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天元大陆的修士有可能不知道五宗三教，也可能不认识立于巅峰的十二真仙，却一定听过天灯大会。
通常来讲，越是盛大的集会中间间隔的时间也就越长，像是每五十年一次的“竞宝赛”，每一百五十年一次的“海市”，这几乎是天元大陆的约定俗成，而天灯大会却是个例外。
它每过十五年就会举办一次，间隔时间很短，跟修士漫长的寿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它却是所有修士心中当之无愧的盛典。
所以当季祁瑞跟霄衍说他没听过的时候，霄衍的心情大概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我本来就不是人类，不知道你们的盛典不是很正常么？”季祁瑞不知道霄衍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霄衍欲言又止，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声源处，半晌才幽幽道：“我也没参加过，正好一起去看看吧。”
天灯大会为期三天,正好在半个月后开始，霄衍算了算时间，还算比较宽裕，他干脆租了辆马车，带着季祁瑞一路晃了过去。
在路上,霄衍也跟季祁瑞说起了天灯大会的来历：“归墟圣人，是天元大陆第一个羽化登仙的修士，传说正是因为他在飞升前，为天元大陆留下了众多的典籍和悟道心得，才有了后来的诸多强者和如今的三千大道，而后人为了向这位至强者致敬，创设了如今的天灯大会，庆典的时间正是他飞升的时间，而举办地也是他当年飞升的地点。”
“所以呢，这个大会是做什么的？”季祁瑞看着霄衍脸上隐隐的激动和崇拜，感到不可思议，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样的神情，“所有人跪拜祈福，然后圣人显灵，选择一位幸运儿让他原地飞升？”
平时看着这么冷静理智的一个人，在谈论到这个什么归墟圣人的时候，宛如一个失心疯患者。
“……你说的那是邪道组织吧，至于是做什么的……去逛逛不就知道了。”霄衍眨眨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它不需要什么门票、通行信物之类的？”季祁瑞被迫听霄衍讲了一路，从一开始的不感兴趣到现在也起了点好奇心。
“不需要，任何人只要想去都可以进得去。”霄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着手做准备。
熟悉的纸扇出现在他左手，霄衍捏着扇柄，手腕晃了晃，手指轻轻一搓，只听“唰”一声，扇面展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笔走游龙。
“怎么样？”霄衍抬着扇子摇了摇。
“还挺熟练。”季祁瑞打量着他，比起出尘脱俗的修士，霄衍给人的感觉更像个人间富贵的公子哥儿，如今再配上这么把扇子，当真是个翩翩佳公子。
“越来越有公子哥儿的做派了。”季祁瑞给出评价。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了，隔着帘子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那马连着叫了三声。
霄衍精神一振：“我们到了。”
他将折扇一合，小雪团往怀里一揣，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辛苦了。”霄衍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那马又嘶鸣了一声，蹭了蹭霄衍的手。
“回去吧。”霄衍从袖中掏出一块小木牌，放入了马脖子上，一个织锦小袋子里。
白马打了个响鼻，这才拉着车缓缓离开。
霄衍转头，看向他们面前的这座庞然大物——天灯城。
天灯城隶属于三教之一的归墟教。
归墟教是三教之中出现最晚的，却也是发展最快的，仿佛一夜之间就在天元大陆遍地开花，他们的教众行事作风多效仿当年的归墟圣人，而他们也自称是归墟圣人的正统传人。
天灯城虽然叫做“城”，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士聚居地，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天灯大会的举办，平时它就是一座空城，由归墟教派人打理，到了大会临近之际，才允许其他修士进入。
趁着现下无人，霄衍小声地跟季祁瑞介绍着天灯城。
季祁瑞听完之后，心情很是复杂：“你说你要是把这些看闲书的功夫都用在学习术法上面，至于现在有这么多的缺陷吗？”
霄衍：“……”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边降下来数道遁光，正落在霄衍不远处，一共有六个人，由一个老者带队，衣服都是统一的紫色。
他们围成一圈，正低声商议着什么，霄衍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大清，却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
确切的说是看他们衣服上的古怪图样，霄衍觉得有那图案有些眼熟，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天上又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应该是对道侣，女修紧紧依偎在男修身旁，霄衍只略略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是天灯城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广袖白袍的年轻修士，霄衍走了过去，朝着其中一位拱了拱手：“这位道友。”
年轻的修士转过头来，朝着霄衍露出一个笑容：“道友有什么事？”
对方这一笑，瞬间就带出股悲天悯人的气息来。
有那么一瞬间，霄衍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手持佛珠，下一刻就要诵声“阿弥陀佛”。
“……我是第一次参加天灯大会，能否请道友介绍一二。”好半天霄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友是第一次来吗？那可要好好逛逛，天灯大会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活动，这是流程介绍还有天灯城的地图。”年轻修士递给霄衍一份玉简。
“上面都有说明，只有一点需要注意，除了试剑台上，天灯城内禁止发生任何冲突，包括争吵。”年轻修士极有耐心地向霄衍讲解。
“谢谢，需要多少灵石？”这些归墟教的弟子身上似乎天然就散发着一种可亲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就会卸下防备。
“这是免费发放的。”归墟教的修士再次冲着霄衍笑了笑，这次他还做了个古怪的动作，末了,身子朝着霄衍微微倾了倾,“仰晋恩泽，永垂护佑。”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霄衍懵了一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也似模似样地学着回了一礼。
拜别了归墟教的修士，霄衍带着季祁瑞走进城门，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贴着城墙寻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借着低头看玉简的机会跟季祁瑞交流。
“中间是登仙楼，再有一刻钟，庆典仪式就会开始了，各大宗门都会在那露脸，试剑台……在北边，这儿还有个论道场，南边……南边有个市集，晚点还有灯会！”霄衍对天灯大会抱有着极大的热情，“不如先去中间看仪式？”
“这种仪式有什么可看的，你不是要卖东西么？不如直接去南边。”季祁瑞对霄衍的提议不太感冒。
“庆典仪式可是精髓所在，玉简上说会有个表演，讲得是归墟圣人的故事，应该很有趣，去看看吧。”霄衍试图说服季祁瑞。
季祁瑞沉默了会儿才道：“你很喜欢归墟教？”
“他们给人的感觉的确很好，你也感受得到吧，他们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悲悯怜爱，数千佛修都不见得能出一个。”霄衍并不否认自己对这个宗门的好感，“我踏入修真界的年头虽然短暂，却也知道，这世界上强者很多，但能像他们这样的，很少，或许他们真的是归墟圣人的传人也说不定。”
“你是傻子么？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季祁瑞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他认识的霄衍么？
“你信不信要是飞升的第一人是你霄衍，今天你听到的这些故事都会变成你的故事，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季祁瑞哼笑了一声，他发现霄衍在大多数方面是冷静理智的，但在某些方面，却又天真的可怕。
尤其是面对某些认定的事情时，会表现得相当执拗，甚至执拗到不可理喻。
“是，我就是个傻子，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你的那点小恩，赔上我这么多时间，差点还搭了条命！”这是第一次霄衍冲季祁瑞发脾气，“你不觉得你这样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很可悲吗”
话才说出口霄衍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
都说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这一盆冰渣子泼下去，就是在六月的暖阳之下，都显得寒凉刺骨。
霄衍的内心也不好受，一方面他感到歉疚，为自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为自己感到不平。
他是个人啊，他也有情绪啊，他一向理智，但是理智不代表就没有感情。
季祁瑞说的话也同样让他觉得受伤，自己认同的东西就这样轻易的被否定了，本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偏偏他还要在自己面前反复的否定，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空气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霄衍“唰”一下站了起来，朝着人流走去。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征询季祁瑞的意见，脚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就可以去哪。
天灯城的道路很宽，但来参加庆典的人更多，愣是把可以容八人并行的路挤了个水泄不通。
霄衍也没了一开始的兴致，沉默地赶路，周遭的人声鼎沸与他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主路的岔口，霄衍顺溜右转，拐入了一条小道。
“你走错了，登仙楼不是这个方向。”季祁瑞的声音响起，一如平常，听不出什么不一样。
人来人往的街上，霄衍不便说话，直到又往前走了一截，人群稍微散开了些，霄衍才回道：“不去了。”
一开始进来太过兴奋，霄衍无暇考虑其他，经过刚刚闹了那么一遭，他冷静下来之后，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季祁瑞的确不适合出现在登仙楼。
来参加天灯大会的门派众多，季祁瑞如今这样的形态，保不齐就被什么特殊的门派密法或是修为高深的修士看出端倪。
一个筑基修为都没有的修士再加上一条毫无还手之力的神魂，那真是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了。
而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两个，他直接放弃去登仙楼的想法，或者他把季祁瑞安置在什么地方，自己独自前往。
霄衍半垂着眼，眼角余光扫了扫周遭，如果真是这样，不能跟他直说吗？非得拐弯抹角。
“走吧，去看看你说的归墟圣人的故事，我忽然感兴趣了。”季祁瑞提高了自己的音调，努力让自己显得兴趣盎然。
“我忽然不感兴趣了。”霄衍耷着嘴角。
两人再次各执己见，不过这次对调了立场。
季祁瑞：“……”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难哄的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季祁瑞发现他以往的学识经验，居然无法应对眼前的场面，“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霄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人还讲不讲理了？怎么听着倒像他无理取闹似的。
“我不去还不是因为你。”他是发现了，跟此人沟通不能委婉，必须直接，否则气死的永远是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
“你是因为这个？”听完他的担忧，季祁瑞忽然叹了口气，他缓了声音，“没事的，放心，如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就没人能发现我，别犹豫了，庆典快开始了，走吧，十五年一次，错过了这回又不知道要再等多久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去安抚别人，短短一句话可能倾注了他大半辈子的耐心，也是第一次，季祁瑞没有选择回避，主动跟霄衍谈及了自己的能力。
霄衍的确是被打动了，只是不知道是季祁瑞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十五年”三个字起了作用。
对于修士来说，十五年不长，但是对于霄衍来说，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下一次能刚好碰上大会的举办时间却是不太容易了。
“那就……走吧？”霄衍耳根微红，声音低不可闻。
“走吧。”季祁瑞地回答很坚定。 &/li&
&/ul&m.