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出来了。”
摔得七荤八素间,霄衍听到了石斛的声音,他睁开眼,正对上张胡子虬结的大脸。
近十日不见,他惊吓之余,竟然还觉得有些亲切。
“石前辈。”霄衍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费劲地打量着四周,“季祁瑞呢?”
“喏,一根毛没少。”石斛将雪白的小兽塞入他怀里。
霄衍呆了呆,抱着雪团子哭笑不得道:“我是说他……”
“哈——我怎么了?”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哈欠声,听起来睡意浓浓。
霄衍:“……”
从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到孩童的软声糯气,这跨度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唔……你都已经出来了啊。”季祁瑞的声音懒懒的,“我看看……都过去八天了啊,难怪,东西找到了?”
霄衍:“……找到了。”
要不是两人半柱香之前才分开,他都差点信了。
“只是中途遇上点小麻烦,就耽搁了一阵。”他将心里的疑惑压下,没有揭穿季祁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石斛:“石前辈,我跟人斗法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眼睛,现在看东西有些不大清楚,麻烦您帮我看看。”
“眼睛?你眼睛怎么了?”石斛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霄衍的眼睛,眼神明澈,黑白分明,他仔细观察了会儿,表情轻松不少,“眼珠上沾了些小黑点,看不出来是什么,问题不大。”
石斛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个小黑瓶,冲着霄衍摇了摇:“用这个冲一下就行了,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我来吧。”霄衍说着从石斛手中接了过来,他将瓶子倒悬对了下距离,估摸着差不多了,他伸手拔开瓶塞。
“对了,这玩意儿有点刺激,你忍着点啊。”石斛提醒道。
霄衍看着上方清凌凌的液体:“没事,我嘶嘶嘶—!”
霄衍觉得自己可能瞎了,脑子里在炸烟花,眼泪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汹涌而出。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罪魁祸首”。
石斛摸了摸胡子,无辜道:“我提醒过你的。”
“哈哈哈哈!”季祁瑞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霄衍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扫视周遭,面无表情。
他真傻,真的,他怎么会以为季祁瑞的“忍着点”和石前辈的“忍着点”是一个意思呢。
不过好在“良药苦口”,过程是痛苦了些,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霄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绒球,每根毛毛看起来都是纤毫毕现,他又深吸了口气,吹过来的风都似乎比往常清新许多。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石斛问霄衍,“我要先回赭云山一趟做些准备,还有我那个不省心的小徒儿,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她了。”
石斛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凝重,活像即将奔赴战场。
霄衍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不由起了点好奇心:“马一梅资质虽然不大好,应该还算个比较懂事的小姑娘吧,怎么石前辈看起来似乎有些头痛?”
“她倒不调皮,就是问题太多了,见到什么都要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活了多少年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石斛抹了把脸,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崩溃,“算了不说这个,你要跟我一道回去吗?”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霄衍看着石斛脸上的神情,没再追问。
“我就不去了,我想在外面多走走看看,游历一番。”霄衍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跟着石斛回去,万一撞上六叔刚好回来,他不好解释,再者就是他有种感觉,外出历练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行吧。”石斛也不勉强,他算了算时间道,“那就八个月后落雨城见吧,午时三刻,琼玉楼。”
“好。”霄衍虽然不知道琼玉楼,却知道落雨城。
位于天元大陆中南部的位置,离红丘不算很远,他可以慢悠悠地晃过去。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石斛冲着霄衍道,又看向身周某块空地。
“嗯。”季祁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
“前辈慢走。”霄衍话音方落,就见石斛化作紫色遁光,眨眼便已无踪。
他有些羡慕,半是询问半是自语道:“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学会遁光?”
练气期的修士赶路基本靠马;筑基期的修士,可以借助飞行法宝,至于金丹以上的修士,学会遁法之后,无需借助任何外力,灵力一转便可瞬息千里,可谓省时又省心。
“等你筑基之后再想这个问题也不迟。”季祁瑞的声音轻飘飘。
霄衍:“……”
虽然说得很在理,但是怎么就那么让人牙痒痒呢。
眼瞧着石斛走了,霄衍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于可以问出口了:“你之前附身的那个黑衣修士呢?”
“我把他留在出口旁边了,带出来不太方便,估计一会儿人就醒了。”季祁瑞似乎真的有些困,声音懒懒散散。
“你好像不想让石前辈知道这件事?”季祁瑞为什么不想让石斛知道他进去过?霄衍想了半天都没猜到原因,忍不住就想问问。
“我有吗?你会错意了吧。”孩童的嗓音干净稚嫩,发出疑问的时候特别的真挚无辜。
霄衍:“……”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霄衍发现季祁瑞一旦不想说的时候,他不会去撒谎,而是用敷衍的方式,明确的摆出不想谈论的态度。
被拒绝后,霄衍也没了聊天的兴趣,他将神识探入了乾坤袋中,打算检查下自己此行的收获,季祁瑞却忽然起了谈兴。
“你问完了,该我问问你了吧。”
“你说。”霄衍暂停了动作,没什么好气道。
“为什么你叫石斛前辈,却对我直呼其名?”这个问题真的挺让季祁瑞费解的。
“……石前辈的确比我年长太多,不说实际年龄,只看外表,感觉比我爹看着还要大些,至于你……”霄衍说着举了举手中毛茸茸的幼崽,“你现在的声音也还是个小孩,不如你报一下实际年龄,我考虑考虑。”
这个问题,霄衍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修士之间,对于比自己修为高的,不论年纪一都称呼“前辈”。
只是他对季祁瑞先入为主的印象实在太深,对方在他心里面的形象怎么都摆脱不了那只咬他手指的雪团子。
再加上季祁瑞说话做事的风格,让自己不自觉地就将他当作了同龄人,一想到要叫他“前辈”,总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随你吧。”季祁瑞想到了石斛那张饱经沧桑的大脸,和霄子衿有些泛白的鬓角,也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接下来去哪”
“我感觉好像摸到突破的边界了,先回竹屋。”霄衍心里挺高兴地,一次秘境之行,把困扰他半年的难题也解决了。
季祁瑞看着霄衍叹息道:“双灵根,两年时间,练气五层?你居然还觉得挺骄傲。”
论扎心窝子的能力,此人绝对是一流的!
霄衍揪了揪怀里雪团的尾巴,幽幽道:“……你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嗯?为什么?”话题转折太快,季祁瑞一时没跟上霄衍思路。
“就冲你这张嘴,套麻袋打一顿都是轻的了。”霄衍半垂着眼睛看向怀里的小兽,手指又在尾巴上缠了两圈。
他已经做好了听见季祁瑞冷嘲热讽的准备,然后,他就听见了一阵笑声,起初只是轻笑,很快便收不住了,声音越笑越大。
孩童的嗓音天然便有些清脆和尖锐,声音一大,听起来简直振聋发聩,霄衍被笑懵了,忍不住抬头,一脸惊悚地看向身旁某块空地。
季祁瑞是真的收不住了,他估计自己要是有实体的话,现在恐怕要擦擦眼角的泪花了。
“你怎么了?”霄衍问得小心翼翼,怕把人刺激得更加不正常,其实他更想问“你是不是疯了”。
季祁瑞看着霄衍脸上吃惊的表情,笑得更畅快了。
一个人的处境大约是会影响到他的心境的,放在以前,要是有人和他这么说,他是不屑一顾的,甚至会用眼角看着那个人告诉他“这种人不可能存在。”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所以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给了霄衍一个更惊悚的回答:“有点道理。”
霄衍觉得他和季祁瑞之间肯定有一个人疯了。
兴许是觉得对他的刺激还不够,季祁瑞又接了一句:“说不定我就是被套了麻袋送过来的。”
这种自嘲方式略微惊悚,不过这种自我反思的态度却是值得赞扬的。
“……所以呢?你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说话方式吗?”霄衍说服自己接受了季祁瑞这种宛如换魂的改变。
“不,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会提高警惕。”季祁瑞认真地反思道。
霄衍:“……”
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季祁瑞。
两人回到竹屋,霄衍没有急着修炼,他将神识沉入乾坤袋中,清点起了此行的收获。
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一小沓符纸、一把扇子,一捆绳子还有……一个蛋?
“这是什么?”霄衍把这堆东西全拿了出来,指着中间那个鸡蛋大小的黑蛋问道。
这蛋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白衣少年是从哪里搞来的。
季祁瑞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些都不是霄衍的,他没有惊讶或者疑惑,这些东西怎么到了霄衍手中他也能猜到个大概。
他仔细看了看中间的那颗蛋,它的表面不是完全平滑的,蛋壳上是一圈圈的半圆形花纹,看着似乎是鳞片的形状。
“……大概是某种异兽蛋,不过我没有在这上面感受到生命迹象,是颗死蛋。”他又指挥霄衍:“把瓶子打开我看看。”
霄衍也猜到这应该是颗死蛋,不然他大概也无缘见到,只是亲耳听到季祁瑞下定论还是有些遗憾,他将瓶子一一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丹药,而是一些不知名的液体。
“你也不知道这蛋的来历?”这蛋长得太不寻常,让他起了很大的兴趣。
“中间那瓶红的是伤药,品级比较低,蓝的那瓶……是迷药,边上绿的那瓶是催……我真不知道,这蛋又不是我的,行了,别惦记了,除了烤来吃它现在没有任何价值。”季祁瑞强调,他又扫了眼桌上的物品,“还有这是什么……捆仙锁?你这是遇到了什么人?”
“嗯……一个想打劫我的人。”霄衍看着这一桌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有些无语。
“扇子和绳子可以留着,符也拿着,聊胜于无。”季祁瑞开始总结他这次的收获,“其他的占地方,扔了吧。”
“……扔了?不,我要把它们卖了。”被贫穷支配过的霄大少爷,对季祁瑞这个败家玩意儿表示不满,虽说他现在灵石还算充裕,但那是他不买东西的情况下,保不齐以后就要用到。
“随你吧。”季大爷从不关心这些琐事。
“扇子我留着有什么用?”霄衍拿起扇子翻看了下,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知道这是个攻击法宝,法修用的那种,他一个剑修,完全驾驭不了,霄衍顿了顿,老实承认道,“我驭物不大行。”
“……生人面前装个样子罢了,剑修的标识太鲜明了,上来就暴露身份容易吃亏。”季祁瑞为他的榆木脑袋感到痛心疾首。
霄衍摸摸鼻子,转移了话题:“差不多我也要开始修炼了,可能需要个几天,只能委屈你在屋子里呆一阵了。”
他将桌上一干东西收了起来,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打开了竹屋的禁制。
“你练吧,我睡一会儿。”季祁瑞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霄衍预计的几天,最终变成了三个月,这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全扑在了修炼上,借着这股“悟”的势头,他终于达到了石斛曾经对他提出的要求——练气七层。
霄衍缓缓睁开眼睛,他发现每当境界提升的时候,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会变得更清晰。
“恭喜。”与说话的内容完全相反,季祁瑞的声音恹恹的。
霄衍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出发吧。”
季祁瑞发觉自己对这间屋子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他能活动的范围很有限,又不能修炼,睡觉也不是必须的,整日整夜的对着这么个狭窄的地方,跟坐牢似的。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要带的都在身上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霄衍放柔了声音,他大概猜到对方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霄衍走到床边,抱起小兽安抚道:“还有五个月的时间,等见到石前辈你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知道。”孩童嘟囔了一声,听起来竟有点撒娇的味道。
霄衍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愣了愣才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你听说过天灯大会么?去看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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