最高的地方，花影扶疏，明月高悬，四椅，两人，一壶酒。
“你小时候啊……生得是玉雪可爱，跟个玉娃娃似的。”尘梦入口绵软，下肚之后又有醇厚的余味，只是后劲极大，霄子鱼已经有了飘飘欲仙之意，“我记得有一次，嫂子心血来潮给你换了身女娃儿的打扮，你别说还真像个标致的小姑娘，连齐家那小子都看呆了，哈哈！”
“六叔！”霄衍立刻喊停，此刻他面色薄红，如天边红霞，也不知是喝的还是恼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
如果论起霄衍最不想被人谈及的一件事，那大概就是这件了，这简直是他一生中的污点，如果能够回到当初，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扔了那身破衣裳！
“哈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霄子鱼见好就收，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再放下杯子时已经收了脸上玩笑的神色，“小衍，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想过让小衍拜入赭云门，有他在这也可以照拂一二，不过凡事不可强求，关键还是要看小衍的意思。
“六叔……我想去‘剑域’。”霄衍斟酌了许久才道。
他身上有姚黄下的禁制，梦境中的所有事情他都无法和石斛以外的人谈及，虽然理解姚黄的做法，但却因为不能说实话，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实在让他感到为难。
“你想做剑修？”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霄子鱼缓缓皱起眉头。
剑修可以说是天元大陆中比较特别的存在，以修行苦，进境慢，仙路渺茫而著称，是以就算剑修同阶之下的战力碾压别的修士，也鲜少有人选择走这么一条路。
霄子鱼对剑修的了解不算多，但也知道放眼整个天元大陆，出窍期的剑修已是凤毛麟角，化神境以上的剑修那就跟仙器似的，都是传说中才有的存在。
“小衍，你这么选择无异于自毁。”霄子鱼不赞同道，“你这样的资质心性，放在任何门派都是作为重点培养的内门弟子，又何必走这么一条荆棘坎坷之道。”
“六叔又为何要做丹修？”霄衍没有回答，他单手支颌，看着紧皱眉头的霄子鱼，将疑问反抛了回去。
“我？我自然是因为在丹道上的天赋高，走这条路事倍功半，何乐而不为？”霄子鱼极力说服霄衍。
“可若真是论起修炼的难易程度，丹修这条路不也同样不容易走么？六叔我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修仙问道，修的是自在，问的是本心。”霄衍深吸口气站了起来，凉风习习，让他的醉意都减了不少，“我一直觉得大道三千，只有道不同，却是没有什么难易之分的，难的不过是失了道心，始终难守罢了。若是心向往之地，便是素履亦可往之。”
这话却是霄衍的心里话，就算是没有体质的原因，他最后大概还是会选择剑修这条路，他自幼习武练剑，在最危急的关头，也是他手中之剑带给了他一线生机，成为了他最后的倚仗，几乎是在听到剑修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这似乎天生就合该是他的道。
霄子鱼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大笑了起来，他叹了口气道：“是我一时魔怔了，总想着把你纳入羽翼之下，让你少走些弯路。却是把修士最重要的道心给忘了，差一点便舍本逐末了。”
霄子鱼为两人满上，看着霄衍道：“想做什么自去做吧，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有这样的悟性，无论身在何处想必都自有一番成就，六叔支持你。”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爹娘那边，待他们出关了，六叔会替你去说的。”
霄衍只觉一阵冷风吹过，顿时将他的豪情万丈全吹没了，他怎么就把最难过的这一关给忘了呢！
转头坐了回去，他神色乖巧，举杯向霄子鱼敬道：“六叔，届时……靠你了！”
“哈哈哈哈！小衍……我很好奇，你最怕的是你爹还是你娘呀？”霄子鱼看他这幅表情取笑道。
“我不是怕……”霄衍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却在这时，厚重的钟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钟声连着响了六下。
霄子鱼“嚯”地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霄衍见状神色也严肃起来。
“掌门急召。”霄子鱼转身掐决召出了飞行法宝，“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霄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微明，此刻他脑子昏沉的厉害，醉意加上睡意，迷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挣扎着上了床，霄衍摸了摸枕边蜷着的阿瑞，闭上眼，沉沉睡去。
***
“喂--喂--醒醒！”
清脆稚嫩的童声在他耳边响起，半梦半醒间，意识浮浮沉沉沉，此刻他实在不想理会，霄衍皱了皱眉，直接翻了个身。
“霄衍--霄衍--！”男童的声音大了许多，隐隐带上了一丝恼怒。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了！对方催魂似的连着在他耳边喊，到底是哪里来的小鬼！霄衍心中的无名火“噌”一下就起来了。
他猛一下坐起身，开口就准备赶人：“你到底……！”
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房内的物件摆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哪里有什么人影。
霄衍愣了一瞬，有一会儿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身处何方，昨日的经历太过光怪陆离，都快让他分不清梦跟现实了。
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霄衍目光一转看向枕边的阿瑞--
小家伙闭着眼睛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也不是很傻嘛。”男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隐隐带着些捉弄。
霄衍先是被这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继而又有些不悦，任谁被这么评价大概都高兴不起来，尤其这声音还是出自一个小孩。
他心里不悦，面上便也带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啧，刚刚还夸你聪明来着。”男童的声音中隐隐透着嫌弃。
霄衍简直气结，“不傻”和“聪明”是一个意思吗？
不过很快，霄衍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男童的身份上面，他对男童的话是有些不大相信的，对方说话时，他的目光正好是停留在阿瑞身上的，小家伙昏睡不醒，哪有一丝醒过来的迹象。
“你看起来可不太像是能醒着对话的样子。”霄衍试探道。
一提起这个男童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样：“还不是拜你所赐！”语气中顿时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现在神魂离体，既回不去，又不能离开身体太远。”说到最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泛着股委屈和郁闷。
“因为我……？”霄衍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懵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男童真的是阿瑞！
他想起了之前在小村中遭遇邪修时候的事情，在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阿瑞扑了出去。而等他醒来之后，对方就陷入了这种昏睡不醒的状态……阿瑞是为了救他……
这念头一起，心底忽然便柔软了一块，名为愧疚和感动的情绪拉扯着将他淹没，心里酸酸涨涨的，霄衍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很多：“抱歉，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一样，我一时才没认出来……那……你的神魂……要怎么才能回去？”
他记得对方曾经告诉过他名字，那时候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清越悦耳，最重要的是，那是属于成年男子的声音。
“……我不知道。”一提到这个，季祁瑞当即变得有些暴躁，“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焦躁让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暴虐的破坏欲，他知道这股破坏欲来源于何处，这是妖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有些不太对劲，季祁瑞咬咬牙，勉强把这种感觉按了下去。
“你别着急，我六叔是丹修，我去问问，一定有解决方法的。”霄衍轻声安慰他，不知为何霄衍总觉得对方的情绪不大对劲。
“你可以问，但不能把我的存在泄露给任何人知道。”季祁瑞认真叮嘱道。
“好。”开了灵智的灵兽少之又少，霄衍明白他的顾虑。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你和我交流会被听到么？”霄衍有些好奇，季祁瑞的声音是不是只有自己能听到。
季祁瑞：“......不会，不过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个......傻子我就不清楚了。”
霄衍：“嗯？什么……”
霄衍起初有些没明白，待他反应对方的意思时，顿时有些恼羞成怒，这人居然拐着弯的说他自言自语像个傻子，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小鬼！
“小衍，起了吗？”房门忽然被人敲了敲，霄子鱼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
“六叔，唔……我刚醒。”霄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睡意。
“你收拾好了就来一楼正厅，六叔有话和你说。”霄子鱼的脚步逐渐远去。
霄衍心里长叹一声，认命地爬了起来，他真的要努力让自己快些修炼上去，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躯，不睡觉他真的顶不住啊！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霄衍起身穿衣，“其实你可以早些告诉我。”这样他在昨日见到姚黄的时候，可以一并问了。
“是我不想说吗，是你之前没引气入体听不到我的声音而已。”季祁瑞简直被他恶人先告状的行为震惊了，“我就不去了，你六叔这洞府还挺安全的。”他声音懒懒。
“……好。”自己一会儿还要去找石斛，确实也不方便一直带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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